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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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三见证

甲士们押着郤至穿过宫门,一路向深处走去。两侧的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郤至被反剪着双臂,脚步踉跄,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阿狗出卖了他。可阿狗的目的是什么?借君上的手除掉他,然后呢?阿狗和栾书不是一伙的吗?那夜在城东宅子里,他明明看到栾书和阿狗在一起密谈。

除非——除非那夜的“阿狗”也是假的。

郤至越想越乱,只觉得一张巨大的网正朝他罩下来,而他却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进去!”

甲士将他推进一间大殿。殿内烛火通明,晋厉公高坐上位,面色阴沉。栾书站在一旁,见他进来,嘴角微微上扬。

郤至跪倒在地:“臣郤至,参见君上。”

晋厉公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郤至,你可知罪?”

“臣不知身犯何罪。”

“不知?”晋厉公抓起案上一卷竹简,狠狠摔在他面前,“这是从你府中搜出的密信,是你与齐国往来的证据!你勾结外敌,图谋不轨,还敢说不知?”

郤至捡起竹简,展开一看,脸色微变。简上字迹确实与他的笔迹有几分相似,但仔细看就能看出破绽——起笔收笔处过于刻意,显然是模仿之作。

“君上明鉴。”郤至举起竹简,“此信笔迹虽似臣,但臣从未写过这样的信。若君上不信,可召精通笔迹之人来验,此信必是伪造。”

“伪造?”栾书忽然开口,“温季大夫,这封信是从你府中搜出来的,你说是伪造,难道有人潜入你府中栽赃?”

郤至盯着他,一字一顿:“中军尉难道不知,我府中昨夜刚刚被烧?如今一片废墟,这封信是从何处搜出来的?”

栾书面色不变:“自然是从你暂居的别院中搜出来的。怎么,温季大夫想说,别院中也有人栽赃?”

郤至心头一凛。别院?他住进别院不过两日,栾书的人动作好快。

“君上,”郤至转向晋厉公,“臣请求与中军尉当面对质。臣要问他,那封诬臣身世的信,他从何处得来?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又是谁放在臣别院中的?”

晋厉公看向栾书。栾书微微一笑:“温季大夫要对质,老夫奉陪。那封说你身世的信,是一个叫阿狗的人送来的。此人现已查明,是洛邑人,其父阿贵曾在洛邑与温季大夫有过接触。阿贵死后,阿狗来晋国为其父讨公道,这有何可疑?”

“阿狗人呢?”郤至问。

“死了。”栾书道,“昨日发现死在城东井中,想必是被人灭口。”

郤至冷笑:“中军尉好手段。人死了,死无对证,想怎么说都行。”

“温季!”晋厉公怒喝,“殿前不得无礼!”

郤至叩首:“君上,臣冤枉。这一切都是栾书设的局,他要除掉郤氏,独揽大权。臣的两位族兄刚被烧死,臣紧接着就被诬陷通敌,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晋厉公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说栾书设局,可有证据?”

郤至脑中飞快地转着。证据?他有什么证据?阿狗死了,赵丙不知去向,那封养母的遗书在阿狗手里——等等,阿狗没死!那个在乱葬岗见他的人,才是真正的阿狗!

“君上,臣有证据。”郤至抬头,“今日午时,臣在城东乱葬岗见过一个人,此人自称是真正的阿狗。他没有死,死的是栾书安排的替死鬼。他手里有臣养母的遗书,还有栾书伪造密信的证据。”

栾书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荒唐。阿狗已死,验过尸首,千真万确。温季大夫为了脱罪,连死人都要拉出来做证?”

“君上若不信,可派人去乱葬岗搜查。那人说过,他会在那里等臣的消息。”

晋厉公沉吟片刻,看向身边的近侍:“传令下去,派人去乱葬岗搜查,若有人迹,立刻带回。”

近侍领命而去。殿中陷入沉默。郤至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一动不敢动。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若阿狗还在那里,一切还有转机;若阿狗已经走了,或者被人灭口,他就百口莫辩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殿中烛火燃尽了一截。郤至的额头沁出冷汗,却不敢擦拭。

终于,殿外传来脚步声。近侍入内,跪地禀报:“君上,乱葬岗方圆五里都搜遍了,不见任何人影。只在坡顶发现一滩血迹,还有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卷竹简。晋厉公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郤至盯着那卷竹简,心跳几乎停止。那是养母的遗书吗?还是别的什么?

晋厉公看完,将竹简递给栾书:“你看看。”

栾书接过,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转向郤至:“温季大夫,你口口声声说真正的阿狗还活着,手里有你养母的遗书。那这封遗书,你可认得?”

他将竹简丢到郤至面前。郤至捡起一看,脑中轰然一声。

竹简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吾儿黑犬,亲启。若见此信,吾已不在人世。杀吾者,乃……”

后面的字被血迹浸染,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这是……”郤至声音发颤。

“这是在血迹旁发现的。”近侍道,“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郤至盯着那团模糊的血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阿狗呢?他去了哪里?这血迹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温季大夫。”栾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嘲讽,“你说的那个‘真正的阿狗’,如今在何处?你养母的遗书,为何只剩这残缺的一卷?莫非……是你杀人灭口,抢走遗书,却故意留下一卷来混淆视听?”

“我没有!”郤至怒道,“君上,臣冤枉!”

“冤枉?”晋厉公冷冷道,“你说有人陷害你,却拿不出证据;你说阿狗没死,却不见人影;你说遗书能证明你的清白,遗书上却只有这几个模糊不清的字。郤至,你让寡人如何信你?”

郤至跪在地上,浑身冰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是啊,他拿什么证明自己的清白?阿狗不见了,遗书残破不堪,赵丙也不知所踪。栾书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让他无路可走。

“君上,”栾书忽然开口,“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郤至出身不明,如今又涉嫌通敌。虽证据尚有不足,但为稳妥起见,臣请暂时将其收押,待查清真相后再行处置。”

晋厉公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准。”

甲士上前,将郤至架起。郤至挣扎着回头,死死盯着栾书。栾书面色平静,甚至微微颔首,像是在送别一个老朋友。

郤至被拖出大殿,押往宫中大牢。牢房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臭味。他被推进一间狭小的囚室,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郤至跌坐在稻草堆上,望着那扇铁门,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尽头传来脚步声。郤至抬头,只见一个狱卒提着一盏灯,引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穿着斗篷,看不清面目。

狱卒打开铁门,那人弯腰走进囚室。狱卒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人掀开斗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赵丙。

“是你?”郤至霍然起身。

赵丙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大夫,小人冒险进来,是有要事相告。”

“什么事?”

“阿狗没死。”

郤至心头一震:“他在何处?”

“小人不知道。”赵丙摇头,“但小人知道一件事——阿狗背后还有人。”

“什么人?”

赵丙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单襄公。”

郤至愣住了。单襄公?周王室的卿士?他怎么会牵扯进来?

“那日在洛邑,阿贵死后,小人就觉得蹊跷。后来小人悄悄查访,发现阿贵在洛邑时,曾多次出入单襄公府上。阿狗来晋国,也是单襄公授意的。”

郤至脑中一片混乱。单襄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与自己无冤无仇,为何要设局害他?

“还有一件事。”赵丙道,“那封在乱葬岗发现的遗书,是小人放的。”

郤至瞪大眼睛:“什么?”

“小人奉命行事。”赵丙道,“有人让小人在乱葬岗放一滩血迹和那卷残破的竹简,引君上的人去发现。”

“奉谁的命?”

“单襄公。”

郤至倒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上。单襄公,又是单襄公。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丙摇头:“小人不知。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大夫,小人冒险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小人觉得,这事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大夫若有机会出去,千万小心。”

说完,他戴上斗篷,匆匆离去。

郤至独坐黑暗中,反复咀嚼着赵丙的话。单襄公,那个在洛邑宴上对他含笑致意的长者,那个打听他身世的人,那个预言他“矜功必招祸”的人——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在局中。

可单襄公的目的是什么?他是周王室的卿士,与晋国无涉,为何要插手晋国内斗?

郤至想不通。他只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大的漩涡。而那个漩涡的中心,或许不只是栾书,还有那个远在洛邑的单襄公。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郤至抬头,只见一个身影停在门前。昏暗的灯光中,他看清了那张脸——是阿狗。

阿狗隔着铁门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像在欣赏笼中的困兽。

“你……”郤至声音沙哑。

“温季大夫,别来无恙。”阿狗开口,声音平静,“那日在乱葬岗,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你到底是谁?”

阿狗微微一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我,都是棋子。”

“谁的棋子?”

阿狗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在手中晃了晃:“想知道令堂的遗书里写了什么吗?”

郤至盯着那卷竹简,心脏狂跳。

阿狗将竹简收回怀中,转身离去。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明日朝会,一切自有分晓。”

脚步声渐渐远去,牢房重归寂静。郤至抓着铁栏,望着那团消失的黑暗,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