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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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淡的见面

《枕边人》 作者:案例研习者 字数:3241

那封信在手里攥了很久,边角都被汗浸软了。

林墨把信纸放在床头柜上,抬起头看苏雅。她坐在床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下来,屋里没开灯,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五年前,”林墨开口,声音干涩,“你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谁?”

苏雅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他和我父亲的案子有关?”

“知道。”

林墨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衣柜,冰凉的木板贴在后背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所以,”他慢慢地说,“你嫁给我,从一开始就是……”

“不是!”苏雅猛地站起来,“林墨,你听我说完。”

她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角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是这五年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他记得每次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就会更深一些。

“我认识范宏的时候,刚到这个城市三个月。”苏雅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时候我哥还在监狱里,我一个人租房子,找工作,谁也不认识。范宏主动帮我,说他是一个公益组织的,专门帮助刑满释放人员家属。”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多讽刺,那时候我还真信了。”

“后来呢?”

“后来他慢慢接近我,给我介绍工作,帮我处理各种事情。我以为遇到了好人,对他没什么防备。直到有一天,他在我租的房子里,看到了我哥的照片。”

苏雅抬起头,看着林墨:“那天他喝多了,指着照片问我,这是谁。我说是我哥。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特别瘆人。他说,你哥啊,我认识。我爸当年办过他的案子。”

林墨的呼吸停了一瞬。

“从那以后,他就不装了。”苏雅说,“他告诉我,他爸是当年的市领导秘书,他亲眼看着我哥被抓进去。他还说,你最好老实点,别想着翻案,否则你哥在里头会很难过。”

“他威胁你?”

“不是威胁,是通知。”苏雅的声音冷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在跟踪我,监视我。我搬过三次家,每次他都能找到。我换过两份工作,每份工作没干多久,就会有人来查我的底细,然后老板就客气地请我走人。”

林墨想起他们刚认识那会儿,苏雅确实换过好几次工作。他当时以为只是正常的跳槽,从来没多问。

“那你后来,”他艰难地开口,“怎么会和我……”

“认识你是个意外。”苏雅说,“那天我去出版社送材料,正好你在前台签售。我排队买了一本书,你签名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眼睛里有故事。”

林墨想起来了。那是五年前的夏天,新书签售会,人很多,他签得手都酸了。有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排在队伍里,安安静静的,轮到她的时候,他确实多看了她一眼。

“后来范宏知道了我们的事,”苏雅说,“他来找我,说这是好机会。你爸是当年的办案检察官,让我好好利用你。”

“所以你就……”

“我说不。”苏雅盯着他的眼睛,“我说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我没打算利用任何人。范宏笑了,说,随你,反正你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林墨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交往半年后,有一次苏雅突然问他,你父亲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他随口说,检察院的,退休了。苏雅当时什么表情?他记不清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还是嫁给了我?”他问。

苏雅沉默了很久。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房间里彻底暗下来。林墨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浅。

“因为我发现,”她说,“我爱上你了。”

林墨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苏雅的声音微微发抖,“我自己也不信。我是来复仇的,我应该恨你,恨你爸,恨你们全家。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林墨伸出手,摸到了她的脸。湿的。她在哭。

“苏雅。”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在他怀里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鸟。

“我们去找范永年。”林墨说。

苏雅的身体僵了一下:“你疯了?”

“我没疯。”林墨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我要亲口问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爸到底是被迫的,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还是什么?还是真的徇私枉法?他不愿意想那个词。

苏雅掏出手机,翻了翻,给他看一个地址:“这是范永年现在的住址,郊区的一个别墅区。范宏跟我提过。”

林墨记下来,然后把手机还给她:“我一个人去。”

“不行。”苏雅抓住他的手腕,“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去。”林墨拍了拍她的手,“你在家等我。”

第二天一早,林墨开车出了城。

导航显示目的地距离市区四十公里,一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父亲,一会儿想着苏雅,一会儿又想着向书和范宏。这些人和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他理不出头绪。

别墅区在郊区的一个山脚下,依山傍水,环境清幽。门口的保安盘问了半天,才放他进去。

范永年的房子在最里面,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带一个很大的院子。院门虚掩着,林墨按了门铃,没人应。他推门进去,沿着石板路走到楼前,正要再按门铃,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推开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倒在地,茶杯碎了一地,沙发垫子扔得到处都是。一个老人趴在楼梯口,脸朝下,一动不动。

林墨冲过去,把老人翻过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嘴角有血,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范永年?”林墨喊他,“范永年!”

老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盯着林墨看了几秒。忽然,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林墨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

“你……你是林建国的儿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你怎么知道?”

范永年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来了……他来找我了……”范永年喃喃地说,“向书……向书要杀我……”

林墨脑子里嗡的一声:“向书?”

“不是我!”范永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不是我杀的他弟弟……是他自己……是他自己……”

话没说完,他的手忽然松开,整个人软了下去。

林墨低头看,他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了。

死了。

林墨蹲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几秒,他猛地站起来,掏出手机想报警,又停住了。报警怎么说?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范永年临死前说的话算什么证据?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林墨僵住了。

“慢慢站起来,把手举起来。”那个声音说。

林墨照做。他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阳光照在他脸上。

向书。

林墨瞪大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

向书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看着林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杀了他?”林墨问。

“没有。”向书说,“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

“那你来干什么?”

向书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扔给林墨。林墨接住,展开一看,是一封信,手写的,落款是范永年的名字。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向书:

有些事,该说清楚了。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家,我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范永年”

林墨抬起头:“他约的你?”

向书点头。

“几点?”

“十点。”

林墨看了看手机,现在十点零三分。他赶到的时候是九点五十五分。

“他约的是十点,”林墨说,“可我九点五十五就到了,那时候他已经……”

“已经死了。”向书替他说完。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信吗?”向书问。

“你信吗?”林墨反问。

向书没有回答。他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翻开范永年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死了大概十分钟。”他站起来,看着林墨,“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别人?”

“没有。”林墨摇头,“门虚掩着,我以为没人。”

向书沉默了。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楼梯口。那里有一扇窗户,开着一条缝。

他走过去,往外看了看。窗外是后院,种着一些花木,再往后就是围墙。围墙不高,成年人可以轻松翻过去。

“有人从这儿跑了。”向书说。

林墨走过去,看见窗户的锁扣上有新鲜的划痕,窗台上有一个模糊的脚印。

“报警吧。”林墨说。

“报警?”向书看着他,“报警怎么说?你和我同时出现在一个死人家里,你觉得警察会信谁?”

林墨愣住了。

“别忘了,”向书慢慢地说,“你父亲是当年的办案检察官。我是一直喊冤的当事人。范永年是当年的关键人物。现在他死了,死在我们两个赶到的时候。你觉得这个故事好听吗?”

林墨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向书说得对,这事解释不清。

“那怎么办?”他问。

向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窗户。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走吧。”

“什么?”

“你走。”向书说,“就当没来过。”

“那你呢?”

“我留下来。”向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本来就是来要个说法的。现在说法没要到,我也不在乎多背一条人命。”

林墨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太沉静了,沉静得让人害怕。

“不行。”林墨说,“你不能……”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向书脸色一变:“谁报的警?”

林墨摇头:“不是我。”

警笛声在门口停住了。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砸门。

“里面的人听着,警察!开门!”

向书看着林墨,苦笑了一下:“走不掉了。”

林墨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忽然想起那条短信:

“下一章,该见真凶了。”

可谁是凶手?

门被踹开了。几个警察冲进来,把他们按倒在地。手铐冰凉,箍在手腕上,勒得生疼。

被押出门的时候,林墨回头看了一眼。范永年的尸体还趴在楼梯口,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像一床金色的被子。

他忽然想起,父亲去世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

警察局。

审讯室。

刺眼的灯光照着林墨的脸。对面坐着两个警察,一个年轻,一个中年。中年警察翻着卷宗,慢条斯理地问:

“姓名。”

“林墨。”

“职业。”

“作家。”

“今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你在哪里?”

林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实话?说他是去找范永年问当年的事?那不就等于承认他和死者有关联?

“我在……”

门开了。一个警察走进来,在中年警察耳边说了几句话。中年警察脸色变了变,站起来,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他回来,看着林墨,目光复杂。

“有人给你作证。”他说。

“谁?”

“一个老太太,姓祁。她说她亲眼看见你九点半就到了范永年家门口,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进去了。她可以证明你没有作案时间。”

林墨愣住了。姓祁?老太太?

“她还说,”中年警察顿了顿,“她知道真凶是谁。”

林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

中年警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慢慢地说:

“她说,凶手你认识。每天都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