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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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佐的警告

宋宫,太庙正殿。

宋平公高坐于上,面色阴沉。两侧站着几位重臣——右师华阅、司寇荡虺、太宰鱼石。公子佐立于殿中,向戌被卫士押在阶下。

“向戌,”宋平公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寡人问你,太子痤一案,究竟与你何干?”

向戌抬起头,看着这位他侍奉了十年的国君。宋平公老了,鬓角已现白发,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臣……”向戌开口,声音沙哑,“臣有罪。”

殿中一片哗然。

“当年太子案,臣与寺人伊戾合谋,伪造太子与楚人结盟的证据,致使太子蒙冤而死。”向戌一字一句道,“臣罪该万死。”

宋平公的手紧紧攥住扶手,指节发白。

“你……你为何要这样做?”

向戌沉默片刻,道:“为权,为势。臣当时刚入朝不久,根基不稳。公子佐的生母弃夫人暗示臣,若能助公子佐上位,日后臣的地位……”

“住口!”公子佐猛然转身,脸色铁青,“向戌,你休要血口喷人!我母妃何时暗示过你?”

向戌看着他,目光平静:“公子何必激动?臣并未说是公子指使,只是说弃夫人有过暗示。”

“那也不同!”公子佐怒道,“你这是攀扯无辜!”

“够了。”宋平公喝止两人,看向向戌,“你既然认罪,那寡人问你,可有人证物证?”

“人证已死。”向戌道,“伊戾被先君烹杀,孙固前几日被人所杀。物证……臣当年将相关书信都焚毁了。”

“那岂不是死无对证?”司寇荡虺出列,“君上,单凭向戌一面之词,难以定案。”

宋平公点点头,看向公子佐:“佐儿,你告发向戌,可有证据?”

公子佐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父王,儿臣有人证。”

“何人?”

“当年太子府上的一个内侍。”

向戌心中一震。那个内侍?他不是指证公子佐吗?怎么成了公子佐的人证?

公子佐抬手击掌三下。殿门开启,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那个内侍。

他今日穿着内侍的服饰,低垂着头,走到殿中跪下:“奴婢叩见君上。”

“抬起头来。”

内侍抬起头,露出一张普通的脸。向戌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脸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是何人?”宋平公问。

“奴婢名唤常从,原是太子府上的洒扫内侍。”那人道,“太子案发那年,奴婢亲眼看见向戌与伊戾在宫外密谋。”

“哦?你仔细说来。”

常从道:“那日奴婢出宫采买,路过城西一处废园,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奴婢好奇,悄悄探头去看,看见向戌和伊戾正在商议什么。奴婢听见向戌说:‘楚使过境那日,你在郊外动手,我这边会安排人拖延救援。’伊戾说:‘左师放心,一切我都安排好了,只等太子入彀。’”

向戌盯着常从,心中涌起滔天巨浪。这个人的话,半真半假——他和伊戾确实密谋过,可地点不在什么废园,而是在伊戾的住处。而且,这个常从……他明明是那个送信的内侍,为何不说那一段?

“常从,”向戌开口,“你既然是太子府上的内侍,太子被囚那日,你在何处?”

常从看了他一眼,道:“奴婢那日在府中,未曾外出。”

“未曾外出?”向戌冷笑,“那太子派去送信的人是谁?”

常从面不改色:“奴婢不知。太子派的是身边亲信的内侍,不是奴婢。”

向戌心中一震。他在说谎!那个内侍明明是他,为何不认?

“君上,”向戌转向宋平公,“此人在说谎。他才是当年太子派去送信的内侍!他来找过臣,臣让孙固与他同去公子佐府上,路上拖延时辰!”

殿中又是一片哗然。

常从却笑了起来:“左师,您为了脱罪,什么谎都敢编。奴婢若是那个送信的内侍,为何不早点出来作证?为何要等到现在?”

“因为你……”向戌话到嘴边,忽然顿住。因为他什么?因为他指证公子佐杀了孙固?可这话说出来,公子佐就在殿上,自己又没有证据。

“因为什么?”常从逼问。

向戌沉默。

宋平公看着两人,眉头紧皱。他看向公子佐:“佐儿,这个常从,你是如何找到的?”

公子佐道:“回父王,儿臣这几日也在调查当年的事。这个常从主动找到儿臣,说他当年亲眼看见向戌和伊戾密谋。儿臣起初也不信,但他说的细节与儿臣所知吻合,儿臣便带他来见父王。”

“细节?什么细节?”

“他说,向戌和伊戾密谋时,提到过‘盟书’‘牺牲’这些证物。这些东西,外人不可能知道。”

宋平公点点头,看向向戌:“你有何话说?”

向戌深吸一口气:“君上,臣确实与伊戾密谋过,但地点不在什么废园,而在伊戾的住处。常从若是亲眼所见,就该知道正确的地点。可他说的地点是错的,说明他在说谎!”

常从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平静:“事隔十年,奴婢记错地点也是可能的。”

“记错?”向戌冷笑,“这等大事,也能记错?”

两人各执一词,殿中诸臣面面相觑。

这时,殿门再次开启,一个女子踉跄着走了进来。

是宋宁。

她脸色苍白,胸口的衣襟还渗着血迹,却坚持站着,一步步走到殿中。

“民女宋宁,叩见君上。”她跪下,声音虚弱却清晰。

宋平公看着她:“你是何人?”

“民女是……是太子痤的亲生女儿。”

殿中又是一片哗然。宋平公霍然站起:“你说什么?”

宋宁抬起头,眼眶含泪:“父亲临终前,让人将民女送走,改名换姓,以养女的身份活着。他留下这块玉佩为证。”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刻着“痤”字的残破玉佩,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呈给宋平公。宋平公捧着玉佩,手微微发抖。良久,他颤声道:“这……这确实是痤儿的佩玉。寡人记得,这是他周岁时,寡人亲手赐给他的。”

他看向宋宁,目光复杂:“孩子,你……你受苦了。”

宋宁泪流满面,磕头道:“君上,民女今日来,是想求一个公道。父亲的死,究竟是谁之过?”

宋平公沉默片刻,道:“你说,你想求什么公道?”

宋宁抬起头,看向向戌:“他,向戌,亲口承认与伊戾合谋构陷父亲。可民女想问,他身后可还有人?”

向戌心中一震。宋宁这是在帮他?还是另有所图?

“你的意思是,向戌是受人指使?”宋平公道。

“是。”宋宁道,“向戌当时只是左师,若无人在背后撑腰,他怎敢构陷太子?那个人,必然位高权重,能从太子之死中获利。”

她看向公子佐。

公子佐脸色一变:“你看我作甚?”

宋宁没有回答,只是对宋平公道:“君上,民女遇刺那夜,看见凶手的背影。那人的身形,与公子佐十分相似。”

“荒谬!”公子佐怒道,“我为何要杀你?”

“因为民女在调查当年的事,有人害怕真相败露。”宋宁道,“孙固也死了,死前有人看见公子佐从他屋里出来。”

公子佐脸色铁青:“这是诬陷!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那个内侍——常从。

可他不是已经站在殿中了吗?

众人再看殿中,那个“常从”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不对,后来的这个,才是真正的常从?那殿中的那个是谁?

殿中的“常从”脸色大变,转身想跑,却被卫士一把按住。

后来的常从走到殿中,跪下:“奴婢常从,叩见君上。”

宋平公看看他,又看看被按住的“常从”,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后来的常从道:“君上,此人冒充奴婢,企图陷害左师。真正的奴婢,是当年太子派去送信的那个内侍。”

被按住的“常从”拼命挣扎:“你胡说!我才是真的!”

后来的常从不理会他,继续道:“奴婢当年奉太子之命,去找孙固,然后一起去见左师。左师让孙固拖延时辰,奴婢亲眼所见。事后左师给了孙固一笔钱让他离开,奴婢害怕被灭口,也逃出了宋国。”

“十年后奴婢回来,想查清当年的事。奴婢发现孙固也回来了,还有一个自称太子养女的女子在调查此案。奴婢本想找他们问个清楚,可还没见到孙固,他就死了。”

“孙固死的那夜,奴婢正好在巷口,看见一个人从孙固屋里出来。那个人,就是公子佐。”

公子佐脸色煞白:“你……你血口喷人!”

后来的常从从袖中取出一块布片:“这是奴婢在孙固屋外捡到的,是那人逃走时从衣袍上撕下来的。君上可以比对,是否是公子佐府上的衣料。”

内侍接过布片,呈给宋平公。宋平公看了看,又看看公子佐的衣袍,脸色渐渐阴沉。

“佐儿,你的衣袍,可曾破损?”

公子佐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衣袍,完好无损。可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被按住的“常从”忽然大笑起来:“有趣,真有趣!你们争来争去,可知道我是谁?”

众人看向他。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诡异:“我是伊戾的徒弟。当年师父被烹杀,我侥幸逃脱。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替师父报仇。”

他看向向戌:“左师,当年你和师父合谋,事成之后你却把所有罪责推给师父,让他一个人顶罪。你可知道,他临死前有多恨你?”

向戌脑中一片空白。伊戾的徒弟?

“我本想让你在愧疚中死去,可没想到你居然忘了。”那人冷笑,“那我就帮你想起来,然后再慢慢收拾你们这些人。”

他看向公子佐:“公子,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孙固是你杀的,宋宁也是你刺的,对不对?”

公子佐脸色铁青:“你胡说!”

“我胡说?”那人笑了,“那夜我亲眼看见你从孙固屋里出来,手里握着刀。你以为换了夜行衣就没人认得出?你的身形,你的步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公子佐还想辩解,却见宋平公正死死盯着他。

“佐儿,”宋平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有什么要说的?”

公子佐张了张嘴,终于低下头,一言不发。

殿中一片死寂。

良久,宋平公缓缓站起身,走到公子佐面前。他看着这个自己最宠爱的儿子,眼中满是失望和痛楚。

“为什么?”

公子佐抬起头,眼眶通红:“父王,儿臣……儿臣怕。怕当年的事被翻出来,怕儿臣的太子之位不保。”

“当年的事,与你何干?”

公子佐沉默片刻,终于道:“母妃……母妃当年确实暗示过向戌。儿臣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大哥死后,儿臣如愿以偿成了太子。这些年来,儿臣每每想起,都夜不能寐。”

“可孙固回来,宋宁出现,儿臣害怕他们查出真相,害怕他们知道母妃也牵涉其中。儿臣……儿臣一时糊涂,想杀人灭口。”

宋平公闭上眼,两行老泪滑落。

“好,好得很。”他转身走回座位,声音疲惫不堪,“来人,将公子佐押下去,听候发落。”

卫士上前,押走公子佐。经过向戌身边时,公子佐停下脚步,看着他:“左师,你我都是罪人。”

向戌没有说话。

公子佐被押走后,宋平公看向向戌:“你有罪,但主动认罪,又揭出此事,寡人可从轻发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削去左师之职,贬为庶人,永不得入朝。”

向戌叩首:“臣谢君上不杀之恩。”

宋平公又看向宋宁:“孩子,你受苦了。寡人会恢复你公主的身份,赐你封邑,以补偿这些年的亏欠。”

宋宁却摇头:“君上,民女不要封邑,只求一事。”

“何事?”

宋宁看向向戌:“民女想带他走。”

殿中众人愕然。

向戌也愣住了。

宋宁看着他,目光复杂:“他害死了我父亲,我本该恨他。可这些日子,我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挣扎,我的心……我的心比他更痛。”

她深吸一口气:“我想带他离开这里,让他用余生来赎罪。”

宋平公沉默良久,终于点点头:“随你。”

走出太庙时,已是黄昏。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宁走得很慢,伤口还在渗血。向戌想扶她,却被她推开。

“别碰我。”她的声音很冷,“我带你去,不是因为原谅你,而是因为……”

她没有说下去。

向戌默默跟在她身后,心中五味杂陈。

经过一条小巷时,一个人影忽然从暗处走出。

是那个自称伊戾徒弟的人。

他站在巷口,看着两人,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左师,恭喜你逃过一劫。”他道,“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我师父的仇,还没报完。”

向戌盯着他:“你还想怎样?”

那人笑了笑,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向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宋宁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走吧。”她轻声道,“别再看了。”

向戌默默跟上。

身后,太庙的钟声悠悠响起,回荡在暮色笼罩的商丘城中。

远处的小巷里,那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两人的背影,喃喃道:

“师父,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