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染血的朝服
郤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胥童:“你说什么?那封遗书是假的?”
胥童点点头,面色凝重:“是。那封遗书,是单襄公伪造的。”
“怎么可能?”郤至霍然起身,“单襄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亲口说年轻时也杀过人,后悔了一辈子……”
“那是骗你的。”胥童打断他,“单襄公年轻时确实杀过人,但他杀的,是你养母的丈夫。”
郤至脑中一片空白。
胥童缓缓道:“三十年前,单襄公还是周王室的一个小吏,奉命出使晋国。路过你们村子时,与你养母的丈夫发生了冲突,失手将他打死。这事被压了下来,无人追究。但你养母知道真相,一直怀恨在心。”
“后来呢?”郤至声音沙哑。
“后来你杀了养母,单襄公以为这事就此了结。可他没想到,阿贵手里有你养母留下的遗书,那封遗书里,不但写了你杀母的事,还写了他杀人的事。”胥童盯着他,“单襄公怕事情败露,便设下这个局,一来除掉你,二来借你的手除掉阿贵和阿狗,三来伪造遗书,掩盖自己的罪行。”
郤至听得心惊肉跳,半晌说不出话。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胥童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我就是那个教书先生的儿子。”
郤至愣住了。
“当年你养母口述遗书时,我父亲就在场。”胥童道,“他代笔写了三份,一份给了你养母,一份自己留下,一份给了阿贵。你养母死后,我父亲一直保存着那份遗书,直到临终前交给我。他说,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郤至:“这才是真正的遗书。”
郤至颤抖着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简上字迹与单襄公念的那封完全不同,语气也迥异。上面写道:
“吾儿黑犬,娘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走。你不属于这里,你该去更大的地方。娘不怪你,只愿你好好活着。若有来生,娘还做你的娘。”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杀我夫者,乃周王室单朝。若有可能,替我报仇。”
郤至捧着竹简,双手剧烈颤抖。他抬起头,看着胥童,眼中满是泪光。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胥童摇摇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真相。单襄公借刀杀人,伪造遗书,陷害忠良,其罪当诛。我把真相告诉你,是希望你能活着出去,揭穿他的阴谋。”
“可我……我杀了那么多人……”
“那是另一回事。”胥童道,“你杀了人,该当何罪,自有君上定夺。但单襄公的罪行,也必须揭露。”
郤至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胥童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温季大夫,明日君上会亲自审你。到时候,你把真相说出来。我会在朝堂上为你作证。”
说完,他推门而出。
郤至独坐黑暗中,握着那卷真正的遗书,久久不动。
次日清晨,狱卒将他押出大牢,带往朝堂。
殿内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晋厉公高坐上位,面色阴沉。两侧站满了大夫,单襄公站在最前,栾书站在他旁边,胥童站在另一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郤至身上。
郤至跪倒:“臣郤至,参见君上。”
晋厉公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郤至,昨日寡人暂缓行刑,是因为有人为你求情。今日寡人亲自审你,你有何话说?”
郤至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单襄公脸上。单襄公正看着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君上,”郤至缓缓开口,“臣有冤情。”
“冤情?”晋厉公冷笑,“你杀了养母,冒名顶替,欺君罔上,还有什么冤情?”
“那封遗书是假的。”郤至一字一顿。
殿内一片哗然。单襄公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假的?”晋厉公皱眉,“单襄公亲口念的遗书,如何假得?”
“那封遗书,是单襄公伪造的。”郤至从怀中取出胥童给他的竹简,高高举起,“这才是真正的遗书,臣养母亲口所述,由教书先生代笔。”
晋厉公接过竹简,仔细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他抬起头,看向单襄公:“襄公,这是怎么回事?”
单襄公面色不变,缓缓道:“君上,这封遗书也是假的。郤至为了脱罪,伪造遗书,攀咬老夫,其心可诛。”
“你胡说!”郤至怒道,“这封遗书是教书先生的儿子亲手交给我的,他可以作证!”
“教书先生的儿子?”单襄公冷笑,“教书先生早就死了,他的儿子在何处?”
胥童上前一步,躬身道:“君上,臣便是教书先生的儿子。”
殿内又是一片哗然。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胥童。
单襄公脸色终于变了。
胥童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君上,这是家父留下的遗书,上面详细记载了当年孟氏口述遗书的经过,以及单襄公杀人的事实。”
晋厉公接过,展开一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抬起头,盯着单襄公:“襄公,你还有何话说?”
单襄公面色铁青,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阴森可怖,让人不寒而栗。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目光扫过郤至和胥童,“老夫设了三十年的局,没想到毁在你们两个小辈手里。”
他转向晋厉公,缓缓跪下:“君上,老夫认罪。三十年前,老夫确实失手打死了孟氏的丈夫。那封遗书,确实是老夫伪造的。老夫设这个局,本是想借郤至的手除掉阿贵和阿狗,掩盖自己的罪行。没想到……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晋厉公面色铁青,怒视着他:“单襄公,你是周室卿士,寡人敬你三分,你却做出这种事!”
单襄公惨然一笑:“老夫一生自诩公正,却为三十年前的一桩旧事,越陷越深。君上,老夫认罪,任凭处置。”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曾经德高望重的长者,心中五味杂陈。
晋厉公沉默良久,缓缓道:“单襄公,你杀人在先,伪造遗书在后,又设局害人,罪不可赦。寡人念你是周室卿士,饶你一死,押回洛邑,交由周王处置。”
单襄公叩首:“谢君上不杀之恩。”
甲士上前,将单襄公架起,押出殿外。
殿内重归寂静。晋厉公看向郤至,目光复杂。
“郤至,”他缓缓开口,“你杀养母在前,杀知情者在后,罪大恶极。但念在你揭发单襄公有功,寡人饶你一死,贬为庶人,流放边地,终身不得回朝。”
郤至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半晌,他缓缓叩首:“臣……谢君上不杀之恩。”
甲士上前,将他架起。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向胥童。胥童也正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复杂。
郤至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多谢。”
胥童微微点头,目送他被押出殿外。
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郤至被甲士押解着,穿过重重宫门,走出宫城。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望向天空。天很蓝,万里无云。
他忽然想起养母临终前的话——“娘只愿你好好活着,做个好人。”
他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流放之地在北方边陲,荒凉苦寒。郤至在那里度过了余生,每日劳作,粗茶淡饭。他把那卷遗书藏在胸口,从不离身。
多年后,有人问起他的过去,他总是沉默不语。只有一次,他在酒后说了一句话:
“我杀了我娘,这辈子都还不清。”
问话的人还想再问,他已经醉倒,鼾声如雷。
胥童后来官至卿大夫,成为晋国重臣。他每年都会派人给郤至送去衣物粮食,却从不去看他。有人问起,他说:“我怕见他。见了他,就会想起那些事。”
阿狗回了洛邑,开了间小酒肆,娶妻生子,平淡度日。偶尔有客人问起他的过去,他总是笑着摇头:“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单襄公被押回洛邑后,周王念其年老,免了他的死罪,软禁在府中。三年后,他郁郁而终,死前留下遗言:“老夫一生,只做错了一件事,却用三十年来弥补,最终还是补不上。”
晋厉公在位十年,后被栾书等人弑杀。栾书死后,其子栾黡继位,晋国政局动荡,最终导致三家分晋。
这些都是后话了。
郤至死的那年,边地下了场大雪。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他躺在草屋中,面容安详,手中握着那卷遗书。
遗书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最后那行字依稀可辨:
“娘只愿你好好活着,做个好人。”
雪花从破败的屋顶飘落,落在他脸上,像是养母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这个曾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