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的抉择
宋宁即位已经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朝局逐渐稳定下来。那些原本对女子即位心存疑虑的老臣,在向戌的辅佐下,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宋宁虽然年轻,但处事果断,颇有祖父之风。
可向戌心里始终有个疙瘩——登基大典那天,人群中那个诡异的笑容。
他派人暗中查访,却一无所获。那个人就像一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是我多心了。”向戌对宋宁道,“这些日子太紧张,看谁都像坏人。”
宋宁摇摇头:“我相信你的直觉。那个人肯定有问题,只是我们还没找到他。”
这日午后,两人正在宫中商议政事,忽然内侍来报:“君上,宫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太子痤的旧部。”
宋宁和向戌对视一眼。太子痤的旧部?太子痤死了十多年,他的旧部早已星散,怎么突然冒出一个?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被领进殿中。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身形佝偻,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草民姜武,叩见君上。”
“老人家请起。”宋宁道,“你说你是太子的旧部?”
“是。”姜武道,“草民当年是太子府上的护卫队长。太子蒙难那年,草民正好外出公干,逃过一劫。后来听说太子死了,草民不敢回宋国,就在外流浪了十几年。”
“那你现在为何回来?”
姜武抬起头,看着宋宁:“因为草民听说,太子的女儿即位了。草民想回来看看,也顺便……带一件东西给君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转交给宋宁。宋宁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竹简。
她展开竹简,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这是……”
“这是太子当年亲手写的。”姜武道,“他托草民保管,说若有一天他遭遇不测,就让草民把这卷竹简交给能信任的人。”
向戌凑过去看,竹简上记载的,是太子痤对朝局的观察,以及对几个权臣的评价。其中有一段,提到了公子佐和弃夫人——
“佐弟年幼,性机敏,然其母弃氏心术不正,常以言语挑拨寡人与佐弟关系。寡人忧之,恐日后有变。”
还有一段,提到了向戌——
“左师向戌,新入朝,才干出众,寡人甚器重之。然其人与伊戾往来密切,寡人心中不安。望日后有人能察之。”
向戌看到这里,手微微发抖。原来太子早就怀疑自己了。
宋宁看完竹简,沉默良久。
“老人家,”她看向姜武,“这东西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姜武道:“草民在外流浪,不敢回来。直到听说君上即位,才敢现身。这卷竹简,草民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离身。”
宋宁点点头:“辛苦你了。来人,赐座看茶。”
姜武坐下,喝了口茶,又道:“君上,草民还有一事禀报。”
“说。”
“草民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一个人。”姜武道,“那人鬼鬼祟祟,一直在打听君上和太傅的事。草民觉得可疑,就悄悄跟踪他,发现他住在城东一家客栈里。”
向戌心中一凛:“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左脸颊有道疤。”姜武道,“说话带点楚国口音。”
向戌和宋宁对视一眼。他们都不认识这样一个人。
“老人家,你能带我们去找他吗?”
“草民可以带路。”
***
当天傍晚,向戌带着几个侍卫,由姜武引路,来到城东那家客栈。
客栈老板见是官府的人,不敢隐瞒,老老实实道:“那人确实住在这里,今天早上出去了,还没回来。”
“他的房间在哪儿?”
“二楼,天字三号。”
向戌带人上楼,推开房门。屋里陈设简单,桌上放着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短刀,还有一封信。
向戌拿起信,信封上写着“向戌亲启”。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
“左师,别来无恙。家父之仇,未敢忘怀。我回来了。”
落款是两个字:厉影。
厉影?向戌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可“家父之仇”四个字,让他心头一紧。
“厉影……厉……”他喃喃道,“难道是厉三的什么人?”
宋宁道:“厉三已经死了,这个厉影,可能是他兄弟?”
向戌点点头,对侍卫道:“派人守住客栈,那人一回来立刻拿下。”
可等了一夜,那人始终没有出现。
***
第二天,城中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曾在公子佐府上当差的旧吏,被发现死在自己家中。死状极惨,浑身是血,舌头被割掉,眼睛被挖出。墙上用血写着一行字:
“第一个。”
消息传到宫中,向戌和宋宁脸色都变了。
又是这种手法——和厉三之前的一模一样。
“是那个厉影干的。”向戌道,“他在学厉三。”
“可他为什么要杀那个旧吏?”
“那个旧吏当年肯定也参与了什么事。”向戌道,“厉影在复仇。”
宋宁沉默片刻,道:“我们得尽快找到他,不然还会有人死。”
向戌点头,立即下令全城搜捕。
可厉影就像鬼魅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几天,又连续发生了两起命案。死者都是当年与公子佐有关的人,死法各异,但都在现场留下了数字——“第二个”“第三个”。
一时间,城中人心惶惶。
***
这日深夜,向戌正在书房翻阅案卷,忽然听见窗棂轻轻响了一声。
他警觉地抬头,看见窗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他起身打开窗,外面空无一人。捡起纸条,上面写着:
“明日午时,城外乱葬岗。过时不候。”
向戌心中一动。又是乱葬岗?厉三死在那里,现在厉影又约在那里。
他没有告诉宋宁,第二天独自一人前往。
乱葬岗依旧阴森,枯树上的乌鸦聒噪着。向戌站在厉三的坟前——那是孙义杀了他后,官府草草埋葬的地方。
午时三刻,一个人从坟茔后走了出来。
瘦高个,左脸颊有道疤,正是姜武描述的那个人。
“左师果然来了。”那人冷笑。
“你是厉影?厉三的什么人?”
“他是我哥。”厉影道,“亲哥。”
向戌盯着他:“你哥是我杀的?”
“不是你,是孙义。”厉影道,“但孙义已经伏法,被流放了。可你们这些害死我哥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你哥做了什么,你应该清楚。他杀了很多人。”
厉影笑了:“我知道。可那又怎样?他是我哥。”
向戌沉默。
“左师,你知道吗,我哥临死前给我写过一封信。”厉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他告诉我,他后悔了,想收手,可他收不了。他说,如果有人要杀他,希望我能替他报仇。”
他收起信,盯着向戌:“所以,我来了。”
“你想杀我?”
“不只你。”厉影道,“还有那个宋宁,还有那个姜武——是他出卖了我哥的行踪,不然你们找不到他。”
向戌心中一凛:“姜武?”
“对,那个老东西。”厉影冷笑,“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是谁?当年他也在太子府当差,和我哥有过节。他故意带你们找到我哥,借刀杀人。”
向戌脑中飞速运转。姜武是太子痤的旧部,和厉三有过节?
“你哥和姜武有什么过节?”
“那是我哥告诉我的。”厉影道,“当年太子府上,姜武和我哥一起当差。后来我哥投靠了公子佐,姜武恨他背叛太子,两人结下仇。这次我哥回来,姜武就盯上了他。”
向戌心中了然。原来姜武的出现不是偶然,而是早有预谋。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去抓姜武?”
厉影笑了:“我既然敢说,就不怕。因为今天,你走不出这个乱葬岗。”
他从背后抽出一把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向戌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你杀了我,你哥就能活过来吗?”
“不能。”厉影道,“但至少我替他报了仇。”
他扑上来,刀锋直指向戌。
向戌侧身躲开,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格挡。两人在坟茔间缠斗起来。厉影刀法凌厉,向戌渐渐不支。
就在这时,一支箭呼啸而来,射中厉影的手臂。
刀脱手飞出。
向戌回头,看见宋宁手持弓箭,站在不远处。身后还有一队侍卫。
“你……”向戌又惊又怒,“你怎么又跟来了?”
宋宁放下弓,跑过来:“我担心你。”
厉影捂着伤口,看着两人,忽然大笑起来。
“好一对痴情男女!”他笑道,“可惜,今天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四周忽然涌出十几个黑衣人,手持刀剑,将众人围住。
向戌脸色大变。
“你以为我会一个人来?”厉影冷笑,“我早就埋伏好了。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黑衣人冲上来,与侍卫们厮杀成一团。向戌护着宋宁且战且退,却被逼到一座大坟前。
无路可退了。
厉影捡起刀,一步步逼近。
“左师,君上,你们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我哥死得太惨。”
他举起刀,正要刺下,忽然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他的咽喉。
他瞪大眼,缓缓倒下。
众人循箭望去,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手持弓箭。
是姜武。
“君上,太傅,你们没事吧?”姜武跑过来。
向戌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老人,到底是敌是友?
黑衣人见首领已死,纷纷逃散。侍卫们追上去,抓住了几个。
向戌走到厉影尸体前,蹲下身,从他怀中取出那封信。展开一看,确实是他哥厉三的笔迹,内容和他说的差不多。
他站起身,看向姜武:“姜老,你和厉三有什么过节?”
姜武一愣,随即苦笑:“太傅都知道了?”
“他说你借刀杀人。”
姜武沉默片刻,点点头:“是。我和厉三确实有仇。当年太子待我不薄,他却投靠公子佐,害死了太子。我一直想找他报仇,可找不到。这次他回来,我认出他,就故意给你们带路,借你们的手杀了他。”
他跪下:“君上,太傅,草民有罪。”
宋宁看着他,轻声道:“你起来吧。你虽然有私心,但也帮了我们。功过相抵,我不怪你。”
姜武磕头谢恩。
向戌看着厉影的尸体,又看看姜武,心中忽然涌起一个疑问。
厉三死了,厉影也死了,可那些命案,真的是厉影一个人干的吗?他一个人,怎么能在短短几天内连杀三人,而且手法各不相同?
“姜老,”他问,“你跟踪厉影这些天,可发现他有同伙?”
姜武想了想,摇头:“他一直一个人,没见有同伙。”
向戌皱起眉头。
回到宫中,他让人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抬上来。仔细查看,发现这些人的身上都有一种特殊的纹身——一只乌鸦。
向戌心中一震。乌鸦?登基大典那天,有一只乌鸦掠过天空,发出凄厉的叫声。
他忽然想起,公子佐临死前留下的那封信里,最后一句是:“欠下的,终究要还。”
难道……公子佐还有余党?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宋宁。宋宁脸色也变了。
“你是说,公子佐的人还在?”
“有可能。”向戌道,“而且这个厉影,可能只是他们利用的一颗棋子。”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侍卫跑进来,脸色慌张。
“君上,太傅,不好了!”
“怎么了?”
“姜武……姜武他死了!”
向戌霍然站起。
“怎么死的?”
“被人杀死在自己住处,墙上留了一个字。”
“什么字?”
“四。”
向戌和宋宁对视一眼,心中涌起彻骨的寒意。
第四个。
厉影已经死了,可命案还在继续。
那真正的凶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