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二十分,雷恩在一家连锁快餐店的卫生间里把GS-22的两根玻璃管从背包取出,用新的防水袋重新包装,塞入一件干净的旧衬衫里,然后把这件衬衫卷起来放进一只超市塑料袋中。他把塑料袋系在腰带内侧,用外套下摆遮住。然后他买了一杯咖啡,坐在临街的窗户前喝完,观察外面的交通和行人。没有异常,没有同款的车停留在街对面。
八点整,他到达莫拉的办公室。她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摊着三份不同颜色的文件夹,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科恩法官助理今早发来的庭前会议议程。她抬起头,目光在雷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他腰间那只凸起的塑料袋上。"你又挖出东西了。"
雷恩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衬衫,露出里面的防水袋。他把GS-22-A和GS-22-B两根玻璃管取出来,放在莫拉面前。"东偏南废弃泵站,旧井盖下面。达米安留下的第二批样本,据说是回灌管线中段的断面样。标签背面有他的手写笔迹,和GS-17一致。我已经拍了照片。"
莫拉拿起一根玻璃管,对着台灯的光线看了一会儿。管内的液体比GS-17更浑浊,底部沉淀物的厚度也更大。她把它放回桌上,手指没有颤抖。"这是GS-17的补充。如果能证明它的浓度比GS-17更高,而且采集位置不同但污染特征一致,那就是一条完整的空间分布证据链。"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快速输入了几行注释,"今天庭前会议我会申请将GS-22列入补充证据清单。科恩如果批准,它就和保全令下的勘查范围绑定在一起。"
"科恩今天会批准吗?"
"取决于他对海因斯丈夫那件事的态度。"莫拉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我昨晚连夜提交了一份利益冲突异议书,附上海因斯的电子邮件打印件——就是她参与制定'合规遮盖方案'的那一段。我指出,如果她丈夫作为专家进入现场勘查,那么奥克伍德的'独立评估'将同时包含案件当事人的直系亲属,这不符合任何正当程序标准。科恩必须在一个小时内做出回应。"
雷恩把那两根玻璃管用防水袋重新包好,递给莫拉。"你保管。我的身上不能再加重量了。"
莫拉接过去,放入一只金属密码箱里,锁好,推回办公桌下面。"你今天不能坐旁听席了。韦克斯勒既然拍到了你在井房的照片,那说明至少有一方势力已经把你的脸和行动路线连在一起。你去法院反而会被注意。留在这里,用我的备用电脑,等我的消息。如果中午之前我没有给你发信号,你就带着那根银行钥匙离开这座城市。"
雷恩看着她收拾文件,把三只文件夹装入一只公文包。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声。然后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消失。
雷恩坐在她的椅子上,面对电脑屏幕,屏幕上还保留着她刚刚关闭的庭前会议议程文档。他快速浏览了议程条目——九点半庭前会议开始,议程包括保全令执行状态汇报、专家勘查人选确认、以及动议方补充证据的提交窗口。他把电脑合上,靠到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触碰衬衫内袋里的银行钥匙。钥匙的边缘嵌在指腹里,留下浅浅的压痕。
时间在安静中拉长。房间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卡斯特镇地下水文图上。他用手指沿着图上那条被红蓝笔反复描过的地下水流向线,从储存场西侧延伸到东偏南方向,指尖在标注"旧泵站遗址"的位置停留了片刻。那个位置和GS-22的发现点完全吻合。他退后一步,看着整张地图的全局,忽然注意到一个以前忽略的细节——那条红色虚线在到达旧泵站遗址之后并没有终止,而是继续向东延伸了大约两公里,直到抵达一片标为"废弃农田"的区域,然后消失在一片等高线的密集区之外。他用铅笔沿着那条虚线轻轻描了一遍,在消失的地方画了一个问号。
十点三十七分,手机振动了。是莫拉发来的加密信息:"科恩批准了补充证据申请。GS-22已入卷。专家勘查人选改为一名来自州立大学的独立水文地质学教授——不是海因斯的丈夫。海因斯那方没有提出异议,但他们在庭上申请将勘查范围限定在'已暴露的管沟区域',不扩展至旧泵站遗址。科恩没有立即批准,保留决定权。你今天下午四点前需要送一份书面说明,解释你为什么认为旧泵站遗址与本案直接相关。"
雷恩坐回电脑前,打开空白文档,开始打字。他在说明中写道:GS-22样本采集于旧泵站遗址下方管道中段,与GS-17样本位于同一地下管网的同一方向延伸线上。两份样本具有一致的同位素特征和污染物浓度梯度,证明旧泵站遗址是该管网系统的组成部分。如果勘查范围仅限定于围栏内的管沟出口,将无法完整描绘该管网的总体走向和污染扩散路径。他写完后,用莫拉留下的加密邮箱发送给她,并附上泵站遗址坐标的卫星截图。
发送完成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一切正常,但他在街对面的一辆白色厢式货车的侧窗反光里,看到了一个疑似站在报刊亭旁边翻杂志的人影——戴着墨镜,身形和他之前在塞勒姆图书馆外看到的那个穿黑风衣的人不同,更矮一些,但站姿有明显的不自然:他翻看同一页杂志超过两分钟。雷恩没有紧盯着看,他转身离开窗口,走到办公室的暗角,把百叶窗合上。
他在莫拉的办公室里又等了将近一小时。十二点十一分,莫拉第二条消息到达:"庭前会议结束。科恩决定把勘查范围扩大至旧泵站遗址,理由是'补充证据的采集地点表明管网具有延伸性'。勘查时间是本周六上午八点。你那天不要出现在现场,但你需要带一份你手绘的管网走向推测图——把GS-17和GS-22连起来,标注中间可能的连接点。我会在勘查前交给科恩指定的专家。"
雷恩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坐在莫拉的办公椅上,从电脑里调出一份空的工程绘图模板,开始用手写板绘制管网连接图。他把地政测量局的旧图线稿叠加在GS-17和GS-22的坐标点上,用虚线标出两条样本点之间的路径,并在路径的中间位置标注了一个问号——那里是一片没有资料的空白区。他画完后,保存为PDF文件,发送给莫拉的加密地址,然后关闭电脑,把桌上的使用痕迹都擦干净。
他背起背包,从侧楼梯下楼,经过菜市场的卸货区,从北口出去,拐入一条背街小巷。他没有回头去看那辆白色厢式货车,但他的耳朵捕捉到身后约五十米处有皮鞋跟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节奏音——不急,但方向一致。他加快脚步转入一条更窄的巷子,从一家餐厅的后门穿进去,穿过厨房(厨师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拦阻),从前门出去,混入人行道上的午餐人群中,然后向左转,进入一家旧书店,在书架之间站了大约十分钟,从临街的窗户观察外面——那个穿皮鞋的没有跟进来。
他在旧书店里买了一本平装小说作为掩护,然后从书店后门离开,绕了一个大圈,前往一处公共图书馆,用电脑查阅了"废弃农田"那片区域的地政测量局最新卫星影像。影像显示那片农田确实已经荒废了至少五年,但在某一块约半英亩的区域,植被的颜色与周围有明显的差异——更稀疏,更偏黄褐色,像地下的水分或土壤成分被改变了。他把那块区域的坐标记录下来,用手机拍下屏幕影像,然后删除了浏览记录,离开图书馆。
整个下午,他在城市的公共空间之间移动,每隔一小时换一个位置,没有回旅馆。傍晚六点,他在一间地铁站的候车长椅上坐下,打开那本平装小说,但在同一页停留了将近半小时。他的脑海里反复叠放着三个画面:GS-22管口的白色喷漆字、水文图上那片黄色植被的卫星影像,以及白色厢式货车侧面反光里那个翻杂志的人影。这三件事可能互不相关,但他不这么认为。
地铁驶入站台,他站起来上车,找了一个靠近车厢连接处的站位,把背包抱在胸前。列车启动后,他通过车窗玻璃的反射观察身后的车厢——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正在用手机听音乐,没有看他。雷恩在下一站下车,换乘相反方向的列车,然后又换乘一次,在确定无人跟随之后,他在最后一站出站,重新进入地面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他在一家加油站便利店买了热狗和瓶装水,坐在店外的塑料椅上吃完,然后沿着一条没有路灯的住宅区道路走了约两公里,找到一家看起来不起眼的汽车旅馆,用现金办了入住。房间在三楼尽头,窗户朝北,能看到一座社区公园和一条高速公路的匝道。
他靠在床头,把气钉枪从腿上解下来,放在枕头下面,然后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但没有入睡。他在黑暗中重新描画那张管网连接图,在地图中间的问号位置反复推敲,把它推了又推,推到那片黄色植被影像的正下方,推到那个他还没有去过的地方。他睁开眼,窗外匝道上的车灯划过天花板,一道、又一道,像一把尺子在测量黑暗的长度。他把手伸向床头柜,拿起手机,打开地图应用,在那片废弃农田的坐标上添加了一个星标。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去,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稍微慢了一些,但仍然没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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