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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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栾书设局

那一夜,郤至彻夜未眠。

赵丙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胥童的父亲,那个教书先生,才是真正的凶手?那他给自己的那封“真正的遗书”呢?那封遗书上明明写着养母不恨他,只愿他好好活着。如果胥童的父亲是凶手,那封遗书也是假的?

他越想越乱,头几乎要炸开。

次日卯时,哨声响起。郤至拖着疲惫的身体,跟着其他流放犯去北山采石。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几次差点被石块砸中。监工的鞭子抽在身上,他竟感觉不到疼。

收工时,周姓汉子凑过来,低声道:“喂,你咋了?跟丢了魂似的。”

郤至摇摇头,没有说话。

回到土屋,他刚躺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韩吏目推门而入,看着他道:“郤至,有人来看你。”

郤至心头一跳。又是谁?赵丙又回来了?

他跟着韩吏目来到那间简陋的屋子。屋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看不清面目。

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是胥童。

郤至愣住了。

胥童看着他,目光复杂。他摆了摆手,韩吏目退了出去,关上门。

“你……你怎么来了?”郤至声音沙哑。

胥童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良久,缓缓道:“单襄公死了。”

郤至心头一震。

“他死前,托人送了一封信给我。”胥童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桌上,“你自己看吧。”

郤至拿起竹简,展开。简上字迹潦草,是单襄公的笔迹:

“胥童大夫亲启:

老夫将死,有一事必须告诉你。你父亲,才是真正杀死孟氏丈夫的凶手。

三十年前,你父亲是那个村子的教书先生。他与孟氏的丈夫有仇,一直想杀他。那日老夫与他丈夫发生冲突,失手将他打伤。你父亲趁机下手,将他杀死,然后嫁祸给老夫。

事后,你父亲找到孟氏,告诉她杀她丈夫的是老夫,让她写下遗书指认老夫。孟氏信了,便在遗书里写下那句话。

你父亲以为这事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老夫一直在查。老夫查了三十年,终于查清了真相。但老夫没有证据,无法揭发他。

你父亲死后,你继承了他的遗书。你给郤至的那封‘真正的遗书’,是你父亲伪造的。真正的遗书,在你父亲手里,早就被他毁了。

老夫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赎罪,是要你知道真相。你父亲是凶手,你手里的遗书是假的。你若还有良心,就去告诉郤至。

单朝绝笔”

郤至捧着竹简,双手剧烈颤抖。他抬起头,盯着胥童,眼中满是血丝。

“这是真的?”

胥童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是真的。”

“你……”郤至声音沙哑,“你早就知道?”

胥童摇摇头:“我不知道。单襄公的信送来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父亲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他临终前给我那封遗书,说是他当年代笔的。我信了,所以我才拿来给你。”

“那现在呢?”

胥童看着他,目光中满是痛苦:“现在我知道了真相。我父亲是凶手,他杀了你养母的丈夫,还嫁祸给单襄公。我给你的那封遗书是假的,你养母真正的遗书,早就被我父亲毁了。”

郤至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

胥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温季大夫,我替父亲向你赔罪。”

郤至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悲凉:“你赔罪?你赔得了吗?我养母死了,她丈夫死了,单襄公也死了。那么多条人命,你赔得了吗?”

胥童低着头,一言不发。

郤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如水,洒在荒凉的土地上,一片惨白。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是。”胥童道,“我想让你知道真相。”

“然后呢?”

胥童沉默片刻,缓缓道:“然后……你想怎么做,我都不会拦你。”

郤至回头,看着他:“我想怎么做?我能怎么做?我杀了我养母,杀了那么多人,我现在是个流放犯,我还能怎么做?”

“你可以恨我。”胥童道,“你可以恨我父亲,恨单襄公,恨所有骗过你的人。”

郤至摇摇头:“恨有什么用?恨能让我养母活过来吗?恨能让我杀的那些人活过来吗?”

他走到胥童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恨你。你也是被骗的。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

“你父亲为什么要杀我养母的丈夫?”

胥童沉默良久,缓缓道:“因为我母亲。”

“你母亲?”

“我母亲年轻时长得很美,你养母的丈夫看上她,想强占她。我父亲知道后,与他发生冲突,被他打伤。我父亲怀恨在心,一直想报仇。后来机会来了,他便下了手。”

郤至愣住了。

胥童继续道:“这些都是我后来查到的。我父亲临死前,只给了我那封遗书,没提这些。我是看了单襄公的信后,才去查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郤至:“这是我查到的东西。你看看吧。”

郤至接过,展开。简上记载着胥童父亲与孟氏丈夫的恩怨,以及他杀人嫁祸的经过。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

他看完,将竹简还给胥童,沉默良久,忽然问:“你母亲呢?”

“早就死了。”胥童道,“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

郤至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相对无言,屋中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胥童忽然开口:“温季大夫,你想出去吗?”

郤至抬头:“出去?去哪儿?”

“离开这里。”胥童道,“我帮你。”

郤至盯着他,目光锐利:“你为什么要帮我?”

胥童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郤至摇头,“你父亲欠的,不是你欠的。”

“可我是他儿子。”胥童道,“他欠的债,我来还。”

郤至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好,我跟你走。”

胥童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这是我的手令。明日卯时,你拿着它,去北山口。那里会有人接应你。”

郤至接过令牌,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胥童站起身,戴上斗笠,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温季大夫,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你养母真正的遗书,虽然被我父亲毁了,但里面的内容,我查到了。”

郤至心头一震:“什么内容?”

胥童看着他,一字一顿:“你养母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黑犬,娘不怪他。他走的那天,娘在村口看着他,一直看到看不见为止。”

郤至浑身剧烈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胥童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郤至独坐屋中,握着那块令牌,泪水无声地滑落。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他脸上,一片惨白。远处传来狼嚎声,凄厉刺耳,像是养母在呼唤他的名字。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郤至拿着令牌,悄悄出了土屋。他按照胥童的指引,来到北山口。那里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见他来,躬身道:“温季大夫,请上车。”

郤至上马车,黑衣人扬鞭催马,马车疾驰而去。

他回头望去,那座囚禁了他数月的流放之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中。

马车一路向南,日夜兼程。三日后,进入晋国境内。黑衣人将他送到一处偏僻的村庄,下了车,指着村口一座茅屋道:“温季大夫,您暂时住在这里。胥童大夫说,等风声过了,再接您回绛都。”

郤至点点头,走进茅屋。屋里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躺在草席上,望着屋顶,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警觉地坐起,握紧拳头。

门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是阿狗。

“是你?”郤至惊讶道。

阿狗看着他,微微一笑:“温季大夫,别来无恙。”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胥童大夫告诉我的。”阿狗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他让我带封信给你。”

郤至接过,展开。简上只有寥寥数语:

“温季大夫,真相已明,恩怨已了。你好自为之。胥童。”

郤至捧着竹简,久久不语。

阿狗看着他,忽然道:“温季大夫,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郤至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想去我养母的坟前,磕个头。”

阿狗点点头:“我陪你去。”

两人走出茅屋,向村外走去。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荒凉的土地上。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凄厉刺耳。

郤至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村庄里炊烟袅袅,一片宁静。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