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尘埃与腻子

周一的动议提交之后,雷恩在一家汽车旅馆的房间里等了整整两天。期间他只收到莫拉的两条短消息:一条是"动议已入卷,科恩显示'审阅中'";另一条是"专家教授周末做了补充取样,确认废弃农田土壤的污染横向扩散范围约一百二十米,纵向深度超过两米。他建议将勘查范围扩展至东南方向一公里内的所有浅层地表。" 雷恩读完第二条,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然后走到窗户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天空低垂,像是压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上。

周四上午,莫拉的电话打来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雷恩从没听到过的疲惫,像一根用久了之后失去弹性的皮筋。"科恩今天驳回了扩大勘查范围的动议。理由是'现有证据已足够支持当前阶段的审查,进一步勘查可能导致行政资源过度消耗,且未显示出对诉讼结局的实质影响'。"她停顿了一下,"你听到这句话的潜台词了。"

"他不想让事态扩大。他想控制在管沟出口和泵站遗址这两个点之间,不去碰东南方向的居民区。"

"对。而且驳回的文件里提到了一个案例——两年前的一个环境诉讼,也是关于地下水污染范围争议的,当时法院采纳了'有限勘查原则',限定在原告直接提出异议的坐标范围内。科恩引用了那个判例。"莫拉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但这个判例其实没有强制性,只是参照。他选择引用它,说明他已经决定给这个案件划一条边界线。"

雷恩靠着墙壁,看着天花板上的一盏日光灯,管壁上有细小的飞虫尸体。"那居民区怎么办?如果污染已经扩散到那里,他们现在喝的水——"

"我知道。我已经把教授的分析报告抄送给了州环境健康部,匿名渠道。但这属于行政提醒,不是法律程序,他们没有义务在期限内回应。"莫拉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海因斯在今天上午通过中间人发了一封非正式信函,提议在法庭正式裁决之前进行一次'各方参与的非公开协调会议'。信函里说'双方或许可以在某些方面达成共识,避免进一步冗长的诉讼程序'。"

雷恩的手指收紧。"她想给钱。"

"她没有明说。但'避免冗长程序'和'达成共识',在当前的案情背景下,就是你退让,我们赔偿,案件撤销。他们愿意用一笔钱换取你的沉默,同时让GS-17和GS-22的检测结果不进入公开记录。"

雷恩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在考虑接受?"

"我在告诉你实情。"莫拉的回答来得很直接,没有任何缓冲的铺垫,"如果只从律师的角度看,接受调解可以在法律上'体面终结',你个人可以拿到一笔赔偿金,而且你不必继续承担被跟踪和被监视的风险。但如果从你妹妹和达米安的角度看——接受调解等于承认'他们可以用钱掩盖这些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雷恩把手从墙壁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我会在周五之前给你答复。另外——海因斯有没有提到具体的时间、地点、参与人?"

"提到。她说如果双方原则同意,可以在下周二之前安排。地点选在州首府一家律所的会议室,非公开。参与者包括她的团队、你和我。没有法院人员。"

"也·没有科恩。"

"没有。"

雷恩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沿,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泥渍。那些泥来自旧泵站遗址、废弃农田、管沟出口——不同的坐标,同一种颜色。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面容和他两周前相比没有变年轻,也没有更老,但眼眶下面的阴影加深了,嘴唇边缘有了一道因为长期干燥而裂开的细纹。

他回到房间,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旅馆。他沿着冷泉镇的主街走了将近一小时,在镇南的一座社区公园里找了一张面向池塘的长椅坐下。池塘的水是绿色的,表面漂浮着落叶和一只被遗弃的塑料瓶。他盯着那个塑料瓶看了很久,看它被风吹向池塘的南岸,又被回波推回中央,像一个没有方向的钟摆。

他拨通了艾琳的加密号码。响了五声后接起,艾琳的声音比上次更低沉。"我听说了动议被驳回的事。"

"莫拉也告诉你了?"

"锈钉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她顿了一下,"海因斯的调解提议,我也听说了。"

雷恩听到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的细微声响。"你建议我怎么做?"

艾琳沉默了很久。久到雷恩以为她已经挂断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但比刚才更稳。"莱拉最后一次来我店里的时候,她买的是薄荷糖,但她走的时候,把一张纸条留在了收银台边上。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艾琳阿姨,如果有一天,有人想用钱让我哥闭嘴,你替我告诉他,我死的时候嘴里没有薄荷味,只有铁锈味。'"

雷恩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只手握着长椅的扶手,指尖嵌进木头表面的漆层裂纹里。

"我不替你做决定。"艾琳说,"我只是替她把那句话带给你。"她挂断了。

雷恩在长椅上又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池塘上的塑料瓶已经漂到了远处的芦苇丛里,不再动了。他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口袋,向公园的出口走去。傍晚的光线把地面拉成长条形的暗影,他踩着自己的影子穿过草坪,走出了社区公园。

第二天早晨,他给莫拉发了一条消息:"不接受调解。请转告海因斯。另外,请准备一份关于废弃农田污染扩散风险的独立专家评估报告,准备提交给科恩法官的上级——第九巡回行政庭。如果科恩拒绝扩大勘查,我们就往上走。"

莫拉在十分钟后回复了一个字:"好。"然后一条补充:"但你要知道,往上走会耗费至少三周,期间科恩可能会签发终审裁定。"

雷恩看着那条信息,回了一句:"我知道。"

周四剩下的时间和周五整个白天,他待在一家公共图书馆的角落,阅读联邦环境救济法的判例汇编、第九巡回上诉庭的程序规则和过去五年间类似的跨级复核案例。他做了七页手写笔记,把每一项可能适用的条款标上了索引号,并用红笔圈出了时间限期的关键节点。他把自己锁在图书馆独立阅览室的一张小桌前,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五点,期间只离开过一次去买了一瓶水和一只三明治。

周五晚上七点,他回到汽车旅馆,坐在床边,把气钉枪拆开清洁了一遍,重新上油,组装好,放在枕边。他打开了手机查看最后一遍消息——莫拉没有发来新消息,多诺万没有联系他,艾琳没有发任何东西。屏幕上干净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窗户玻璃。他把手机关了,放在床头柜上。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但他没有拉窗帘,就让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画出一块长方形暖黄色的光区。

他靠着床头坐着,没有躺下。他想着从明天开始,第九巡回上诉庭的卷宗接收窗口将在下周一早晨开启,他需要在那个时间之前把莫拉准备好了的复核申请文件和新的专家评估报告送出去。他把这个时间节点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然后他开始想另一件事:如果科恩在那之前就作出终审裁定,那么所有的证据都会被封存在卷宗里,而海因斯的调解提议可能会在科恩裁定之后重新换成一种更强硬的形式。

他坐了一整夜,直到窗外的路灯在凌晨六点自动熄灭。天光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一片均匀的灰白。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看着停车场上方逐渐变亮的天空。今天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的征兆。他站在那里,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直到手机振动了一下——他以为是莫拉,但打开之后,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保存的号码,以及一行文字:"科恩的助理今早给FNEC法律部打了一通电话,时长十一分钟。不是程序性咨询。" 发件人没有署名。他盯着这行字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看了一眼窗外的云层,推开门,走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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