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单襄预言
流放之地在北疆,名为苦寒,实为不毛。
郤至到达那天,正值深秋,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押送的士卒将他交给当地官吏,便匆匆离去,连多看一眼前这个曾经的大夫都不愿。
当地官吏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姓韩,人称韩吏目。他打量着郤至,目光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同情,只是淡淡的,像看一个寻常的流放犯。
“郤至?”他问。
“是。”
韩吏目点点头,指了指远处一排低矮的土屋:“那儿是你的住处。每日卯时起来,去北山采石,酉时收工。有饭吃,有衣穿,别生事。”
说完,他转身离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郤至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向那排土屋。屋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地上铺着些干草,算是床铺。墙角放着一只破瓦罐,大概是用来解手的。
他放下行李,坐在干草上,望着那扇漏风的木门,一动不动。
这就是他的余生。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一阵尖锐的哨声将他惊醒。他匆匆起身,跟着其他流放犯走出土屋,列队前往北山。
北山是一座石山,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流放犯们的任务是将山上的石块采下,敲碎,运往山下。劳动强度极大,稍有不慎就会被监工的鞭子抽打。
郤至从未干过这种活,第一天下来,双手磨出无数血泡,腰背酸痛得直不起来。收工时,他几乎是爬回土屋的。
同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周,因为偷窃被判流放三年。他看着郤至狼狈的模样,嘿嘿笑道:“新来的,受不了吧?没事,多干几天就习惯了。”
郤至没有吭声,只是躺在干草上,望着漆黑的屋顶。
周姓汉子凑过来,低声道:“喂,听说你以前是大夫?犯了什么事?”
郤至闭上眼睛,不答。
“不说拉倒。”周姓汉子撇撇嘴,躺回自己的铺位,“反正来这里的人,谁没点故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郤至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手上的血泡变成老茧,腰背也不再那么酸痛。他每天机械地采石、敲石、运石,像一具行尸走肉。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取出那卷遗书,借着微弱的月光,一遍遍看着那行字:
“娘只愿你好好活着,做个好人。”
每次看到这句话,他都会流泪。可流泪有什么用?养母已经死了,死在他手里。那些被他杀死的知情者也死了,永远闭上了嘴。他欠下的血债,这辈子都还不清。
这一日,收工后,韩吏目忽然来找他。
“郤至,”韩吏目道,“有人来看你。”
郤至一愣。谁会来看他?胥童?阿狗?还是……
他被带到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屋里坐着一个人,穿着普通的褐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
那人见他进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赵丙。
“是你?”郤至惊讶道。
赵丙微微一笑:“温季大夫,别来无恙?”
郤至盯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这个人在洛邑出现,在绛都出现,一次次给他带来消息,又一次次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到底是谁?
“你……你怎么来了?”
赵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桌上:“有人托我送封信给你。”
“谁?”
“单襄公。”
郤至脸色一变。单襄公?他不是被软禁在洛邑了吗?
赵丙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单襄公病重,恐怕时日无多。他临终前写了这封信,托我务必送到你手上。”
郤至沉默片刻,拿起竹简,展开。
简上字迹潦草,显然是病中所书:
“温季大夫亲启:
老夫一生,只做错一件事,却用三十年来弥补,最终还是补不上。那封遗书是老夫伪造的,老夫认罪。但有一事,老夫必须告诉你——你养母的丈夫,不是老夫杀的。
那日老夫路过村子,确实与他发生冲突,但失手打伤他后,老夫便离开了。后来听说他死了,老夫以为是自己杀的,一直愧疚在心。直到前些日子,老夫才得知真相——杀他的,另有其人。
那人是谁,老夫不知道。但老夫知道,你养母死前,曾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告诉她,她丈夫是老夫杀的,让她写下遗书,指认老夫。你养母信了,便在遗书里写下那句话。
老夫想,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他借老夫的手,掩盖自己的罪行。老夫查了三十年,始终查不出他是谁。如今老夫将死,只能把这事托付给你。
你若想替你养母报仇,就去查吧。真相,或许就在你身边。
单朝绝笔”
郤至捧着竹简,双手剧烈颤抖。他抬起头,盯着赵丙:“这封信……是真的?”
赵丙点点头:“单襄公亲笔所写,绝无虚假。”
“那你又是谁?”郤至逼视着他,“你一次次出现,一次次给我消息,你到底是谁?”
赵丙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是单襄公的人。”
“他的人?”
“是。”赵丙道,“单襄公年轻时救过我的命,我发誓一辈子效忠于他。他设这个局,我是执行者。他让我假扮仆人接近你,让我给你传递消息,让我引你入局。我做的一切,都是奉命行事。”
郤至盯着他,眼中满是恨意:“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
赵丙摇摇头:“是,也不是。我确实骗了你,但有些话是真的。比如阿狗没死,比如那封假遗书是单襄公伪造的。我传给你的那些消息,都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单襄公想让你活着。”赵丙道,“他设局,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逼出真相。他说,你是个可怜人,不该死在刀下。若你能活着出去,就去查真正的凶手吧。”
郤至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赵丙站起身,戴上斗笠:“温季大夫,话已带到,我该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单襄公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养母临死前,最后见到的那个人,是你们村子里的人。那人后来离开了村子,不知所踪。但你养母死的那天,有人看见他从你家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郤至脑中轰然一声。
村子里的人?拿着竹简?那不就是——
他猛地想起一个人——那个教书先生。
胥童的父亲。
赵丙看着他,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缓缓道:“胥童的父亲,确实是个教书先生。他当年离开村子后,去了绛都,娶妻生子,改名换姓。胥童,是他的儿子。”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郤至独坐屋中,握着那封信,浑身颤抖。
胥童的父亲,才是真正的凶手?
那胥童知道吗?他给自己那封真正的遗书,又是什么意思?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几欲熄灭。远处传来狼嚎声,凄厉刺耳,像是冤魂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