邻居范宏
审讯室的门打开的时候,林墨以为会看见向书被押出来的样子。可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中年警察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
“你可以走了。”他说。
林墨站起来,手腕上还留着铐子的印子,红红的,勒得生疼。他走出审讯室,看了看左右:“向书呢?”
“他还没交代清楚。”中年警察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走廊的灯光下打着旋,“你运气好,有人给你作证。向书可没有。”
“那个老太太,她是谁?”
中年警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往走廊尽头指了指:“出去右转,接待室。她想见你。”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快步往外走。
接待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向林墨。
那张脸很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眼睛却亮得惊人。林墨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您是……”
“我姓祁。”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祁连山的祁。”
祁。
林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的小说里,那个替向书奔走的老法官叫祁伯。现实中,向书案里确实有一个退休法官叫祁某。
“您是祁伯的……”
“老伴。”老太太说,“他走了三年了。”
林墨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老太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他小说里的人物原型,是向书案的关键证人,是他父亲办的那个案子里唯一敢站出来说话的人。现在他的遗孀就坐在对面,用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盯着自己。
“您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林墨问。
“因为我一直在那儿。”老太太说,“范永年家门口那条路,往东走五十米,有一栋灰色的小楼,那是我女儿家。我这半年一直住在那里。”
“您监视范永年?”
“不是监视,是等。”老太太说,“等一个真相。”
她把手帕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林墨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老伴临死前,一直在念叨向书的案子。”她说,“他说那案子办错了,证据不足,可没人听他的。他给检察院写信,给法院写信,给纪委写信,写了十几年,没有一封回信。”
林墨垂下眼睛。他知道父亲的名字就在那些卷宗上。
“后来他病了,躺在医院里,还念叨着要翻案。”老太太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说,你别想了,你管不了。他说,不是管不管得了,是良心过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林墨:“他走的那天,抓着我的手说,老太婆,你要是有机会,替我去范永年家门口等着。那些混蛋早晚要露馅。”
林墨的喉咙发紧。
“所以我去了。”老太太说,“我女儿不同意,说我疯了。我说我没疯,我只是想替他完成个心愿。我在那儿住了半年,每天坐在窗户边上看对面。”
“今天早上,您看见什么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九点刚过,有个人进了范永年家。”
林墨的心跳快了一拍:“谁?”
“一个女人。”老太太说,“三十岁左右,长头发,穿一件浅蓝色的外套。”
浅蓝色的外套。林墨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苏雅有一件浅蓝色的风衣,春天的时候常穿。
“您看清她的脸了?”
“没有。”老太太摇头,“太远了,看不清。但我记得那个身影。”
她顿了顿,看着林墨,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因为我后来见过她。”
“在哪儿?”
“在你家。”
林墨愣住了。
“我女儿家在你们那个小区对面。”老太太说,“有时候我会在阳台上透透气。你和你太太,我见过好几次。”
林墨的手攥成了拳头。
“你是说,进范永年家的那个女人,是我太太?”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她九点零五分进去的,九点二十分出来的。出来的时候很慌张,东张西望,然后快步往小区外面跑。”
林墨脑子里嗡嗡响。苏雅?她去范永年家干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九点半左右,你来了。”老太太说,“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那您看见凶手了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你进去之后,又过了几分钟,”她慢慢地说,“有一个人从范永年家后院的围墙翻出来。”
林墨的心猛地提起来:“谁?”
“我没看清脸。”老太太说,“但那个人穿着深色衣服,个子挺高,动作很快。他从后院翻出来,往后山跑了。”
后山。林墨想起范永年家后院的那扇窗户,窗台上的脚印。
“那个人,是你太太进去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老太太说,“你太太离开之后,你进去之前。”
林墨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时间线:苏雅九点零五分进去,九点二十分出来。然后有人从后窗翻出来。九点半他到了。范永年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九点五十五左右。也就是说,如果那个人是凶手,他是在九点二十到九点半之间杀的人,然后翻窗逃跑。而苏雅进去的时候,范永年还活着?
“您确定我太太进去的时候,范永年还活着?”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怜悯:“我不确定。但她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林墨站起来,又坐下。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您为什么帮我作证?”他问。
老太太看着他,慢慢地笑了,笑容很苦:“因为你不是凶手。我看见了。而且……”
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而且什么?”
“而且,”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爸当年虽然办了错案,但你不一样。我老伴活着的时候常说,冤有头债有主,不能祸及家人。”
林墨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你回去吧。”老太太站起来,“我能说的都说了。警察那边,我已经做了笔录。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那个翻墙的人,虽然我没看清脸,但我看见他的鞋了。”老太太说,“深棕色的皮鞋,鞋底很厚,像是登山鞋。那鞋上沾着泥,应该是从后山那边过来的。”
林墨记在心里。
走出警察局,天已经黑了。林墨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手机响了,是苏雅的号码。
“林墨?”苏雅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我听说你被带走了……”
“我出来了。”林墨说,“在家等我。”
挂了电话,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一路上,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苏雅去范永年家干什么?她为什么不告诉他?那个翻墙的人是谁?是向书?是范宏?还是别的什么人?
车停在小区门口。林墨下车,走进楼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他家门口。
范宏。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林墨笑了笑。
“林作家,回来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林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范宏把手机揣进口袋,“听说你今天在警察局待了一天,挺辛苦的吧?”
林墨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但那目光太坦然了,坦然得让人生疑。
“范永年死了。”林墨说。
“我知道。”范宏点头,“我爸嘛,我能不知道?”
“你不难过?”
范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难过?林作家,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和我爸,早就断绝关系了。”
林墨没有接话。
“他当年干的事,我都知道。”范宏收起笑容,“他害了向书一家,也害了我妈。我妈是被他气死的,临死前让我别学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所以你说我难过?我有什么好难过的?他死了,对谁都好。”
“那你来干什么?”
“给你提个醒。”范宏看着他,“今天警察也找我了,问我在哪儿。我说我在公司,有人证。但我觉得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个老太太的证词,你听说了吧?”
林墨没有说话。
“她说看见一个女人进我家。”范宏说,“那个女人,是你老婆吧?”
林墨的心猛地收紧。
“别紧张,”范宏摆手,“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老婆去我家的时候,我爸还活着。因为我后来也去了。”
“你也去了?”
“对。”范宏说,“九点半左右,我去的。门开着,我爸已经死了。我站了几秒,然后就跑了。”
林墨盯着他:“为什么跑?”
“因为我怕。”范宏说,“我怕被人当成凶手。毕竟我和他关系不好,谁都知道。”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范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那个老太太的证词里,没有我。她说看见一个翻墙的人,但没看清是谁。我想让你知道,那个人可能就是我。”
林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范宏九点半去的,那时候范永年已经死了。也就是说,凶手是在九点二十到九点半之间动的手。而苏雅九点二十离开,如果她是凶手,她必须在九点二十之前杀人。但范永年的死亡时间是九点五十五左右,时间对不上。
除非……死亡时间有误。
“警察告诉你死亡时间了吗?”林墨问。
“没有。”范宏摇头,“但我有我的消息来源,说是九点五十五左右。”
林墨没有说话。
“行了,我走了。”范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多保重。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对了,你老婆那件浅蓝色的风衣,挺好看的。”
电梯门关上,留下林墨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浅蓝色的风衣。范宏怎么知道苏雅穿了什么?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亮着灯,苏雅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响,猛地站起来。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眶红红的。
“林墨!”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你没事吧?我听说你……”
林墨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任她抱着,手垂在身体两侧。
苏雅感觉到了不对劲。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的脸。
“怎么了?”
林墨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细密的纹路,看着她脖子上那颗小小的痣,看着她紧张时习惯性咬下唇的动作。
“你今天上午去哪儿了?”他问。
苏雅的脸僵了一瞬。
“林墨,我……”
“你去范永年家了,对不对?”
苏雅没有说话。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为什么去?”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苏雅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说:“因为我想替你问清楚。”
“替我?”
“对。”苏雅说,“我想知道,你爸当年到底有没有受范永年的压力。如果是,我想让他亲口承认,然后录下来,给你看。这样你就不用再查了,不用再痛苦了。”
林墨愣住了。
“我知道你不信。”苏雅的声音发抖,“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我去的时候,他还在。他说,你爸当年确实找过他,但不是被他逼的,而是主动帮他的忙。他说你爸收了他的钱。”
“不可能!”林墨脱口而出。
“我也觉得不可能。”苏雅说,“所以我没录完就走了。我太失望了,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
“那他死了之后呢?”
苏雅愣了一下:“什么之后?”
“你走之后,他死了。”林墨盯着她的眼睛,“九点五十五左右,法医说的。”
苏雅的脸色变了:“不可能!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他还骂我,让我滚!”
“你走的时候几点?”
“九点二十左右。”
林墨沉默了。时间对不上。如果范永年九点二十还好好的,九点五十五才死,那凶手就是九点二十之后进去的人。范宏说他九点半去的,那时候已经死了。那凶手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林墨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
“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谁?”
林墨抬起头,看着苏雅。她也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惶恐和不安。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轻轻震动。客厅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灭了,然后又亮了。
在那一瞬间的黑暗里,林墨好像看见苏雅的影子变了形状,变得陌生而遥远。
灯亮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原地站着。
“林墨,”苏雅轻声说,“你信我吗?”
林墨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