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栾书窥影
竹简在手中微微发颤。郤至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混乱。
阿狗死了,这封信却以阿狗的名义约他相见。是谁写的?想干什么?
“温季大夫?”胥童的声音传来。
郤至抬头,对上那双探究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将竹简放在案上:“胥大夫怎么看?”
胥童拈须道:“这封信是在死者身旁发现的,但字迹却不是死者的。据查验,死者阿狗粗通文墨,但写信之人显然颇有功底。”
“所以写信之人另有其人?”
“正是。”胥童盯着他,“温季大夫可知道,谁会冒充死者给你写信?”
郤至摇头。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测,却不敢确定。
胥童又道:“还有一事。死者阿狗的身份,已经查实。他确实是洛邑人,父亲叫阿贵,前些日子死在洛邑一家客舍中,据说是自缢。”
郤至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与我何干?”
“阿贵死前,曾在洛邑与温季大夫有过接触。”胥童目光如炬,“有人看见,温季大夫在洛邑时,曾与一个老者往来密切。那老者,就是阿贵。”
郤至沉默片刻,缓缓道:“胥大夫查得很清楚。”
“职责所在。”胥童道,“温季大夫,你我都是为君上效力。你若知道什么,不妨直言。此事牵扯到郤氏灭门之祸,非同小可。”
郤至看着他,忽然问:“胥大夫,你信我吗?”
胥童一愣,随即道:“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
“那好。”郤至站起身,“明日午时,我去乱葬岗赴约。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胥童皱眉:“温季大夫,这恐怕是陷阱。”
“陷阱也要去。”郤至一字一顿,“若有人想害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如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
胥童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我明日派人暗中保护。”
“不必。”郤至摆手,“若有人跟着,那人未必肯现身。”
胥童看着他,目光复杂。良久,他拱手道:“既然如此,温季大夫小心。告辞。”
胥童走后,郤至独坐灯下,反复思量。写信的人是谁?栾书?不可能,栾书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赵丙?也不像。难道是……那个在栾书宅院里见到的“假阿狗”?
他想起昨夜在城东宅子里看到的那一幕——栾书与那个精壮汉子密谈,那人被称作“阿狗”。可真正的阿狗已经死了,死在井里。那么那个“阿狗”是谁?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那个“假阿狗”,会不会就是写信的人?他想干什么?
郤至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换上便服,带了一柄短剑,悄悄出了别院。
乱葬岗在城东五里外,是一片荒凉的土坡。这里埋的都是穷人和无主孤魂,坟包累累,杂草丛生。郤至赶到时,日头刚刚偏南,正是午时。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郤至站在坡顶,四下张望,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等了约莫一刻钟,正要转身离去,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温季大夫果然守信。”
郤至猛地回头,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一座坟包后走出来。中等身材,穿着褐衣,正是那夜在栾书宅院里见到的人。
“是你?”郤至手按剑柄,“你是谁?”
那人微微一笑:“在下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下手中有一份东西,温季大夫一定感兴趣。”
“什么东西?”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在手中晃了晃:“这是令堂孟氏临死前写下的遗书。上面写明了你的身世,还有……杀她的人是谁。”
郤至脸色剧变。养母会写字?她不过是个村妇,怎么可能?
“不信?”那人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令堂虽然不识字,但这遗书是她口述,由村里一个教书先生代笔的。那教书先生还活着,温季大夫要不要去见见?”
郤至手心沁出冷汗。他强压住心中的惊骇,冷冷道:“你想要什么?”
“痛快。”那人收起竹简,“在下只想要一个人。”
“谁?”
“栾书。”
郤至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栾书?”
“没错。”那人目光冰冷,“栾书杀了我爹,我要他偿命。”
“你爹?”郤至脑中灵光一闪,“你是阿狗?真正的阿狗?”
那人缓缓点头:“不错。死的那人,不是我,是栾书派来冒充我的替死鬼。”
郤至盯着他,想从这张脸上看出真假。阿贵的长相他记得,这个人的眉眼,确实与阿贵有几分相似。
“你爹不是我杀的。”郤至道。
“我知道。”阿狗道,“我爹死前,托人带信给我。信里说,若他死了,凶手要么是你,要么是栾书。他来晋国找你,是想要一笔养老钱,没想害你。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
“所以你就假死,让栾书以为你死了?”
“对。只有我‘死’了,栾书才会放松警惕。”阿狗冷笑,“他以为找个替死鬼就能瞒天过海,却不知我早就看穿了他的把戏。”
郤至沉默片刻,问:“你要我帮你杀栾书?”
“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阿狗道,“栾书手里有你的把柄,又有我爹的信,还有那封诬陷你通敌的密信。他不死,你早晚得死。”
郤至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密信的事?”
“那夜在宅子里,我就在窗外。”阿狗道,“你以为只有你在偷听?我比你到得还早。”
郤至想起那夜听到的枯枝断裂声——原来不是自己,是阿狗。
“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阿狗道,“你如今是郤氏唯一活着的卿大夫,朝中还有势力。你只需要在朝会上当众揭发栾书勾结外敌、诬陷忠良,我便把那封遗书和栾书伪造密信的证据交给你。”
“证据在何处?”
阿狗拍了拍胸口:“在身上。我敢来见你,就不怕你动手抢。我若死了,这些东西会立刻送到君上手中。”
郤至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你比你爹聪明。”
“我爹太贪心。”阿狗道,“他以为拿着你的秘密就能安稳养老,却不知道秘密这东西,拿在手里就是催命符。”
郤至点头:“好,我答应你。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三日。三日后,朝会上,我会当众揭发栾书。”
阿狗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道:“好。三日后,我等你消息。若你食言……”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拍了拍胸口。
郤至明白他的意思。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乱葬岗,郤至的心跳还在加速。阿狗没死,手里还有养母的遗书。那遗书里到底写了什么?养母临死前,究竟说了什么?
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三十年前那个黄昏,那把带血的剪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他以为早就忘了,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回到别院,郤至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阿狗的条件,看起来是互利,实则是个死局。揭发栾书,栾书必然反扑,到时候两败俱伤;不揭发,阿狗把遗书交出去,他也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他正思索间,亲兵来报:“大夫,胥童大夫来了。”
郤至皱眉。胥童怎么又来了?
胥童进来时,面色凝重。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温季大夫,出事了。”
“何事?”
“君上今日又召见了栾书。两人密谈了一个时辰。谈完后,君上下令调集甲士,加强宫城戒备。”
郤至心头一紧:“要动手了?”
“很有可能。”胥童道,“我打听到,栾书向君上进言,说郤氏与齐国勾结,图谋不轨。那封密信,他已经呈给君上了。”
郤至霍然起身:“什么密信?”
“说是从郤锜身上找到的,是郤锜写给齐国国君的信,约定共同对付栾书。”胥童盯着他,“温季大夫,这是真的吗?”
“假的!”郤至怒道,“我族兄与齐国素无往来,怎么可能写这种信?”
“我也觉得蹊跷,但君上信了。”胥童叹道,“温季大夫,你得早做准备。”
郤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栾书动作好快,密信已经呈给君上了。再拖下去,等君上下令抓人,一切都晚了。
“胥大夫,”郤至看着他,“你信我吗?”
胥童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信。”
“好。”郤至道,“那我告诉你一件事。栾书手里那封密信,是他伪造的。真正与齐国往来的,是他栾书自己。”
胥童脸色一变:“此话当真?”
“我有证据。”郤至道,“但需要时间。胥大夫,你能帮我拖延三日吗?”
胥童沉吟良久,终于点头:“我尽力。”
送走胥童,郤至在厅中来回踱步。三日后朝会,是他和阿狗约定的时间。可君上会不会等三天?栾书会不会给他三天?
他正想着,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亲兵跌跌撞撞跑进来:“大夫!不好了!甲士……甲士把院子包围了!”
郤至心头大震,冲到门口。只见院外密密麻麻站满了甲士,弓箭手已经搭箭上弦,对准了院内。为首一人,正是胥童。
郤至愣住了。胥童刚刚还说要帮他,怎么转眼就带兵来抓他?
胥童看着他,目光复杂,缓缓举起手中的竹简:“温季大夫,有人告发你勾结齐国,意图谋反。君上有命,即刻拿你入宫问话。”
郤至盯着他手中的竹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悲凉:“胥大夫,这就是你说的‘信我’?”
胥童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甲士们一拥而上,将郤至死死按住。短剑被夺走,双臂被反剪,郤至挣扎着回头,望向院外的人群。
人群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阿狗。
阿狗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郤至心中一凉。他明白了。阿狗根本就没有打算和他合作。那封遗书,那些证据,都是诱饵。阿狗真正要的,是让他和栾书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利。
他被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