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人遗言
向戌一夜没睡。
他把宋宁安置在自己房中,自己守在门外,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宅子里的仆人也都提着灯笼,在院墙内外来回巡逻。可整整一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天亮时,宋宁推门出来,见他靠在廊柱上,眼圈发黑,心疼道:“你一夜没睡?”
向戌摇摇头:“不碍事。”
“他没来。”宋宁望着渐亮的天色,眉头紧锁,“他说‘第二个,今夜’,却什么都没做。”
“也许是在吓我们。”向戌道,“让我们自己把自己折磨死。”
宋宁沉默。她知道向戌说得有道理——恐惧本身,比死亡更可怕。
用过早饭,向戌让仆人们都去休息,自己却不敢合眼。他总觉得厉三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他们。
午后,宋宁正在房中休息,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她起身出门,看见向戌正站在门口,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那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模样。
“这位是……”宋宁走过去。
年轻男子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躬身行礼:“草民孙义,见过姑娘。”
“孙义?”宋宁一愣,“你是……”
“草民是孙固的儿子。”年轻男子道,“家父前些日子遇害,草民从楚国赶回来,料理后事。”
向戌心中一凛。孙固的儿子?
“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向戌道,“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
孙义抬起头,目光直视向戌:“草民想知道,家父究竟是怎么死的。”
向戌沉默片刻,道:“进屋说吧。”
三人在厅中落座,宋宁亲自斟了茶。孙义捧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盯着向戌。
“左师,”他开口,“家父生前曾写信给我,说他找到了当年太子案的真相。他让我尽快回来,说有要紧事告诉我。可我还没赶到,他就死了。”
向戌心中一动:“他信里说了什么?”
“信里没细说,只说他找到了一个人证,能证明当年太子是被构陷的。”孙义顿了顿,“他还说,那个构陷太子的人,左师认识。”
向戌的手微微攥紧。
“我回来后,去了家父的住处,发现那里被人翻过。”孙义继续道,“一些书信不见了,但有一件东西,藏在墙缝里,没有被发现。”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放在案上。
“这是家父留下的。”
向戌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布片,还有一张写满字的帛书。
布片是深青色的,质地细腻,一看就是上等衣料。帛书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是孙固的笔迹。
向戌展开帛书,从头读起。
越读,他的脸色越凝重。
帛书上记载的,是当年太子案的始末——向戌与伊戾如何密谋,如何伪造证据,如何让孙固拖延救援。孙固还写道,他当年之所以答应帮忙,是因为向戌许诺给他一大笔钱,让他离开宋国。可事后他才知道,向戌给的那笔钱,是太子痤的财产。
“太子痤生前曾托人带了一笔钱给向戌,请他帮忙周旋。”帛书上写道,“向戌收下了那笔钱,却用那笔钱来收买我,让我延误救援。太子若泉下有知,该是何等心寒。”
向戌的手在发抖。
他继续往下看。孙固还写道,他回到宋国后,遇见了一个人——那个自称伊戾徒弟的厉三。厉三告诉他,他师父临死前留下遗言,说太子案的真凶不止伊戾和向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伊戾没有说。”孙固写道,“他只说,那个人位高权重,是太子的至亲。伊戾临死前曾大喊:‘公子佐,你答应过我……’可话没说完,刽子手就动手了。”
向戌脑中“嗡”的一声。
公子佐?可公子佐已经认罪了,他承认自己杀人灭口,也承认他母亲弃夫人暗示过自己。难道……难道他不仅仅是事后灭口,而是事前参与?
他继续往下看。
“厉三告诉我,他怀疑公子佐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孙固写道,“因为当年太子一死,获利最大的就是公子佐。而且,伊戾临死前喊的那半句话,分明是指责公子佐背信弃义。我本想去找公子佐对质,可还没来得及,就……”
帛书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句话只写了一半,墨迹凌乱,像是被人打断。
向戌放下帛书,久久没有言语。
宋宁接过去看了,脸色也变得苍白。
“如果这是真的,”她轻声道,“那公子佐不仅仅是杀人灭口,他才是……”
“才是主谋。”向戌接过话头,“我,伊戾,都只是他手里的刀。”
孙义看着他们:“左师,家父的死,是不是与这事有关?”
向戌沉默片刻,点点头:“应该是。有人不想让这些真相暴露,所以杀了你父亲灭口。”
“那个人是谁?”
向戌没有回答。他想起公子佐已经被囚禁,等待发落。可如果公子佐才是主谋,那他在狱中,如何能杀人灭口?除非……他还有同党。
“你父亲的死,我会查清楚的。”向戌对孙义道,“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有消息我通知你。”
孙义点点头,起身告辞。临走时,他忽然回头,看着向戌:“左师,家父信里说,那笔钱是你用太子的钱收买他的。这件事,是真的吗?”
向戌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孙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转身离开。
厅中只剩下向戌和宋宁。
“向戌,”宋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收了我父亲的钱,然后用那笔钱收买人,让他延误救援?”
向戌闭上眼,点点头。
“你……”宋宁的手在发抖,“你怎么可以这样?”
向戌睁开眼,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苦:“我知道我罪无可恕。你想骂我,想打我,甚至想杀我,都可以。”
宋宁盯着他,眼眶渐渐红了。她忽然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为我父亲打的。”
向戌没有躲,脸上火辣辣地疼。
宋宁转身就跑,冲进自己房中,“砰”地关上了门。
向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
傍晚时分,宋宁终于出来了。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她走到向戌面前,看着他。
“向戌。”
“嗯?”
“我恨你。”
“我知道。”
“可我还是下不了手杀你。”她的声音哽咽,“你知道为什么吗?”
向戌摇头。
“因为我爱上你了。”宋宁泪流满面,“我爱上了杀父仇人,我是不是很贱?”
向戌心中大恸,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
“是我贱。”他低声道,“是我害了你,害了你父亲,害了所有人。”
宋宁伏在他肩上,放声痛哭。
哭了好久,她终于平静下来。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接下来怎么办?”宋宁问。
“查。”向戌道,“如果公子佐真是主谋,那他背后可能还有人。”
“可他已经被囚禁了,还能做什么?”
“他不能做,他的同党能做。”向戌道,“厉三的出现,孙固的死,都说明还有人在暗中活动。”
他顿了顿,道:“我怀疑,那个厉三,可能不是伊戾的徒弟那么简单。”
“你是说……”
“他也许和公子佐有关系。”向戌道,“甚至,他就是公子佐派来的。”
宋宁心中一凛。
正说着,院门忽然被推开,孙义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左师!不好了!”
“怎么了?”
“我……我住的客栈,有人潜入我的房间,翻我的包袱!”孙义气喘吁吁,“我追出去,没追到人,可我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那个人,穿着内侍的服饰!”
向戌和宋宁对视一眼。
内侍?又是内侍?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孙义摇头:“天太黑,没看清。但他的身形……很瘦,像竹竿一样。”
向戌脑中闪过一个身影——那个假扮常从的伊戾徒弟,也是瘦削的。可那人不是已经被抓了吗?他明明被押下去了,难道逃出来了?
“走,去看看。”
三人赶到客栈,孙义的房间一片狼藉。包袱被翻得乱七八糟,衣物散落一地。可奇怪的是,什么东西都没丢——那块布片和帛书,孙义随身带着,没有放在客栈。
“他到底想找什么?”孙义困惑。
向戌蹲下身,仔细查看。忽然,他在床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块小小的木牌。
他捡起来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块出入宫禁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佐”字。
公子佐的令牌。
“这……”孙义也看见了,“是公子佐的令牌?”
向戌握紧令牌,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公子佐被囚禁了,他的令牌怎么会在外面?除非……有人帮他传递出来。
“左师,”宋宁轻声道,“会不会是公子佐的人?”
向戌点点头:“很有可能。他虽然在狱中,但他的亲信还在外面。”
“那孙固的死,也是他们干的?”
“应该是。”向戌道,“孙固查到了真相,他们要灭口。现在孙义又出现了,他们自然也不会放过。”
孙义脸色一白:“那我……”
“从现在起,你跟我们住一起。”向戌道,“人多安全些。”
三人回到宅子,已经是深夜。向戌让仆人给孙义安排了住处,自己却毫无睡意。他坐在院中,望着夜空出神。
宋宁走到他身边,轻轻坐下。
“想什么?”
“想公子佐。”向戌道,“如果他是主谋,那他害死自己亲哥哥,就为了太子之位。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宋宁沉默。
“还有那个厉三。”向戌继续道,“他说他是伊戾的徒弟,可他做的事,却像是受人指使。他明明有机会杀我们,却一次次放过,只为了折磨我们。这种手法……”
“像什么?”
“像训练有素的杀手。”向戌道,“不,更像一个玩弄猎物的猎人。”
他顿了顿,忽然道:“宋宁,你说,如果公子佐真的是主谋,那他为什么要留着我?我认了罪,被贬为庶人,对他已经没有威胁了。”
宋宁想了想,道:“也许……你还有用?”
“什么用?”
“不知道。”宋宁摇头,“但我总觉得,那个厉三的出现,不只是为了报仇那么简单。”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向戌警觉地站起身,循声望去。
院墙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谁!”
向戌追过去,翻身上墙。可墙外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纸条,钉在墙上。
他取下纸条,借着月光一看,上面写着:
“第三个,明日午时,太子坟前。只许你一个人来。若敢带人,她就死。”
向戌心中一紧,跳下墙,冲进宋宁的房间。
宋宁正站在窗前,见他冲进来,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没事?”向戌上下打量她。
“没事啊。”宋宁困惑,“怎么了?”
向戌松了口气,把纸条给她看。
宋宁看完,脸色也变得凝重:“第三个?谁是第三个?”
向戌沉默。他想起前两个预告——第一个是死猫,什么都没发生;第二个是“今夜”,也什么都没发生。这是第三个,明日午时,太子坟前。
“会不会又是吓我们的?”宋宁道。
“也许。”向戌道,“可万一不是呢?”
他看着宋宁,道:“明日午时,我去。”
“不行!”宋宁脱口而出,“太危险了!”
“纸条上写得很清楚,只许我一个人去。”向戌道,“如果我不去,他可能会伤害你,或者孙义,或者这里的任何人。”
“可是……”
“没有可是。”向戌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会小心。”
宋宁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那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向戌笑了笑,将她拥入怀中。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
翌日午时,太子坟前。
向戌独自一人站在那棵老松树下,周围寂静无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正当他以为又是一场虚惊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身,看见一个人从树林中走出。
不是厉三。
是公子佐。
向戌愣住了。
公子佐穿着一身素衣,脸色苍白,却带着诡异的笑容。他慢慢走近,在距离向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左师,好久不见。”
“你……你不是被囚禁了吗?”
公子佐笑了:“囚禁?那是我父王心软,只是将我软禁在府中。我要出来,有的是办法。”
向戌盯着他:“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是。”公子佐坦然承认,“厉三是我的人。孙固是我杀的。宋宁也是我派人刺的。还有那些死猫、那些纸条,都是我让人做的。”
“为什么?”
“为什么?”公子佐笑了,“左师,你还不明白吗?从一开始,我就是主谋。”
他走近一步,盯着向戌的眼睛:“你以为伊戾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构陷太子?是我,是我让他做的。你以为你只是受人利用?不,你是被我选中的人。因为我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事后可以推出去的人。”
向戌脑中一片空白。
“我本来打算,等事情平息后,就把你和伊戾一起灭口。”公子佐继续道,“可没想到,父王提前烹了伊戾,我只能留着你。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等你露出破绽。可你偏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笑了,笑得阴冷:“不过没关系,现在你什么都想起来了,也知道真相了。你可以死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递给向戌。
“左师,你自己动手吧。用这把刀,在这里,在我大哥坟前,了结自己。”
向戌没有接刀。他盯着公子佐:“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我?”公子佐笑了,“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而且,我想看着你痛苦地死。”
向戌沉默。他看着那把刀,又看看公子佐,忽然笑了。
“公子,你确定,杀了我,你就能安心?”
公子佐的笑容凝固了。
“你以为杀了我,杀了孙固,杀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你就能坐稳太子之位?”向戌继续道,“你错了。真相是藏不住的。你父王迟早会知道,天下人迟早会知道。”
“住口!”公子佐厉声道。
“你让我说完。”向戌道,“你害死亲哥哥,现在又要杀我。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杀的人越多,罪孽就越重。总有一天,这些罪孽会反噬你。”
公子佐的脸扭曲了。他一把抓起刀,向向戌刺去。
向戌没有躲。
刀锋刺入胸口的那一刻,他看见公子佐身后,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是宋宁。
她怎么会来?
她看见这一幕,发出一声尖叫。
公子佐回头,看见宋宁,脸色大变。他松开刀柄,转身就跑。
宋宁冲过来,扶住向戌。向戌的胸口鲜血直流,染红了她的衣衫。
“向戌!向戌!”她拼命喊着。
向戌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她泪流满面,“你这个傻瓜,为什么不躲?”
向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眼前越来越黑,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他听见宋宁的哭喊声,和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