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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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术传闻

忘忧谷。

向戌握着那片竹简,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脑海中那扇紧闭的门。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门后依然是一片迷雾。

天快亮时,他终于有了决断。

“来人。”

侍从推门而入:“大人。”

“去查一个地方,叫忘忧谷。在何处,如何去,越快越好。”

侍从领命而去。向戌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起的鱼肚白,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那个画面是真的——如果自己真的找人抹除过记忆——那么那些遗忘的往事,究竟是什么?

太子痤的死,那个姓孙的门客,左肩的胎记……还有那个总是出现在暗处的内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管真相如何,他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两日后,消息传来。

“大人,忘忧谷在商丘东南三百里外的深山之中。当地人说,那里住着一位方士,擅忘忧之术,能让人忘记痛苦之事。”

向戌沉默片刻,道:“备车,明日启程。”

“大人,您要亲自去?”侍从惊讶,“那地方偏远,山路难行……”

“备车。”

侍从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翌日清晨,向戌轻车简从,悄悄离开商丘。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此行的目的,只说去郊外别庄小住几日。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田野,越过山丘。越往东南走,道路越是崎岖。到第三天,马车已无法通行,只能换乘驴子,沿着山间小径艰难前行。

向导是个当地的猎户,姓姜,四十来岁,对这一带的山路十分熟悉。

“左师大人,”他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谷,“那里就是忘忧谷。不过那方士脾气古怪,见不见人,全凭心情。”

“你见过他?”

姜猎户摇头:“小的没见过。只听人说,那是个白发老者,在山中住了几十年了。有求上门去的,他有的见,有的不见。见了的,也不知说了什么,出来时一个个都像是换了个人。”

向戌默默听着,没有言语。

又走了半个时辰,山谷口到了。两座陡峭的山峰对峙,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云雾从谷中涌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大人,小的只能送到这里了。”姜猎户停下脚步,“那方士不喜欢外人进去。大人自己进去,顺着这条路走,尽头就是他的茅屋。”

向戌点点头,独自一人走进山谷。

谷中雾气很重,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他摸索着前行,脚下是湿滑的石板路,两边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小小的空地,几间茅屋,屋前有一棵老松,松下一个白发老者正在煮茶。

向戌停下脚步,望着那个背影,心跳莫名加快。

“既然来了,就过来坐吧。”

老者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头也不回,仿佛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向戌深吸一口气,走到松树下,在老者对面坐下。

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很特别,浑浊中透着一丝清明,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终于来了。”

向戌一愣:“先生认识我?”

老者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将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喝吧,驱驱寒气。”

向戌接过茶盏,茶汤清澈,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他抿了一口,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起。

“十年前,”老者缓缓开口,“有个人来到我这里,说他想要忘记一些事。”

向戌的手微微一颤。

“那个人说,他做了错事,每晚都被噩梦纠缠。他想要重新开始,像一张白纸那样活着。”老者看着他,“我告诉他,忘忧之术可以抹除记忆,但有些事忘了,未必是福。他说他想清楚了。”

“后来呢?”向戌的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我为他施了术。”老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他离开时,已经记不得为何而来。我告诉他,除非有朝一日,有人用同样的法子帮他解开,否则那些记忆永远都不会回来。”

向戌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那片竹简,放在老者面前。

“这是有人留给我的。”

老者拿起竹简,看了一眼,点点头:“看来,有人想让你想起来。”

“谁?”

“我不知道。”老者摇头,“我只管施术,不问来由。”

向戌盯着他:“先生可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者笑了:“你自己长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吗?”

向戌心中一震。果然,那个人就是自己。

“先生,”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解开这术。”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品着茶。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你想清楚了?那些记忆既然被遗忘,必然有它的原因。想起来,未必是好事。”

“我想清楚了。”

“哪怕想起来后,你会恨自己?”

向戌的手攥紧茶盏,指节发白。

“哪怕想起来后,你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向戌沉默。

老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十年前你来这里时,也是这样的眼神——迷茫,痛苦,却又带着一丝决绝。只是那时的你,是想忘;现在的你,是想记。”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跟我来吧。”

茅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榻,一个香炉。老者让向戌在木榻上躺下,从架上取下一个陶罐,倒出一些黑色的药膏,涂抹在他的额头上。

药膏冰凉,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术一旦解开,那些记忆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老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要有心理准备。”

向戌点点头,闭上眼。

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一股异香弥漫开来。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然后,他看见了。

***

十年前。宋宫。

年轻的向戌站在廊下,面前是寺人伊戾。

“左师,”伊戾压低声音,“太子与楚使往来密切,这可是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

“扳倒太子的机会。”伊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公子佐那边,已经暗示过了。只要左师肯帮忙,日后公子佐即位,左师的地位……”

向戌心中一动。他知道公子佐的生母弃夫人一直想废掉太子痤,立自己的儿子。可这是谋逆,一旦败露……

“左师放心,”伊戾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切都安排好了。楚使过境那日,太子会在郊外设宴。我随行去,回来时就说太子与楚人结盟谋反。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全,太子百口莫辩。”

“物证?”

“盟书、牺牲,我都准备好了。只等左师一句话。”

向戌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

画面一转。

太子府中,一个年轻人匆匆跑来。

“左师,太子派我来找您。他被囚禁了,让我去请公子佐救命。”

向戌看着那个年轻人,认出是自己府上的门客孙固。

“你去吧。”他淡淡道。

孙固转身要走,向戌又叫住他:“等等。”

“左师还有何吩咐?”

向戌沉默片刻,道:“不必急着赶到。走慢些,最好等午时过后再让公子佐知道消息。”

孙固愣住了:“左师,这是为何?太子他……”

“照做就是。”向戌转过身,不再看他。

***

画面再转。

囚室中,一个年轻的男子——太子痤——满身血污,正死死盯着自己。

“向戌!是你!”他的声音嘶哑,“我知道是你!是你和伊戾合谋害我!”

向戌站在门外,面无表情。

“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会帮我!”太子痤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铁链拽了回去,“你忘了当年是谁举荐你入朝的吗?”

向戌的手微微颤抖,却依然没有说话。

太子痤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好,好得很。向戌,我若死,必化厉鬼,生生世世缠着你!”

他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瓦,在自己的左肩上狠狠掐了下去。

“这是印记!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害我的人,左肩有这样一个记号!”

鲜血顺着他的肩膀流下,滴在地上。

向戌终于转过身,快步离开。身后,太子痤的嘶喊声越来越远。

***

画面又转。

忘忧谷。茅屋前。

自己跪在白发老者面前,泪流满面。

“先生,求您帮我忘掉这些事。我受不了了,每晚都梦见他在看着我。”

老者叹息一声:“忘忧之术,可抹除记忆。但你要想清楚,有些事忘了,未必是福。”

“弟子想清楚了。”

“那好。从今往后,你再也想不起那些事。除非有人用同样的法子帮你解开。”

***

向戌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淋漓。

茅屋里一片昏暗,香炉中的青烟已经散尽。老者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想起来了?”

向戌没有回答。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原来……原来真的是自己。

构陷太子,延误求救,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含冤而死。而自己,为了逃避良心的谴责,竟然选择遗忘。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个畜生。”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盏热茶放在他手边。

不知过了多久,向戌终于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看着老者:“先生,那个帮我解开记忆的人……是谁?”

老者摇头:“我不知。但那人能找到这里,知道用这法子,必然是熟悉此术之人。”

向戌沉默。宋宁?可她只是个年轻的女子,怎么会知道忘忧谷?孙固?他若知道,十年前就该说了。

还有那个总是出现在暗处的内侍——他是谁?为何要引自己来这里?

“先生,”他站起身,“多谢。”

老者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去吧。但愿你能承受得起。”

向戌走出茅屋,天色已近黄昏。山谷中的雾气更浓了,他摸索着往来时的路走去。

走出谷口时,姜猎户正焦急地张望:“大人,您可算出来了!天都快黑了,再不出来小的就要进去找了。”

向戌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上了驴子。

回程的路上,他一言不发。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些画面——太子痤的血,他的嘶喊,那个左肩上的印记。

还有宋宁的脸。

她是太子的养女,她恨他。可她为何要帮他想起来?为何不直接揭发他?

三天后,向戌回到商丘。

马车刚进城门,侍从就迎上来,脸色慌张:“大人,不好了!”

“何事?”

“那个……那个宋姑娘,她出事了!”

向戌心中一惊:“什么事?”

“她昨夜被人刺伤,现在昏迷不醒!公子佐派人来问,说大人若是回来了,请速速过府一叙。”

向戌二话不说,调转马头,直奔公子佐府上。

公子佐在书房接见他,脸色凝重。

“左师,昨夜有人潜入宋宁的住处,刺了她一刀。幸好她挣扎呼救,惊动了邻里,凶徒逃走了。医者说,伤势很重,能不能醒过来,难说。”

向戌的手紧紧攥住衣袖:“可知是何人所为?”

公子佐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左师这几日去了何处?”

向戌心中一跳:“郊外别庄小住。”

“可有人证?”

“公子这是怀疑我?”

公子佐沉默片刻,道:“左师,宋宁在调查当年太子案的事,已经传开了。昨夜她遇刺,你恰好不在城中。你说,旁人会怎么想?”

向戌脑中一片空白。

他想起孙固的话,想起老妇人的话,想起那些闪回的记忆。如果有人要杀宋宁灭口——那会是谁?

还是说……真的是自己?

不,不可能。他虽然罪孽深重,但绝不会杀人灭口。可别人会信吗?

“公子,”他深吸一口气,“我想去看看宋姑娘。”

公子佐点点头,带他来到后院。

房间里,宋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衣襟上渗着血迹。医者正在一旁熬药。

向戌走到床边,看着那张安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痛楚。

他想起自己为何会爱上她——即使忘记了一切,他的心却记得。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的悸动,记得每一次对话时的莫名亲近。

那是罪的吸引,还是命的纠缠?

“宋宁……”他轻声唤道。

宋宁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依然没有醒来。

向戌在床边守了一夜。

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他又看见了太子痤——浑身是血,正死死盯着自己。

“向戌,你害我性命,我诅咒你!诅咒你爱上的人,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向戌猛地惊醒。

床上的宋宁依然昏迷。可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向戌俯下身,凑近去听。

“……谷……忘忧谷……”

向戌浑身一震。

她怎么知道忘忧谷?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公子佐推门而入,脸色铁青。

“左师,出事了。”

“何事?”

“孙固死了。”

向戌霍然站起。

“今早发现死在自己家中,一刀毙命,和刺伤宋宁的手法一模一样。”公子佐盯着他,“左师,你昨夜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