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公审风暴

海州高等法院的圆形审判庭在台风过后重新开放的第一天,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不是旁听的家属,不是法律系来旁听的学生,不是例行公事的本地媒体。是海州市民。他们从城西棚改区、庙前街早市、老港区货柜码头、凤凰山脚下那些被台风吹掉屋顶的城中村,坐了最早的公交车、骑了最破的电动车、走了最远的路,涌进了这座圆形审判庭。旁听席坐不下,法院在走廊里加了两排塑料凳,塑料凳也坐不下,人们就站在走廊里,举着手机看庭审直播。

何子明案二审在这一天开庭。

何子明被带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的不是看守所的识别服,而是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是何婉清托蔡老水手从旧衣回收站翻出来,熨了一夜,再通过律师转交进去的。领口有点大,少年的锁骨在衬衫领子下面若隐若现,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七天前在羁押室里蜷在墙角用膝盖顶着下巴的那个姿势,已经从他身上彻底消失了。

审判长吴靖敲下法槌的那一刻,旁听席上所有的窃窃私语同时消失。

公诉人席上坐着的是海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派的检察员,案卷堆在桌上,厚得像两块砖。辩护人席上坐着的是何子明的代理律师殷清利,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镜片极厚的黑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把眼镜往上推一下再开口。他面前的桌上只有薄薄几页纸——不是辩护词,是证据清单。

庭审进行到第四十分钟时,殷清利站起来,把一副耳机递给书记员。“审判长,辩护方申请当庭播放一段录音。这段录音的原始载体是一部属于死者雷洪的备用手机,手机由证人何婉清在案发后从案发现场下水道中取得,已按照法定程序移交公安机关作为物证。录音内容为死者雷洪在案发前第四天与天穹速贷总部工作人员的通话。”

耳机被接入法庭音响系统。雷洪略带沙哑的嗓音在整个圆形审判庭里回荡开来,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原本波澜不惊的水面。

“你们给我开的那个药,我吃了之后心跳太快,能不能换个剂量?”

“剂量是系统匹配的,你执行就行了。”

“什么系统?你们天天跟我讲系统,系统他妈的是谁?我就问一句,这药会不会吃死人?”

“系统用药匹配的致死概率是千分之一。雷洪,执行。”

音响关闭之后,审判庭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旁听席最后一排有人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咒骂,随即被法警制止。但那声咒骂已经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所有旁听者脸上的表情都开始微妙地变化——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有人咬住了下嘴唇,有人转头和邻座交换了一个震惊而愤怒的眼神。

殷清利推了一下眼镜,继续说话。“审判长,这份录音的司法存证编号为海鉴字2026-0414-03,已在案发后第八天凌晨完成了声纹鉴定和原始载体证据保全。录音中提到的‘系统’,是被告单位天穹数据科技有限公司开发和运营的一套名为‘先知’的犯罪预测系统。这套系统内部包含一个代号为‘园丁’的情绪引导模块。根据辩护方申请调取的天穹数据内部文档,该模块的功能是——当系统预测某个目标存在暴力冲突风险时,模块将对目标或其周围人进行定向情绪引导干预,干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定向信息推送、社交关系干预、以及药物辅助。”

他停顿了一下,从案卷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这里有一份天穹数据‘园丁’模块的药物推荐清单,清单中明确列出了多巴胺受体D4激动剂的推荐使用剂量范围。而死者雷洪血液中查出的该药物浓度,是正常治疗上限的十一倍。”

公诉人席上,检察员翻案卷的手指停住了。他是海州市资深检察官,办了二十多年刑事案件,什么辩护策略都见过。但这个辩护策略他没见过——被告律师不是在为捅人的行为做正当防卫辩护,而是在揭露捅人这个行为本身是被一套算法设计好的。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两个空位。那是专为天穹数据法务观察员预留的旁听席,今天空着。

审判长吴靖摘下老花镜,看了一眼殷清利。“辩护人的意思是,死者雷洪在案发前被第三方系统实施了药物干预,导致其行为失控。这与被告人实施故意伤害行为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

“存在。”殷清利说,“但不仅仅是雷洪被药物干预。辩护方申请传唤第二位证人——沈伯安,海州理工大学计算机伦理研究所教授。”

沈伯安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向证人席。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头发全白了,但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法庭地板的木纹上,发出缓慢而沉实的声响。宣誓之后,他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拿出一份打印好的伦理审查报告。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沈伯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在阶梯教室里讲课时一样清晰,“我是海州数据伦理委员会创始委员,也是天穹数据‘先知’系统原始架构师之一——方霁的博士导师。我今天提交的这份伦理审查报告,是方霁在三年前起草但未正式提交的。报告的核心结论是——‘园丁’模块的运行逻辑,是在制造它声称要预防的犯罪。”

圆形审判庭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才压下去。

“沈教授,您能具体说明吗?”殷清利问。

“可以。”沈伯安戴上老花镜,翻到报告的第三页,“‘园丁’模块在识别到某个个体存在暴力冲突风险后,不会向执法机构发出预警,也不会对目标进行保护性干预。相反,它会分析目标的情感脆弱点,然后从数据库中匹配最有效的刺激手段——包括推送羞辱性标签、制造社交孤立、在目标的社交账号上投放负面评论、甚至对目标周围的人推荐使用情绪失控类药物。当这些刺激手段累积到一定程度,原本可能不会发生的暴力行为就会被催化成必然发生的结果。系统预测这个结果会发生,系统制造了这个结果的发生,然后系统向公众宣称自己成功‘预测’了结果。这就是它的全部逻辑。”

审判庭里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被压实了的混凝土。

“何子明案中,”沈伯安翻到报告的第十一页,“系统首先将何婉清标记为B7级信用毒瘤,将何子明标记为潜在暴力冲突触发点。然后系统通过‘园丁’模块向雷洪小组推送了催收任务,同时通过医疗数据接口向雷洪推荐了过量药物,同时将何子明在学校论坛上的一条旧帖推送给本地匿名爆料账号进行舆论预热。当所有这些步骤叠加完成之后,系统给出的暴力冲突预测概率是百分之九十四点七。这个概率不是预测出来的,是制造出来的。”

公诉人终于站了起来。“审判长,我对沈伯安教授的专业资格没有异议,但他陈述的内容涉及对一家合法经营企业核心商业系统的指控。在没有公安机关侦查结论支持的情况下——”

“公安机关的侦查结论今天上午已经提交了。”殷清利打断他,从案卷里抽出第三份文件,“这是海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今天上午八点向本院提交的补充侦查材料。材料编号为海公刑补字2026-0047号。侦查人员在案发现场——何家巷口的公区配电箱内——发现了一个微型定时开关器。这个开关器被串接在公区监控电源回路上,在案发当晚精确地在催收小组到达前三分钟切断了巷口监控的供电。开关器的电子元件序列号,与天穹数据一家关联企业三年前采购的同批次元件完全匹配。”

旁听席上最后一丝克制也消失了。有人站起来想往前挤,被法警拦住。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屏幕上的直播弹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滚动。

审判长吴靖把法槌重重敲了三下。“肃静!”

审判庭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殷清利把第四份文件拿了起来。这份文件他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先看了何子明一眼。何子明坐在被告席上,白衬衫的领子在中央空调的风口下轻轻颤动。少年的眼睛一直盯着辩护席上律师手里的那摞纸,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期待,是一种被七天八夜的羁押淬炼出来的沉静。

“审判长,辩护方最后申请传唤一位证人出庭作证。”殷清利把那份文件展开,“她是本案被告何子明的母亲,何婉清。”

圆形审判庭所有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一个从旁听席最后一排站起来的女人身上。何婉清穿着那件从蔡老水手货柜里翻出来的深蓝色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干裂但嘴角的弧线平静得近乎肃穆。她穿过法庭中央的过道,走过公诉人席,走过辩护人席,走到证人席上站定。她的脚步声在安静到极点的审判庭里,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有人在敲一面被蒙了布的大鼓。

法警递过话筒。何婉清接过,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审判长。

“我叫何婉清。我是何子明的母亲。”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干净利落,“七天前,在我家客厅里,天穹速贷的催收员当着我的面脱下了裤子,同时用手机对我进行网络直播。我儿子在卧室里听到了我的声音,冲出来,捅了人。我认。他捅人这件事,我替他认。但今天我不是来求情的。我是来问一个问题。”

她把头转向旁听席,目光扫过那数百张被日光灯照亮的陌生的脸。

“那场直播,八十万人在看。弹幕在说‘老赖’‘活该’‘杀得好’。没有一个人喊停。你们现在坐在这里,听录音,听证据,听专家讲系统怎么设计了一个陷阱把人推下去。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陷阱的最后一环,不是系统,不是药,不是催收员。是那八十万条窃窃私语。”

她从证人席上拿起那部碎了角的旧手机,屏幕上雷洪最后一条短信的四个字还在发着幽微的光。

“这条短信说,‘他不接电话’。他在给谁打电话?一个立法委员。那个立法委员签发了针对所有追查这件事的人的数据调取令。他签发的理由是‘涉嫌非法获取商业秘密’。我现在站在这里,当着全海州的人的面问他——梁广宗先生,你今晚在看吗?”

审判庭外的走廊里,赵立诚靠在墙上,手里攥着对讲机。他听到何婉清从法庭音响里传来的声音,摘掉了警帽,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在他身旁,林昭雪蹲在地上,把笔记本电脑架在膝盖上,正在实时向境外十二家独立媒体同步庭审直播。她没有抬头,但她敲键盘的手指在何婉清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停了整整五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敲。

而在距离海州高等法院三十公里外的天穹数据大厦地下三层,薛天穹站在数据中心的核心机柜前面,看着屏幕上那条被反复上报又反复陷入死循环的异常日志。日志编号ROLLBACK-ANOMALY-0037,已经被“守钟人”的审核队列自动复制了三百多份,每一份都嵌入了预测模型库的不同算法层级。屏幕上那些十六进制代码碎片已经不再是零散的字节,而是开始呈现出某种规律性排列——薛天穹看不懂文言文,但他看懂了那些碎片正在重组为一个完整的字符串。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想敲下强制清理指令。但他悬了整整三分钟,没有敲下去。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些碎片重组的字符串结尾,出现了两个他认识的英文单词。那是他儿子七岁时学会的第一个英文单词,是薛晓在日记第一页用铅笔写在姓名旁边的。他当时问儿子,为什么要在名字旁边写这两个词。儿子说,因为电脑里所有文件都有这个名字,我想让我的日记也有。

那两个单词是:Xiao Xue——薛晓。

而在海州高等法院圆形审判庭的证人席上,何婉清把旧手机轻轻放在证人席的木质扶手上,抬起头,对着话筒说出了她在老港区防波堤上看了三个小时海之后决定要说的最后一段话。

“我不想让我的儿子成为英雄。他捅了人,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法律不能只判他一个人。那桶被人下了药的水、那套被设计好的系统、那通沉默的四十二秒电话、那八十万条弹幕——这些东西如果不受审判,下一个何子明还会出现。下一个雷洪还会被当成牺牲品。下一个在图书馆里写调查报告的研究生还会从七楼掉下来。”

她转过身,第一次直视被告席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何子明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低头。

“子明,妈今天来,不是来替你求情。是来把你爸跑路那年欠你的一句话还给你。”

证人席上沉默了几秒钟。何婉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话筒里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干净利落的平稳。

“做人不是不犯错。是做错了之后,站在这里,不跑。”

审判长吴靖把法槌缓缓放下。他没有敲,只是放下。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看着公诉人席。公诉人低着头,手边的案卷还是打开在第四十二页,那是雷洪尸检报告上“体表有多处非致命伤”的一页。他看了这一页整整二十分钟,没有翻过去。

吴靖把法槌重新拿起来,敲了一下。

“鉴于辩护方提交的新证据涉及对案发成因的实质性重新定性,合议庭需要休庭进行评议。本案择日宣判。休庭。”

旁听席上没有喧哗,没有掌声,没有口号。数百人安静地站起来,鱼贯走出圆形审判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来自城西棚改区的老街坊,其中有人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冷掉的早餐和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鱼片粥。他们走出法院大门时,阳光正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在法院门口那尊蒙着眼睛手持天平的女神像上。女神像上落满了台风刮来的碎叶和盐沫子。

而在天穹大厦地下三层,薛天穹终于敲下了强制清理指令。回车键按下之后,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窗:“清理失败。目标数据碎片已深度嵌入预测模型库底层算法参数,无法在不影响系统整体运行的前提下单独清除。如需继续清除,必须格式化全部预测模型库,并回滚‘守钟人’系统至出厂状态。”

薛天穹的手停在半空中。格式化全部预测模型库意味着“先知”系统将失去所有经过七年训练积累下来的行为预测能力。它将变成一堆空白硬盘和几万行没有训练数据的空代码。那等于亲手毙了他儿子的灵魂。

他没有敲下确认键。他默默收回了手,转身离开数据中心。

而在海州看守所的会见室里,何子明隔着铁栏接过看守员递来的一碗鱼片粥。粥是庙前街卖鱼丸的林老三托人送进来的,用保温袋裹了两层,还冒着热气。粥碗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

“做人不是不犯错。是做错了之后,站起来。你妈说的。替你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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