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生情愫
离开商丘那日,秋雨绵绵。
向戌站在城门外,回望那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都城。城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走吧。”宋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他。伤口还没好利索,脸色依然苍白,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沉静了。
向戌转身上车,在她对面坐下。马车辘辘前行,渐渐远离了城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宋宁靠着车壁,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向戌看着她,心中涌起无数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许久,宋宁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向戌一愣:“什么?”
“当年做的事。”
向戌沉默。后悔吗?当然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太子痤活不过来,自己犯下的罪也抹不掉。
“我每天都在后悔。”他轻声道,“可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
宋宁睁开眼,看着他:“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赎罪。”向戌道,“用余生赎罪。”
“怎么赎?”
向戌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赎。害死一个人,能用什么来赎?
宋宁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我也不知道。父亲死了十年,我恨了十年。可当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我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也许,恨一个人比原谅一个人更容易。”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傍晚时分,终于到达了宋宁的封邑——一个叫梅里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百余户人家,四面环山,一条溪流从镇中穿过。宋宁的宅子在镇子东头,是一座三进的院落,虽比不上商丘的豪华,却也清幽雅致。
“委屈左师了。”宋宁下车时淡淡道,“这里简陋,比不得你在商丘的府邸。”
向戌摇头:“能活着已是万幸,哪敢挑剔。”
宅子里的仆从不多,只有几个老仆和一个厨娘。宋宁给向戌安排了西厢的一间屋子,自己住在正房。
用过晚饭,向戌独自坐在屋中,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秋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轮残缺的月亮。
他想起太子痤临死前的诅咒——“你爱上的人,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宋宁原谅他了吗?没有。她只是选择了带他走,不是原谅,而是……什么?他不知道。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宋宁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医者说你的身子亏虚,要调理。”她把药碗放在案上,“喝了。”
向戌端起药碗,药汁很苦,他却一口喝尽。
宋宁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道:“那个伊戾的徒弟,你打算怎么办?”
向戌摇头:“我不知道。他若再来寻仇,我也只能接着。”
“他若杀你呢?”
“那就让他杀。”向戌道,“我欠他师父一条命,还了便是。”
宋宁盯着他:“你倒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向戌苦笑,“是别无选择。”
两人又沉默下来。窗外的月光洒进屋中,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银白的界限。
“向戌,”宋宁忽然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时光倒流,你会怎么做?”
向戌看着她,沉默良久,道:“我会拒绝伊戾,会保护太子,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时光不会倒流。”
“是啊,不会倒流。”宋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所以我们都得活在现在,活在这个无法改变的现在。”
她转过身,看着向戌:“我恨你,可我又不忍心看你死。你说,我是不是很矛盾?”
向戌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宁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好好休息吧。明日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父亲的衣冠冢。”
门关上了。向戌独自坐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动弹。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宋宁就带着向戌出了门。
两人沿着溪流往山里走,走了大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坳。这里林木葱郁,溪水潺潺,几株老松立在山坡上。松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土坟,坟前立着一块无字的木牌。
“这就是父亲的衣冠冢。”宋宁轻声道,“当年他的遗体被草草埋了,后来我回来找,已经找不到了。只能在这里立个衣冠冢,每年清明来祭拜。”
向戌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太子,”他低声道,“罪人向戌来请罪了。”
宋宁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红。
向戌跪了许久,终于站起身。他看着那块无字的木牌,道:“为何不立碑?”
“不敢立。”宋宁道,“怕被人发现,引来杀身之祸。”
向戌沉默。他想起太子痤临死前的模样,浑身血污,满眼绝望。那一年,太子才二十出头,风华正茂,却死在了自己手里。
“宋宁,”他忽然道,“你若想杀我,就在这儿动手吧。”
宋宁一愣:“你说什么?”
“在太子坟前杀我,用我的血祭他。”向戌看着她,“我不躲,不反抗。”
宋宁盯着他,眼中情绪翻涌。她的手按在袖中,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杀了她?她想过无数次。在梦里,她杀了向戌千百回。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她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你以为我不敢?”她的声音发颤。
“你敢。”向戌道,“你应该敢。”
宋宁的手从袖中抽出,握着那把短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她一步步走向向戌,刀尖抵在他的胸口。
向戌闭上眼,等着那一刀。
可刀迟迟没有落下。
他睁开眼,看见宋宁泪流满面,手抖得厉害。
“我……我下不了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下不了手!”
她扔下刀,转身就跑。
向戌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痛。
他不是为自己痛,是为她。
她本该恨他,本该杀他,可她却下不了手。这种矛盾,比恨更折磨人。
他弯腰捡起那把刀,刀柄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他将刀收入袖中,慢慢走下山坡。
***
回到宅子时,已是午后。宋宁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向戌让厨娘熬了粥,端到她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我不吃。”里面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多少吃一点。”向戌道,“你伤还没好。”
里面没有回应。
向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粥放在地上,转身离开。
傍晚时分,宋宁终于出来了。她换了身衣服,眼睛红肿,但神色比上午平静了许多。
她看见向戌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在削一根木棍。
“你在做什么?”她问。
向戌抬头看她:“给你削根拐杖。你伤还没好,走路不方便。”
宋宁看着他手中的木棍,已经削得有模有样。她的手微微攥紧,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对面坐下。
“向戌,”她忽然道,“我们这样,算什么?”
向戌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我也不知道。”
“你是杀父仇人,我是被害者的女儿。”宋宁苦笑,“可我们却住在一个院子里,你为我削拐杖,我给你熬药。说出去,谁信?”
向戌沉默。
“你知道吗,”宋宁继续道,“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的事没有发生,如果我们只是普通人,会不会……”
她没说下去。
向戌看着她,轻声道:“会什么?”
宋宁摇摇头,站起身:“没什么。我出去走走。”
“我陪你。”
“不用。”
她独自走出院子,沿着溪流往镇外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向戌望着她的背影,手中的刻刀停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那个内侍——伊戾的徒弟——临走前说的话:“我师父的仇,还没报完。”
他会来吗?会来找宋宁吗?
向戌心中一紧,放下木棍和刻刀,快步追了出去。
***
宋宁走到镇外的一片田野边,停下脚步。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几只归鸟掠过天际。
她站在田埂上,望着远方出神。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向戌,没有回头。
“宋姑娘。”
一个陌生的声音。宋宁猛地转身,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不远处,身着粗布衣衫,面容普通。
“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姑娘不认识我,我却认识姑娘。姑娘是太子痤的女儿,对不对?”
宋宁警惕地盯着他:“你究竟是谁?”
那人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我是来帮姑娘的。”
“帮我?”
“帮姑娘报仇。”那人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递给她,“姑娘若想杀向戌,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宋宁没有接刀,冷冷道:“我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害死了你父亲。”那人道,“姑娘难道忘了?”
“我没忘。”宋宁道,“但这是我的事,不劳外人插手。”
那人笑了,笑得有些诡异:“姑娘不想杀他?可我看姑娘上午在坟前,可是把刀都抵在他胸口了。”
宋宁脸色一变:“你跟踪我?”
“算不上跟踪。”那人道,“只是刚好路过,看见了有趣的一幕。”
宋宁的手按在袖中,那里藏着另一把短刀。
那人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摆摆手道:“姑娘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可惜——姑娘明明有机会杀他,却下不了手。”
他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替姑娘动手吧。”
宋宁心中一凛:“你想做什么?”
那人笑了笑,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宋宁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想追上去,可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宋宁!”
向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看见向戌快步跑来。
“你没事吧?”向戌气喘吁吁地问。
宋宁摇摇头,脸色凝重:“刚才有个人来找我,说……说要替你动手。”
向戌脸色一变:“是伊戾的徒弟?”
“不知道,但他跟踪我们,知道上午在坟前发生的事。”
向戌沉默片刻,道:“回府。从今往后,你不要一个人出来。”
宋宁看着他,忽然问:“你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你自己?”
向戌一愣,随即苦笑:“都有。”
两人快步往回走。天渐渐黑了,田野里蛙声四起。
走到镇口时,向戌忽然停下脚步。
路边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黑影。
那人缓缓走出阴影,正是伊戾的徒弟。
“左师,我们又见面了。”他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
向戌将宋宁护在身后,沉声道:“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那人耸耸肩,“只是来告诉左师一声,我师父的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那你冲我来,别动她。”
那人笑了:“左师果然在乎她。有意思,杀父仇人和被害者的女儿,居然……”
“住口!”向戌喝道。
那人却不以为意,继续道:“左师,你知道我师父临死前说什么吗?他说,向戌这个人,表面忠厚,内心奸诈。让我有机会,一定要替他讨回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冷:“所以我回来了。可我发现,左师居然忘了自己做过的恶。真是可笑。”
“你想怎样?”
“我想让左师慢慢品尝恐惧的滋味。”那人笑道,“先是你身边的人,然后是你。一个一个来,不急。”
说完,他转身就走。
向戌想追,却被宋宁拉住。
“别追。”她摇头,“他既然敢来,肯定有备。”
向戌握紧拳头,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宅子,向戌让仆人加强戒备,又亲自检查了每一道门窗。宋宁坐在厅中,脸色苍白。
“他会来吗?”她问。
“会。”向戌道,“但不是今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想让我慢慢品尝恐惧。”向戌苦笑,“猫捉老鼠,从来不会一口咬死。”
宋宁沉默。
夜深了,向戌送宋宁回房。走到门口,宋宁忽然叫住他。
“向戌。”
“嗯?”
“如果……如果他真的来了,你怎么办?”
向戌看着她,沉默片刻,道:“我会保护你。”
“为什么?”
“因为……”向戌顿了顿,“因为你是太子的女儿,也因为……”
他没说下去。
宋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你也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
向戌站在门外,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离开。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瘆人。
他抬头望向黑暗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个人,一定还会来的。
只是不知道,下一次,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