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名之人
客厅里的灯好像忽然暗了一度。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苏雅的脸。那张他看了五年的脸,此刻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所有的线条都变得模糊而陌生。
“我父亲?”他的声音有点哑,“什么意思?”
苏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铁盒的边缘。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苏雅。”林墨往前走了一步,“你说清楚。”
“你父亲当年是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苏雅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块冰,“林建国,市检察院公诉处处长,2008年退休,2019年因病去世。”
林墨的呼吸停了一瞬。
父亲确实是检察官,确实是2008年退休,确实是2019年走的。这些他都知道。可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办过向书的案子。
“你怎么知道是他?”
“卷宗上有他的名字。”苏雅说,“我见过。”
“你见过?”林墨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怎么见到的?”
苏雅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向卧室。林墨想跟上去,却发现自己迈不开腿。他听见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苏雅走回来,手里拿着一沓复印件,递给他。
林墨接过,低头看。第一页是起诉意见书的封面,右上角有编号,下面盖着检察院的公章。翻到第二页,承办人一栏里,赫然签着“林建国”三个字,钢笔字,蓝黑色墨水,笔迹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父亲的字。
“我从哪里弄来的不重要。”苏雅坐回沙发上,“重要的是,你应该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林墨在茶几边上蹲下来,一页一页翻过去。起诉意见书、证据清单、证人笔录、审讯记录……每一页上都有父亲签的字,每一页都在诉说着一个叫向书的男人是如何被送进监狱的。
“证据不足。”他抬起头,看着苏雅,“这里写的证据根本不足以定罪。”
“我知道。”
“那为什么……”
“为什么你父亲还是起诉了?”苏雅替他把话说完,“我也想知道。”
林墨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他看了五年,此刻却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你嫁给我,”他的声音很轻,“是为了查这个案子?”
苏雅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一开始是。”
“一开始?”
“后来……”苏雅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后来不是了。”
窗外的风吹得树枝摇晃,影子在玻璃上乱舞。林墨蹲在那里,膝盖硌得生疼,却不想站起来。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念头挤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你哥哥,”他艰难地开口,“现在在哪儿?”
“你想见他?”
“我想听他亲口说。”
苏雅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她把手机贴在耳边,等了几秒,然后说:“他知道了。他想见你。”
挂了电话,她看着林墨:“明天上午十点,向书的律所。他会等你。”
那天晚上,林墨睡在书房。
他躺在狭窄的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书房的门关着,客厅的灯早就灭了,整个屋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苏雅也没睡。他知道。
凌晨三点多,他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卫生间的门打开又关上。水龙头响了很久。
林墨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苏雅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茉莉花香。他深吸一口气,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林墨站在一栋写字楼下面。
二十三层,向书律师事务所。他抬头数了数,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他的脸,眼袋发青,胡茬冒出一截,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五岁。他把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深吸一口气。
二十三层到了。电梯门打开,正对着前台。一个年轻姑娘抬起头,职业性地微笑:“您好,请问找哪位?”
“向书向律师。我姓林,约好的。”
姑娘打了个电话,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向律师在会议室,您直走到底右转。”
走廊不长,铺着深灰色地毯,两边挂着一些法律文书和荣誉证书。林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会议室的门开着。
向书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窗外的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线。
林墨在门口站住。
“进来吧。”向书没有回头。
林墨走进去,在会议桌边坐下。桌面上放着一个档案袋,棕色封皮,上面盖着“机密”的红章。
向书转过身。
那张脸林墨在照片上见过,可真人比照片更瘦,眼窝更深,颧骨更高。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白了一半。他走过来,在林墨对面坐下,目光沉静如水。
“我妹妹,”他开口,声音低沉,“这五年,谢谢你照顾她。”
林墨没有说话。
“但她不应该嫁给你。”向书接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是她的选择,我无权干涉,但我永远不会认同。”
“你恨我父亲。”
“我不恨。”向书摇头,“我恨的是那个系统,不是你父亲个人。”
林墨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破绽。但那目光太沉静了,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办错了案。”林墨说。
“是。”
“他应该负责。”
“他已经死了。”向书往后靠了靠,“死人没法负责。”
林墨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想替父亲争辩,想说也许父亲有不得已的苦衷,想说他认识的林建国是个正直的人。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卷宗他看过了,证据确实不足。
“你找我,想说什么?”林墨问。
向书把桌上的档案袋推到他面前:“看看。”
林墨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新的卷宗,比昨天苏雅给他看的更厚。他翻到第一页,是一份申诉材料,落款是向书的名字。再往后翻,是各种证明材料、证人证言、专家意见。
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彩色打印的,画质不太好。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站在一个庆典活动现场,身边围着几个领导模样的人。
林墨不认识这个人。
“范永年,”向书指着照片上的人,“当年的市领导秘书,后来一路升到副市长,五年前退休。”
林墨等着他说下去。
“我弟弟的死,跟他儿子有关。”向书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范宏,当年二十三岁,无业,现在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
范宏。
林墨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新搬来的邻居,自称书迷的那个男人,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说“我是你的读者”。
“他住在我们小区。”林墨脱口而出。
向书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三号楼,一单元,502。”林墨说,“一个月前搬来的,说是我书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汽车鸣笛的声音,很远,闷闷的。
“有意思。”向书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墨,“范永年当年找我谈过,想私了,出钱让我闭嘴。我没同意。后来我弟弟的案子就变成了铁案。”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你父亲,应该见过范永年。”
林墨脑子里嗡嗡响。他想起父亲退休后那几年,有时候接到电话就会沉默很久,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他以为是退休综合征,从来没往别处想。
“你是说,我父亲是被……”他说不下去了。
“我没这么说。”向书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事实。至于你父亲有没有压力,有多大压力,我不知道。”
他走回桌边,把档案袋收好:“你回去吧。替我告诉苏雅,别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再查下去,受伤的是她自己。”向书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她是我妹妹,我知道她。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她已经嫁给你了,应该好好过日子。”
林墨站起来:“那你呢?”
向书没有回答。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得林墨睁不开眼。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林作家,见到向律师了?”
林墨愣了一秒:“范宏?”
“哈哈,猜对了。”范宏的笑声很轻快,“我就在你对面,咖啡店门口。过来坐坐?”
林墨抬起头,越过马路,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咖啡店门口,正朝他挥手。
他穿过马路,走到范宏面前。
近距离看,范宏比他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他伸出手,林墨没有握。
范宏也不尴尬,收回手,指了指咖啡店里面:“进去说?”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行。”范宏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向书跟你说了什么?说我爸当年怎么陷害他弟弟?”
林墨盯着他,没有说话。
“林作家,”范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向书他弟弟,向洋,确实跟我混过,也确实出过事。但他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
“他自己作死。”范宏耸耸肩,“贩毒,黑吃黑,被人捅了。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向书会被抓?”
“因为他弟弟死之前找过他。”范宏说,“向洋出事前,给向书打过电话,说自己惹了麻烦。向书没报警,也没告诉我,自己跑去救人。结果人没救到,反而成了嫌疑人。”
林墨皱起眉头。这和向书说的不一样。
“你信不信,随你。”范宏往后退了一步,“我搬到你小区,是因为我喜欢你的书,没别的意思。向书那点事,跟我没关系。他爱折腾,折腾去,我不拦着。但你别掺和,对你没好处。”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替我跟你老婆问好。她做的红烧肉挺好吃的。”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范宏消失在人群中。
红烧肉。
上个月范宏搬来的时候,苏雅确实做过一次红烧肉,让他送一碗给新邻居。
可范宏怎么会知道那是苏雅做的?
林墨的心猛地揪紧。他掏出手机,拨苏雅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苏雅,你在哪儿?”
“在家。”苏雅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怎么了?”
“范宏刚才跟我说,让你问好。”林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他说你做的红烧肉好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雅?”
“林墨,”苏雅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轻,“你先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挂了电话,林墨拦了一辆出租车。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成一团。范宏怎么会知道红烧肉是苏雅做的?就算苏雅做的,他怎么会知道那是苏雅的手艺而不是买的?除非……除非他认识苏雅很久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林墨扔下一张钞票,没等找零,就往里跑。
电梯太慢,他跑楼梯。五楼,跑到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
门开着。
林墨冲进去,客厅里没人。
“苏雅?”
卧室的门关着。他走过去,推开。
苏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她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眼眶却是红的。
“怎么了?”林墨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纸。
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林作家,有些事你不知道。你老婆五年前就认识范宏了。想知道她为什么嫁给你吗?去问她自己。”
没有落款。
林墨抬起头,看着苏雅。
苏雅也看着他。
“五年前,”她开口,声音沙哑,“我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确实见过范宏。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好人,帮我找房子,帮我找工作。后来才知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
“他查过我的底细,知道我是向书的妹妹。”苏雅深吸一口气,“他接近我,是想看着我。后来我认识了你,嫁给了你,他……”
“他怎么了?”
苏雅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墨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哪儿。”她说,“他一直都在。”
林墨的手机响了。
又是那个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
“下一章,该见真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