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雪在发稿前一小时的办公室里,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她是海州深度调查新闻部的首席记者,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写过拆迁黑幕、食品药品造假链条、以及去年那篇引发全城追讨的民办养老院虐老调查。但今晚这篇稿子,是她从业十六年来第一次在按下发送键之前手指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她知道这篇稿子一旦发出去,她的人生会被劈成两半——发稿前的林昭雪和发稿后的林昭雪,将是同一个人住在同一个身体里的两个截然不同的命运。
稿子的标题是《先知先觉,还是先知先造?——天穹数据“园丁”系统内部文档独家披露》。导语只有三句话:“一套被命名为‘园丁’的算法模块,正在海州市民的数字足迹中主动寻找可供引爆的情绪燃点。它不是预测犯罪,它是在规则边界内精确地制造犯罪。何子明案中被捅死的催收员雷洪,在案发前第四天被这套系统通过电子处方签注了超过正常剂量十一倍的情绪失控类药物。”
她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稿件附件——沈归传给她的“园丁”模块架构文档核心章节、薛晓调查报告的扫描件、雷洪的血液检测报告、雷洪死前三个月的完整通话记录、以及梁广宗在通话记录中最后一次出现的精确时间戳。每一份证据都被她做了交叉验证,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对应上了“先知”系统的数据日志。她把证据链列成了一张时间表,精确到秒,然后附在稿件最下方。
凌晨零点十七分,她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她关了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的磁带录音机,把一支迷你录音笔里的内容转录到磁带上。录音笔里是雷洪死前三个月的全部通话录音——不是通话记录,是录音。这个区别对于天穹法务团队来说是天壤之别。通话记录只能证明打没打过电话,通话录音能证明说了什么。而雷洪在案发前第四天和天穹速贷总部的一通电话里,清清楚楚说了一句:“你们给我开的那个药,我吃了之后心跳太快,能不能换个剂量?”电话那头的回答是:“剂量是系统匹配的,你执行就行了。”
林昭雪把转录好的磁带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口,然后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给顾一鸣”。她不知道顾一鸣会不会来找她,但她有一种记者特有的预感——这个人会。因为一个退职警探如果能在六个小时内把自己从被猎杀者变成猎杀者的注意力中心,那他一定算准了每一步。而在这盘棋里,林昭雪知道自己可能不是棋子。她可能是棋盘的边缘,是那圈让棋盘不至于塌下去的木头框子。
她把信封塞进风衣内袋,起身准备离开。手刚碰到门锁,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停靠的叮咚声。她所在的办公楼这层只有两家单位——海州深度调查新闻部和一家常年挂靠在民政局的旧衣回收慈善机构。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人来慈善机构。
她把手从门锁上收回来,退后两步,拉开窗户。
办公室在五楼。窗外是老城区连成一片的旧式骑楼,天台之间高低错落,最近的一座天台上堆满了废弃的空调外机和晾衣架。她翻出窗外,脚踩在空调外机的铁架子上,锈迹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嘎吱声。然后她跨过两栋楼之间不到一米的空隙,落在隔壁天台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就在她回头的一瞬间,她看见自己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三个穿深色夹克的人鱼贯而入。没有开手电筒,没有翻箱倒柜,他们径直走向她的办公桌,把她的台式电脑主机拆开,卸下硬盘,装进随身带的防静电袋里。动作精准得像做过无数次演练。其中一个拉开她的抽屉,把她所有备份用的外接硬盘和U盘全部扫进背包。然后是她的笔记本电脑、她的平板、她桌上每一张写了字的便签。全部带走,不留任何痕迹,连她放在桌上的照片都被翻转过来检查了背面。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半钟。然后三个人像潮水一样退出去,顺带把她办公室的门重新关好,门锁复原。走廊里电梯的叮咚声再次响起,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林昭雪蹲在天台的水泥护栏后面,直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慢慢降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胶水封口被手心渗出的汗浸湿了一点,但里面的磁带还在。
她没有报警。如果天穹的人在凌晨零点十七分之后仅用了不到五分钟就能定位她的发稿IP和办公室门牌号,说明海州通讯系统的后台数据对他们根本就不是秘密。警察局里任何一个联网的终端都可能变成天穹的眼睛。她唯一能信任的,是那个公用电话亭里的声音。
她掏出手机,拨出顾一鸣留下的那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你发的稿子我看了。”顾一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海风声,“你的人还在办公室吗?”
“不在了。我现在在隔壁天台。他们拿走了我所有的电子设备,硬盘、电脑、平板、便签纸——全扫了。但他们漏了一件东西。”林昭雪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我手里有雷洪的完整通话录音。不是记录,是录音。他死前三个月之内所有通过天穹速贷内部系统拨出的电话,全部被云端自动录音。包括他打给梁广宗的那通四十二秒沉默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昭雪能听见顾一鸣的呼吸声,以及海风吹过话筒时那种沙沙的杂音。
“你现在下楼。”顾一鸣说,“我在凤凰山脚下的公用电话亭往南八十米,有一辆关着前灯的面包车。你上车,锁门,等我。不要开手机,不要在监控探头下面停留。”
“你怎么知道我会不在办公室?”
“因为你的稿子发出去的时间是凌晨零点十七分,而我一分钟之后收到了天穹内部某个人发给我的预警消息——‘林昭雪家已被标记’。你能从天穹的人手里跑出来,要么你是世界上最快的短跑运动员,要么你根本不在家。你发稿之前就做好了被人破门的准备。”
林昭雪没有问他那个天穹内部某个人是谁。她借着天台边缘生锈的消防梯爬下去,手指被铁锈割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渗进袖口,她没有停下来看。等双脚终于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她做了十六年调查记者学过的最有用的技能——在那些你以为没有人在看的地方,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晚归行人。
她把风衣帽子拉起来,低下头,混进凌晨还在庙前街吃夜宵的人群里。炸臭豆腐的油烟扑在她脸上,孜然和辣椒粉的气味把她身上残留的恐惧冲淡了一点。她穿过庙前街,拐进凤凰山脚下没有路灯的小路,在黑暗中摸到了顾一鸣说的那辆面包车。车门没锁。她钻进去,把车门拉上,然后才允许自己把攥了二十多分钟的拳头缓缓松开。
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印子。
二十分钟后,车门被从外面拉开。顾一鸣钻进驾驶座,把夹克脱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后座。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一团糟,颧骨上有一道细小的血痕——不是打架造成的,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树枝划的。他关上车门,没有发动引擎,而是把一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东西递给林昭雪。
“沈归从地下防空洞脱身之前传出来的。”他说,“薛晓留在PROPHET-ROOT分区里的销毁接口,已经在系统同步的瞬间被激活。‘园丁’模块的核心算法被强制清除,所有正在运行的干预任务全部中断。现在系统处于半瘫痪状态,但薛天穹正在用董事会密钥启动强制回滚。回滚一旦完成,沈归传进去的加密令牌就作废,销毁接口会被覆盖。我们最多还有两个小时。”
林昭雪接过那个塑料袋,拆开,里面是一个移动硬盘。她接上随身带的备用笔记本电脑——那台电脑藏在面包车后座的夹层里,是她几年前和缉毒组做合作调查时留下的职业习惯。屏幕亮起来,硬盘里的文件结构完整展开:薛晓加密令牌的字节码副本、销毁接口的激活记录、以及沈归在防空洞里最后抢下来的PROPHET-ROOT分区实时监测日志。
“沈归在哪儿?”林昭雪问。
“钟鸣的黑诊所。”顾一鸣说,“林老三把他从防空洞带出来的。他们被管道蜂追了半个老城隍庙地下通道,林老三左胳膊被削掉了一块肉,缝了十几针。沈归没事,但他说从防空洞出来的时候,管道蜂不是追他——是追他手里的电脑。天穹不在乎他这个人,天穹在乎的是他上传的那个加密令牌。因为那个令牌是薛晓用他自己的日记、自己的字、自己的身体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林昭雪没有接话。她盯着屏幕上那串从薛晓日记底层提取出来的加密令牌,十六进制编辑器里的字节码安静地排列在屏幕上,像一行没有尽头的碑文。她见过太多死在调查里的东西——被销毁的档案、被粉碎的录音带、被从服务器里清空的聊天记录。但一个七年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年轻人,把自己最后一句话拆成字节、埋进日记、藏在他父亲永远不会去读的书里——这种证据,林昭雪这辈子头一次见。
“薛晓日记里的那句话是什么?”她问。
顾一鸣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掏出一张被折了好几道的打印纸。是那篇日记的打印件。他翻到那一页,用指关节点着其中一行字:“‘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庄子·逍遥游》。薛晓把这句话写进了日记,在第七段第三句的位置。他父亲不读庄子。薛天穹用了七年也不知道,他儿子把自己的命埋在了他最不屑于翻开的一本书里。”
面包车里安静下来。远处港口货轮的汽笛声穿过凤凰山的缺口传过来,低沉而悠长,像一只被放逐的鲸在海底叹气。
林昭雪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撕开胶水封口,把里面的磁带放进备用电脑的磁带转录器里。音频文件加载完成,她点开第一个文件。一个略带电流噪音但清晰可辨的男性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外放里流淌出来。
“你们给我开的那个药,我吃了之后心跳太快,能不能换个剂量?”
“剂量是系统匹配的,你执行就行了。”
“什么系统?你们天天跟我讲系统,系统他妈的是谁?我就问一句,这药会不会吃死人?”
“系统用药匹配的致死概率是千分之一。雷洪,执行。”
林昭雪按了暂停键。她抬起头看顾一鸣,发现这位退职警探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仿佛在确认自己听到的东西是真实的,不是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了三年的幻觉。
“这句话,”顾一鸣说,“能不能在法庭上被采信?”
“能。”林昭雪说,“海州深度调查新闻部有自己的独立服务器,上个月刚走了南华国《新闻证据法》的司法鉴定备案。音频文件只要是在发稿之前完成司法存证的,可以作为刑事证据使用。我在发稿的同时已经走完了存证流程。天穹就算把我的办公室搬空,也搬不走司法鉴定中心的存证副本。”
顾一鸣看着她,嘴角那个一直没有真正完成过的微笑,终于弯出了一点真实的弧度。
“你在发稿之前就存证了。”
“我当了十六年调查记者。”林昭雪把磁带从转录器里弹出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我学到的第一条规则就是——你永远不知道稿子发出去的下一分钟,谁会来搬你的办公桌。”
顾一鸣发动了面包车。引擎在凌晨的凤凰山脚下低沉地轰鸣,车灯没有打开,他借着港口方向反射过来的微光把车驶上小路。后视镜里,海州城的霓虹灯正在台风过后的夜空里明明灭灭,像一面巨大的电路板被谁用指关节敲了几下。
“我们现在去哪?”林昭雪问。
“去找一个能让你在明天早上站在天穹大厦门口当众播放这段录音的地方。”顾一鸣说,“但在那之前,你要先采访一个人。”
“谁?”
“何婉清。”
面包车拐进城西棚改区的巷子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亮了一下就灭了。那扇贴着封条的门还在,蓝布窗帘后面的荧光灯还在亮着,已经亮了整整七天八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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