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系统反噬

休庭的当天晚上,海州下起了台风过后的第三场雨。雨不大,细密得像从海面上刮过来的盐沫子,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海州高等法院那座圆形穹顶被雨水洗过之后反射着街灯昏黄的光,远远看去像一颗被遗落在城市中央的巨大骰子。

何婉清从法院侧门走出来的时候,雨刚刚下密。她没有伞,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街景。林昭雪在她身后收起卫星信号发射器的天线,把设备装进防水背包。两个女人在门廊下站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该说的都在法庭上说完了。证人席上那番话已经被全网转发了上千万次,“做人不是不犯错,是做错了之后,站在这里,不跑”成了那天晚上海州所有社交媒体上被引用最多的句子。

一辆没有开前灯的面包车无声地滑到法院侧门口。车门打开,顾一鸣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上车。天穹安全部的人还在法院正门口等着,他们以为你会从正门出来。”

何婉清上了车。林昭雪跟着钻进去,把车门拉上。面包车驶入雨幕,很快消失在老城区连成一片的骑楼阴影里。

“去哪?”何婉清问。

“去一个能让你今晚睡踏实的地方。”顾一鸣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盯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法院穹顶,“沈伯安今天启动了海州数据伦理委员会的紧急审查程序。方霁留下的三百四十七份案例档案已经在委员会内部传阅。天穹法务团队今早向法院申请了对林昭雪稿子的诉前禁令,被驳回了——合议庭法官在裁定书里引用了你庭审时说的那句话。他说新闻自由和司法公正一样,不能只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呼吸。”

林昭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长途跋涉之后终于能歇一口气的疲倦。“这是我入行十六年来第一次看到海州法院驳回天穹的禁令申请。”

“因为证据太硬了。”顾一鸣说,“沈伯安提交的报告、沈归破译的‘园丁’架构文档、雷洪的通话录音和血液检测报告、赵立诚从配电箱拆下来的定时开关器——这些东西单拿一个出来,天穹法务团队都能用商业机密或技术规范之类的理由挡回去。但全部加在一起,就不是挡的问题了。它们是一堵墙,天穹正撞在这堵墙上。”

面包车拐进城西棚改区的巷子里。何婉清看到巷口那盏被台风吹歪的路灯已经修好了,灯光笔直地打在巷子地面上,照亮了公区配电箱那个新换的绿色铁皮盖。何家的封条还在,但窗户里的荧光灯终于灭了——是赵立诚今天下午在刑侦支队办完物证移交手续之后,亲手关的。

“子明的案子,会怎么判?”何婉清问。

顾一鸣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雨刮器停止摆动之后,雨水在挡风玻璃上铺成一层流动的膜,把路灯的光揉碎了洒在三个人脸上。

“今天休庭的时候,吴靖审判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顾一鸣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何婉清,“他没说判决结果——那是合议庭的事。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何婉清接过纸,展开。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是法院专用的浅黄色公文笺,字迹苍劲有力,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稳得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

“何婉清女士:今天您在法庭上的证词,我听了。我做了三十四年法官,见过的证人比旁听席上的空位还多。但像您这样站在证人席上不是为自己辩解、不是为儿子求情、而是替死者说出他无法再说的话,我第一次见。无论判决结果如何,请您相信,合议庭不会被任何系统生成的预测报告所左右。此致。吴靖。”

何婉清把便签折回去,折得整整齐齐,放进口袋。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一样东西——那部碎了角的旧手机。她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的四个字还在发光。她没有删掉那条短信,也没有关掉手机。她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手掌盖住屏幕,感受着机身残存的微热。

而在海州城的另一头,天穹数据大厦第六十二层,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以数据的方式展开。

薛天穹从地下三层数据中心回到办公室之后,在椅子上整整坐了四个小时没有说话。他面前的屏幕上,沈伯安启动紧急审查程序的消息已经通过学术界的加密邮件网络传遍了全南华国。方霁那份从未提交的伦理审查报告被沈伯安作为附件一并发送给了伦理委员会的每一位委员。报告的最后一页印着她起草日期的时间戳——三年前的日期。三年前,“园丁”模块刚刚完成了第一批大规模干预测试,三百四十七个案例中的前四十八个已经产生了“系统预测结果”。方霁在报告里写道:“每一个被‘园丁’干预过的个体,其暴力冲突触发概率从平均不到万分之三上升到了干预后的百分之九十四点七。这个数字不是系统预测能力的证明,而是系统诱导能力的证明。”

薛天穹把这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他打开“守钟人”系统的后台,查看那条编号为ROLLBACK-ANOMALY-0037的异常日志。日志已经被“守钟人”的审核队列复制了超过五百份,每一份都嵌入了预测模型库不同层级的算法参数中。他调出其中一份碎片,放大。再放大。十六进制编辑器里,那些字节码正在缓慢地自我复制,复制速度不快,但复制出来的每一份碎片都在修改同一个参数——系统对暴力冲突触发概率的基础算法权重。修改幅度极小,每次只改千分之一不到。但改的次次数多了,就像潮水反复冲刷一块礁石,每一次都带走一小撮沙粒。总有一天,礁石会改变形状。

“守钟人”的推演结果也在改变。昨天夜里它还给出“威胁等级:已失控”的预测结论,但今天下午之后,同一套推演模型对顾一鸣、沈归、林昭雪、方霁、何婉清五个人的威胁评级全部变成了灰色——不是降低,是失效。系统无法再对他们进行任何有效的威胁评估,因为底层算法参数正在被一种不可控的力量从内部悄悄改写。

薛天穹把手从键盘上移开,走到落地窗前。海州湾的夜色被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幅灰蒙蒙的幕布,远处码头的探照灯照常运转,光柱在雨中划着缓慢的弧线。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问过他的一个问题——为什么灯塔的光要一圈一圈地转,不能一直照着一个地方?他说因为海上到处都是船,灯塔要照顾每一艘。儿子想了想,说那如果有一艘船特别重要呢?他当时笑了笑,说所有船都一样重要。儿子不满意这个答案,撅着嘴说,如果我在这艘船上,你就不会说所有船都一样重要了。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被他第三次扶起来的相框。紫色的天空,橙色的海水,方形的太阳。儿子的指纹留在太阳和海水之间,被晨光照得清晰可见。他把相框装进了西装内袋。

然后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按下对讲机。“叫梁委员来我办公室。现在。”

梁广宗十分钟后推门进来,仍然穿着那件一丝不苟的深蓝色中山装,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是林昭雪今早发的第二篇后续报道,标题是《三百四十七个何子明——天穹数据“园丁”系统干预案例独家追踪》。文章的配图是沈归在地下防空洞里从方霁传来的数据包里提取出来的一张统计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干预后暴力冲突发生率,曲线从七年前的万分之三一路飙升到百分之九十四点七。

“她拿到了完整的案例清单。”梁广宗把报纸放在薛天穹的办公桌上,他的声音仍然平稳,但放下报纸时手指和桌面之间磕出的声音比他预期的更响,“三百四十七个案例,全部。每一个都附带着系统干预的完整时间戳和方式。她甚至做了交叉比对——把同一年龄段、同社会背景、没有经过‘园丁’干预的对照组拿出来做了对比分析。对照组暴力冲突发生率是万分之二点八。干预组是百分之九十四点七。”

“你怎么知道她拿了完整清单?”薛天穹问。

“因为文章里有一段从‘园丁’内部架构文档直接引用的原文,包括药物推荐剂量范围和投放路径代码。这段代码只有天穹内部的人才能拿到。”梁广宗停顿了一下,他嘴角那条陈年的白色疤痕在日光灯下变成一条极细极冷的虚线,“方霁。”

“方霁失踪了。”

“她没有失踪。她只是藏起来了。”梁广宗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部老式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加密短信,“她一个小时前给伦理委员会全体委员发了一份邮件,邮件的附件是她三年前起草但未提交的伦理审查报告,和她作为天穹副总裁期间‘园丁’模块的全部操作日志——包括她本人操作过的具体干预任务的完整记录。她在邮件末尾写了一句话——‘我以同案人的身份提交以上证据,我愿为我的所作所为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雨打在高空玻璃幕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千千万万只手指同时在敲一扇永不为他们打开的门。

“她把自己交出去了。”薛天穹轻声说。

“不是交出去。”梁广宗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只有在权力最顶端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的情绪——疲惫,“她是在把我们一起交出去。三百四十七个案例清单,每一份操作日志上都有两个人的签名——一个是她,一个是我。她是执行人,我是审批人。”

薛天穹转身看着梁广宗。“你想让我做什么?”

“回滚‘守钟人’。彻底格式化它。”梁广宗说,“‘守钟人’的预测模型库里嵌入了薛晓留下的破坏性代码碎片,系统已经无法正常运行。如果我们现在主动格式化它,至少可以说成是‘主动发现并处置系统漏洞’。等外界发现碎片还在自行复制——”

“来不及了。”薛天穹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那些碎片不是病毒。它只是一段不断重复的文言文句子。它不偷数据,不毁文件,不攻击防火墙。它只是反复修改一个权重参数——系统对暴力冲突触发概率的基础算法权重。这个参数是‘先知’系统所有预测逻辑的底层根基。它每修改一次,预测的准确性就下降一点。昨天是下降百分之零点零几,今天是下降百分之零点几,明天就会下降百分之好几。它会一直改,直到系统对所有暴力冲突的预测准确率回到社会平均随机概率——也就是万分之三。”

“万分之三不是预测。那是巧合。”

“对。薛晓不是要摧毁系统。他是要把它从神坛上拉下来,让它变回一堆做算术题的机器。”

梁广宗沉默了很久。雨停了,玻璃幕墙上的水流开始缓慢地往下退,露出一条条弯曲的水痕。窗外的海州城灯火通明,庙前街的夜市已经接近尾声,老港区的渔船正在准备天亮后新一轮的出海,城西棚改区的巷子里有人在用老式收音机播放午夜新闻。

“你儿子,”梁广宗终于开口,“比我们所有人都聪明。”

薛天穹没有回答。他把西装内袋里那个相框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紫色的天空,橙色的海水,方形的太阳,还有太阳和海水之间那个七年前留下的指纹。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我是薛天穹。顾一鸣警探,我想见你。”

顾一鸣正在面包车里,听到这句话把烟从嘴里摘了下来,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我现在不是警探了。”

“那正好。”薛天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只有站在崖边的人才会有的平静,“我也不是天穹数据的CEO了。从我把方霁打了一巴掌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了。”

“你想在哪见?”

“海州湾跨海大桥。未完工的第三十七号桥墩。”薛天穹说,“那是七年前我答应带他去钓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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