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接口诀与映射表并排摊在桌面上时,莱斯利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那条路径的完整弧线。起点是纳税人提交诉讼,路径经过一段约二十个工作日的行政空白期,空白期内必须完成首次非正式接触,接触完成后案件状态转入协商通道,原始请求在内部编码层被重新映射为一个新的状态标识,而该状态标识在系统输出端将不再触发任何自动化的司法审查触发器。续接口诀提供了转换的时机和方法,映射表提供了转换后的编码结构,而操作底稿则提供了识别哪些案件在起始阶段即可被纳入此通道的特征列表。三者结合,构成了一套可以重复使用的外部接入逻辑。
她花了周二整个上午来验证该逻辑在模拟条件下的可行性。她用手头已知的案件特征——时间窗口、联系信息提供方式、申报迟延性质——套入映射表的参数组合,结果生成的编码序列与父亲档案中某起已标记为“协商终结”的案件的内部处理代码一致。这意味着,她如果按照同样的步骤,向系统输入一组符合条件的数据,系统将自动将她提交的请求转入那条被设计好的非公开通道,而不会触发任何人工审查。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套机制并不只是一项行政工具。它是一个可以反向接入的入口。
她最初考虑用这套逻辑去测试奥康纳的当前状态,但随后调整了思路。奥康纳已于二〇一八年退休,不再处于IRS的活跃岗位,但他依然保留着与德雷克的咨询公司之间的长期顾问关系,该关系记录出现在德雷克公司二〇二〇年的一份业务简介附录中。她选择通过德雷克公司的公开渠道,以一家空壳咨询公司的名义,向IRS提交一份涉及奥康纳退休后税务状态的查询请求,查询对象为奥康纳本人在退休前最后一个会计年度内的收入报告与抵扣记录的对接情况。该请求的内容经过精心措辞,使其在外部格式上看起来像是由一名正在对自身申报记录进行复核的纳税人所发起,而其提交时间被设定在某一个工作日下班前的最后四十分钟。
三天后,她通过一个间接的公开记录变化观察到该查询已进入处理状态。奥康纳名下的一个关联税号在一项不涉及他本人的商业地址变更中出现了异常,该异常在公开查询系统中显示为“数据错误”,但莱斯利根据映射表的编码逻辑判断,那实际上是系统内部对一项未完成的对接请求所生成的停顿标记。她将该标记的位置记录在笔记本中,并在下方标注:“接触已完成。系统已记录,但尚未触发人工响应。”
她在周四下午再次前往布莱顿区那家中介公司的办公地点,这次她看到二楼办公室的窗户百叶窗全部打开,室内有人影移动。她穿过街道进入干洗店,在店内等待约十分钟,通过窗户观察到一个人影在靠近窗户的位置短暂停留,然后离开。她没有辨认出该人影的面部特征,但能看出其体型偏瘦,穿着浅色上衣。当那个人影回到窗户视线之外后,她离开了干洗店,没有在该街区继续停留。
她返回档案库时,发现门缝下方夹着一张对折的白纸,与上次在车内发现的打印纸质地相同。她用鞋尖将纸片拨离门缝缝隙,然后戴上手套捡起展开。纸上打印了一行短句,字体与上次相同:“你已经看到了第一层。第二层需要在同一个五金店后门取件,但这次不需要钥匙,只需要你知道一个日期。日期是五号。你需要在那天晚上八点之后到达,门不会上锁。”
莱斯利将纸页放入同一只透明文件夹中,与前一张存放在一起。她现在有了两个来自同一匿名来源的指示,一个是钥匙位置,一个是指定的时间窗口。她不知道对方为何选择以这种分段的方式递送信息,但两段指示在内容上不存在矛盾,且递送方式一致,表明它们来自同一信息来源。她没有对该信息来源进行追踪,因为对方选择递送方式时已经规避了绝大多数可追踪的路径——亲自放置且不留指纹,只使用非特异性的打印纸和标准字体,位置选择在她日常经过的节点处。
第二天是五号。她于下午五点左右提前到达五金店后门所在的街区,将车停放于该区域外围的公共停车位,然后步行至距后门约五十米处的一棵行道树旁的长椅上坐下,手持一份报纸,以观察通道入口周围的进出情况。她在该位置停留了约四十分钟,期间通道口没有人员进出,也没有任何车辆在附近暂停。七点四十五分,她起身走近通道,确认后门处于关闭状态,门框上未挂锁,门扇与门框之间留有约一厘米的缝隙。她站在通道口等了约十秒钟,然后推门进入。
室内布局与她上次离开时相同。但桌面上多了一本蓝色硬皮文件夹,文件夹中央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用打字机字体印着一个名称——劳伦斯·奥康纳。她打开文件夹,内装约二十页资料,包括奥康纳在职期间的内部通信记录复印件,其中一部分通信涉及对“协商机制”操作规则的反馈意见,通信对象之一为理查德·西尔弗曼。通信记录了奥康纳于二〇一〇年针对协商程序的一项修改建议,该建议内容涉及将案件特征识别表中的“时间窗口”参数从固定的单一数值调整为可变的区间范围。莱斯利注意到,该建议在通信发出后约六个月,续接口诀中确实出现了相应的区间参数修改描述,修改时间节点与通信日期匹配。
她逐页翻阅文件夹,在接近封底的夹层中又发现了一张单独的手写便签,便签上以蓝黑墨水写下一行字:“奥康纳保存了一份协商程序的完整版本,存放于一处与他的其他个人档案分开的单独位置。位置未记录在任何正式索引中。他称其为‘备用复本’。”
她在房间内没有发现其他新增材料。她将文件夹内容拍照后按照原顺序放回桌面,没有取走任何页片。她在离开前检查了桌面上其他文件夹的排列位置,确认与上次离开时的状态一致,没有发生位移或交换。她退出房间,将后门虚掩至与进入时相同的缝隙宽度,然后沿通道返回主街,没有在原处长时间停留。
回到档案库后,她将奥康纳文件夹中的通信记录与续接纸上的时间参数变更段落在笔记本中进行了对照,确认两者之间存在一致的时间线索。她现在可以合理推断:续接口诀并非单次完成,而是在一段时间内经过多次修改,其中至少有一次修改的直接反馈来自于奥康纳本人,而该反馈通过通信记录仍然以物理形式存在。
她在笔记本中为奥康纳标注了一个新的条目——“备用复本”。复本的内容未知,位置未知,但它独立于德雷克和西尔弗曼各自掌握的材料,意味着奥康纳本人曾经需要一种无需依赖其他参与者的保留方式。这暗示着,在协商机制的维护者内部,也存在某种程度的分隔或不对称。她不知道奥康纳的复本是处于启用状态还是封存状态,但她知道,如果该复本仍然存在于他掌握的任何一处可访问位置,那么它将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份完全由流程设计者之一独立持有的完整版本。
她关闭笔记本电脑,将笔记本放入抽屉,用钥匙锁好抽屉。窗外天色已经全黑,路灯的光线倾斜地照在档案库那扇窄窗的玻璃表面,形成一道横向的浅黄色光带。她坐在桌前,将手臂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方那盏关着的鹅颈灯灯罩的表面——金属表层的反光中,隐约能看见她自己的影子,轮廓模糊,边缘与黑色背景之间的过渡几乎不可见。她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将灯罩略微转了一个角度,使反光不再朝向她的方向。
她决定在下一次行动之前,先确认奥康纳的备用复本是否存在。这将需要重新接触他本人,或者找到他个人档案中尚未被清查的实物存储位置。而她目前掌握的唯一相关线索,是奥康纳在二〇一八年退休时,将其办公室的部分物品转移至一处由第三方保管的寄存设施——该设施的地址出现在德雷克公司一份续保通知的备注栏中,续保通知的日期为二〇一九年六月。
她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翻到注明该地址的那一页,重新阅读了上面的记录。地址位于费城西郊一处以仓储和自助仓库为主的区域,设施名称与麦克纳尔蒂文件管理公司的全称不同,但注册电话的前三位区号相同。她将这一关联性记录在一张新的便签纸上,并将其贴在笔记本的封面内侧。然后她关闭台灯,将椅子推回桌下,站起身,走向通往地面的楼梯入口。在即将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她停了一下,返回桌边,用手摸了一下那把挂锁钥匙——它仍然放在绒布袋里,搁在桌角与墙面的缝隙之间——确认其位置未变。然后她再次走向楼梯。
她踏上第一级台阶时,楼道上方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膨胀声,像是通风管道因温度变化而产生的收缩应力释放,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她停下脚步,用耳朵朝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分辨了约十秒钟,没有再听到重复的声音,然后继续上行。
那晚街道上的路灯在雾气中形成了几重彼此重叠的光圈。她在步行返回停车位置的过程中,经过一盏路灯下方时,注意到光源外侧的雾层中有一个细微的暗色色差,形状近似于一个人体上半身的侧面轮廓。那个轮廓在路灯的光束边缘停留了约两秒钟,然后消散,像雾在气流中改变了密度。她没有朝那个方向看第二眼,按照不变的速度走完了剩余的路程,然后进入车辆,关上车门,在驾驶座中坐了一小会儿,直到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开始形成一层细密的冷凝水珠才启动引擎。
她驶离该街区时没有看后视镜。她也不需要看——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在夜间观察这座城市的边缘的人。而她所追寻的那份奥康纳备用复本,很可能也正以某种方式,被另外一些人放在同一张桌子的不同侧面上,等待着被找到,或被移走。
她无法确定自己是在领先还是落后。她只知道,那条路径上的节点越多,被放置和取走之间的间隙就越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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