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尘封之秘
郤至只觉得天旋地转,扶住几案才勉强站稳。
“信?”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信?送往何处?”
赵丙摇头:“这小人就不知道了。那老者只说托人送了信,至于送给谁、何时送出,他没说。”
郤至死死盯着他,想从这张脸上看出真假。可赵丙低着头,一副惶恐模样,看不出破绽。
“你为何要来告诉我这些?”
赵丙抬头,目光闪烁:“那老者临死前托付小人,小人不敢隐瞒。再者……再者小人听说温季大夫是晋国重臣,若那信里有什么对大夫不利的话,小人告知此事,也算结个善缘。”
郤至冷笑:“你想要什么?”
“小人不敢要什么。”赵丙赔笑,“只求大夫日后若有差遣,记得小人便是。”
郤至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珏,丢给他:“拿去。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赵丙接过玉珏,眼睛一亮,连连躬身:“多谢大夫!多谢大夫!小人告退。”
门关上,郤至跌坐席上,额上冷汗涔涔。阿贵这个老东西,临死还要摆他一道。信送给栾书——栾书是什么人?晋国正卿,位高权重,心思深沉。他若得了那封信,自己的秘密就全完了。
可那封信真的送出去了吗?阿贵昨夜才与赵丙饮酒,今日一早就死了,就算托人送信,也未必来得及。更何况,阿贵一个孤身老人,能托付什么人?
郤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赶回晋国,抢在信送到栾书手中之前,截住它。若信已送到……他不敢往下想。
“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启程回国。今夜收拾行装,任何人不得外出。”
“是!”
亲兵退下,郤至独坐灯下,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三十年前那个黄昏又在眼前浮现——养母躺在血泊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他跪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把带血的剪刀,浑身发抖。那时他才八岁,还不懂什么叫杀人,只知道那个女人要把他送回那个破村子,要让他重新做回黑犬。
他不能回去。他好不容易进了郤氏,好不容易有了新名字、新身份,他要做人上人,要做大夫,要做贵族。谁挡他的路,谁就得死。
养母死了,被他说成是暴病而亡。村里的人被他一个个打发走,有的给了钱,有的……有的也死了。三十年来,他以为那些往事早已被埋葬,再也不会有人提起。可阿贵偏偏冒了出来,偏偏知道那么多。
现在阿贵也死了。可那封信呢?
郤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管那封信在哪儿,他都要找到它,毁掉它。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
次日清晨,郤至率队启程。临行前,单襄公遣人来送,还送了一份厚礼。郤至谢过,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却一直在盘算:单襄公到底知道多少?阿贵死得那么巧,会不会是他动的手?若是他动的手,那封信会不会已落到他手里?
队伍出了洛邑,沿着官道向南疾行。郤至命车驾加快速度,恨不得插翅飞回晋国。
一路上他心神不宁,连吃饭都在想那封信。送信的人会是谁?走的哪条路?若是快马,此时怕是已到了晋国境内。若是走得慢,或许还能截住。
三日后,队伍进入晋国地界。郤至没有直接回绛都,而是先去了自己封地——温邑。
温邑是他的采邑,不大,但城郭齐整,百姓安乐。郤至回到府中,来不及歇息,立刻唤来家宰。
“这些时日,可有人送信来?”
家宰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跟随郤至多年,闻言一愣:“信?不曾有人送信。”
“仔细想想,有没有陌生人送来的书信?”
家宰摇头:“确实没有。大夫不在这些时日,府中一切如常。”
郤至略松一口气,但仍不放心:“派几个人,去绛都打探消息。尤其留意正卿栾书府上的动静,看看近日有没有人送信给他。”
家宰领命而去。郤至坐在厅中,端起茶盏,手却在微微发抖。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在厅中踱步。若信还没送到栾书手中,他还有机会;若已送到……栾书会怎么做?会直接揭发他,还是会先按兵不动,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郤至了解栾书。此人城府极深,从不轻易出手。他若得了那封信,十有八九会先隐忍不发,待时机成熟再一击致命。就像当年对付赵氏那样——赵同、赵括怎么死的?都是死在栾书的谋划之下。
想到这里,郤至心底涌起一股寒意。他必须抢在栾书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次日,郤至动身前往绛都。
绛都是晋国都城,比温邑繁华得多。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车马行人络绎不绝。郤至的车驾穿过城门,径直驶向郤氏在城中的府邸。
府邸占地颇广,门前立着两只石兽,气派非凡。郤至刚下车,门子便迎上来:“大夫回来了!三郤大夫都在府中,正等您呢。”
郤至点点头,大步走进府中。穿过前院,来到正厅,郤锜、郤犨已在厅中坐着,见他进来,都站起身。
“温季回来了!”郤犨笑道,“洛邑一行可还顺利?周王室给了什么赏赐?”
郤至勉强笑笑,与二人见礼。郤锜看出他神色不对,皱眉道:“温季,出什么事了?”
郤至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近日栾书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栾书?”郤锜一愣,“没听说有什么动静。怎么了?”
“没事。”郤至摇头,“只是随口问问。”
郤犨大大咧咧道:“温季你就是多心。栾书那老狐狸,就算有什么心思,也不敢明着对付咱们郤氏。咱们三郤在朝中,谁不忌惮三分?”
郤至心中苦笑。郤犨太乐观了,栾书若真要动手,绝不会让人看出来。就像当年对付赵氏,事前谁想得到?
“温季,”郤锜盯着他,“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郤至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在洛邑遇到一个人,知道一些旧事。那人死了,但死前托人送了一封信,说是要送给栾书。”
郤锜脸色一变:“什么旧事?”
郤至看着他,没有回答。郤锜是族兄,是看着他长大的,自然知道他的底细。但这事不能明说,只能含糊带过。
郤锜会意,不再追问,只道:“信可送到了?”
“还不知道。我已派人去打探。”
郤犨听得云里雾里,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仆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大夫!不好了!”
郤至心中一紧:“何事?”
“正卿栾书府上派人来传话,说……说请大夫明日过府一叙。”
厅中三人面面相觑。郤至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栾书请他过府,这是什么意思?那封信,难道真的送到了?
“来人可说了何事?”郤锜问。
“不曾说,只说明日午时,请大夫务必赏光。”
郤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知道了,下去吧。”
家仆退下,厅中陷入沉默。郤犨挠头道:“栾书这老狐狸,忽然请温季过府做什么?莫不是鸿门宴?”
郤锜瞪了他一眼,转向郤至:“温季,你打算怎么办?”
郤至沉默良久,缓缓道:“去,当然要去。若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可万一……”
“没有万一。”郤至打断他,站起身,目光坚定,“我郤至走到今日,什么风浪没见过?栾书若真有什么企图,我也不是好对付的。”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毫无底气。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阿贵那个老东西,到底知道多少?他死了,那些秘密本该随他入土,可偏偏留下一封信。
那一夜,郤至辗转难眠。他反复想着明日赴宴的情景,想着栾书可能问的话,想着自己该如何应对。可越想越乱,越乱越睡不着。
天蒙蒙亮时,他终于迷迷糊糊睡去。梦中他又见到了阿贵,站在一片迷雾中,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咧嘴笑着,露出稀疏的牙齿:“公子,老朽替你守了三十年的秘密,你若要老朽的命,老朽无话可说。可那封信……哈哈哈……”
笑声在迷雾中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郤至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他匆匆起身洗漱,换上朝服,乘车前往栾府。
栾府位于绛都城东,占地极广,比郤氏府邸还要气派。郤至下车时,门子已在门口等候,引他入内。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间雅致的厢房前。
“温季大夫请,我家主人在内恭候。”
郤至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房内陈设简朴,几案上摆着几卷竹简,墙上挂着一柄古剑。栾书坐在案后,见他进来,含笑起身:“温季来了,快请坐。”
郤至行礼落座,目光在房中扫过。除了栾书,并无旁人。几案上除了竹简,只有一壶酒、两只酒觞。
栾书亲手为他斟酒:“温季此次洛邑献捷,辛苦辛苦。听闻周王室赏赐颇丰?”
“托君上洪福,一切顺利。”郤至接过酒觞,浅尝一口,暗中留意栾书的神色。
栾书面色如常,谈笑风生,先是问洛邑见闻,又问鄢陵之战的细节,最后说到朝中近日之事,絮絮叨叨,像寻常聊天。
郤至渐渐放松下来,心想莫非是自己多虑了?那封信根本没送到,栾书请自己来,只是寻常应酬?
正想着,栾书忽然话锋一转:“温季,老夫听闻一事,不知真假,想请教你。”
郤至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中军尉请说。”
栾书看着他,目光幽深:“老夫听闻,温季幼年时,并不在郤氏长大,而是在绛都城外一处村庄,由一村妇抚养。此事当真?”
郤至握着酒觞的手微微一僵,旋即笑道:“中军尉听谁说的?至自幼在郤氏长大,这是阖族皆知的事。”
“哦?”栾书拈须,“可老夫听说,那村妇姓孟,膝下有一养子,小名黑犬。后来那村妇暴病而亡,那孩子便不知所踪。没过多久,郤氏便多了一个孩子,说是旁支所出,自幼体弱,养在乡下。”
郤至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栾书继续道:“说来也巧,那村妇死的日子,与那孩子入郤氏的日子,前后相差不过三日。”
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郤至盯着栾书,栾书也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交锋。
“中军尉说这些,”郤至一字一顿,“是什么意思?”
栾书微微一笑,从案下取出一卷竹简,放在几案上:“老夫前日收到一封信,信中详述了这段旧事。温季要不要看看?”
郤至看着那卷竹简,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