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在钟鸣的诊所里待了四十分钟,喝了三杯茶,上了两趟厕所,看了十七次手机。钟鸣坐在铁架床边翻一本旧得发黄的《临床药理学》,时不时抬起眼皮瞟他一眼,什么也不说。地下通道里的空气又潮又闷,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像一只永远不会飞走的苍蝇。
手机终于响了。是顾一鸣发来的消息,没有问候语,没有标点,只有一行字:“硬盘里的日记文件,按日期找今天。找出薛晓留在里面的东西。”
沈归立刻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把薛晓的硬盘接上去。硬盘读取指示灯开始闪烁,他盯着那盏小小的绿灯,觉得它每闪一次都像是在敲他的指关节。沈伯安已经把加密分区解了锁,硬盘里的文件结构完整展开在屏幕上——论文草稿、读书笔记、日记、调查报告,分门别类,排列得整整齐齐。一个死去七年的年轻人把自己的脑子拆成了几十个文件夹,每一个都标着日期和关键词,像一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在为后来者留下路标。
他找到日记文件夹,按日期排序,拉到七年前今天。文件名只有一个词:“最后”。
双击打开。是一篇不到两千字的日记,但沈归读完第一段就意识到这不是日记。这是一封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的信。
“我知道父亲会看到这篇东西。他会看到硬盘里的每一个字。所以这一篇不是写给我自己的,是写给他的。我在日记里藏了一个加密令牌,藏在第七段第三句话的字节偏移量里。如果有一天有人需要关闭‘促发器’,他们会找到它。父亲看不懂这段话的真正含义,因为这段话是我从《庄子·逍遥游》里抄的。他从来不读庄子,他只看财报。”
沈归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钟鸣,钟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那本药理学,正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盯着他。
“找到了?”钟鸣问。
“找到了。”沈归的声音在发抖,“他没把令牌写进文件,他把它藏在了一句话的底层代码里。藏在一个他父亲永远不会去读的地方。”
他把那篇日记拖进十六进制编辑器。第七段第三句话在编辑器里变成了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他一行一行地找,终于在偏移量0x4F3的位置看到了一组和周围所有字节码都不一样的字符串——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随机码,而是有规律可循的、被人为插入的字母与数字组合。那串字符的长度和结构,和方霁交给顾一鸣的芯片卡加密格式完全吻合。
“钟叔,”沈归说,“你这里有没有网?”
“有,但我不建议你用。”钟鸣站起来,从药柜最下面一层拿出一台落满灰的路由器,扯掉电源线,“天穹的数据追踪系统能通过任何一条民用宽带的流量分析锁定你的位置。你现在上传任何一个字节,十秒钟之内薛天穹的屏幕上就会跳出你的精确坐标。”
沈归盯着屏幕上那串字符串,又看了一眼手机上顾一鸣的消息。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到十一点。他必须在系统同步之前,把这个令牌和方霁的芯片密钥同时接入天穹的核心数据库。但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一条安全的传输通道——不被监控、不被追踪、不被“守钟人”捕获的通道。
“地下物流。”沈归忽然说出这四个字。
钟鸣的眉毛挑了一下。“你知道他们?”
“顾一鸣提过。林氏三兄弟,管地下物流的。老城隍庙的地下通道网络就是他们铺的线。”
“那是三条不要命的水老鼠,”钟鸣把老花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他们运的不是货,是信息。海州所有地下黑市的数据交易都经他们的手,他们用的网络是十几年前废弃的军用地下光缆,和地上互联网物理隔离。天穹再厉害,也没办法监控一根断了电的线。”
沈归把电脑合上,塞进背包。“怎么找他们?”
钟鸣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诊所最里面那面墙前面。墙上有几块瓷砖已经松动了。他用手指沿着一块瓷砖的边缝抠进去,把整块瓷砖取下来,露出里面一个嵌在水泥里的老式保险柜。保险柜的门锈得厉害,钟鸣拧了三圈密码锁,用力一拉,门发出一声尖厉的金属摩擦声。他把手伸进去,掏出一个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这是庙前街卖鱼丸的林老三。三年前他被讨债公司逼得差点跳海州大桥,是我给他缝的刀伤。他欠我一条命。”钟鸣把油纸塞进沈归手里,“去庙前街找到他,把这个给他看。他会带你进地下。”
沈归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块磨得光润的旧怀表,表盖上刻着一个“林”字。
“钟叔,”他说,“你到底还欠过多少人的命?”
钟鸣坐回铁架床边,重新翻开那本《临床药理学》,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我欠别人的,算不清。别人欠我的,不打算算。走吧。”
沈归把怀表装进外套内袋,和U盘、硬盘、加密令牌的打印件放在一起。他的外套内袋现在已经鼓得不成样子,像一个把所有砝码都押在身上的赌徒。他掀开布帘走出诊所的时候,听见钟鸣在背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是说给那盏日光灯听的。
“那孩子,活不过二十二岁。他的灵魂被拿去炼了钢。”
沈归没有回头。
庙前街的夜市在台风过后恢复得比任何地方都快。推车、煤气罐、折叠桌椅像雨后蘑菇一样从各个巷口冒出来,油锅爆炒的滋滋声和食客的喧闹声把整条街填得满满当当。沈归在鱼丸摊找到了林老三——一个四十出头的瘦小男人,左手缺了小拇指,断口光滑得像被手术刀切掉的。沈归把怀表搁在摊子上,林老三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围裙解了,对旁边摊的人喊了句“帮我盯一下”,然后朝沈归勾了勾手。
两人穿过庙前街最热闹的一段,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林老三用肩膀顶开,门后面是一条往下延伸的楼梯。楼梯的墙壁上挂着成捆的光纤,像某种发光的藤蔓沿着墙壁攀爬。
“地下网络的中心节点在三号防空洞,”林老三边走边说,语速很快,“到那里可以连上任何一条物理隔离的线路。但我先跟你说清楚——现在地下网络里已经传开了,天穹今晚在搞一次全量数据同步,他们的‘守钟人’系统正在到处嗅探异常数据包。你传什么?”
“一段代码。”沈归说。
“什么代码?”
“能让一台机器停止撒谎的代码。”
林老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归一眼。地下通道里只有间隔很远的应急灯,他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沉在黑暗里。“你是不是那个从天穹被踢出来的工程师?”
“是。”
“三年前我就听过你的名字。”林老三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地下数据市场里有人找过你,想买你带出来的底层代码。你没卖。”
“那是我写的,烂在我肚子里也不能卖给别人再写一次。”
林老三没有再问。
三号防空洞是一个被废弃的民防工程,高大的拱形穹顶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通风管道,生锈的铁皮在气流中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林老三把沈归带到一台被改造成服务器的旧机柜前面,机柜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网线,像一棵被电线缠绕的枯树。
“你有四十分钟。”林老三说,“四十分钟后天穹的同步进程会达到峰值,到时候他们会对所有异常数据通道进行扫描。如果被扫到——”他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手势干脆利落,“你的位置会暴露,我的网络也会暴露。到时候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沈归没有回答。他把电脑接上机柜,深吸一口气,开始构建传输路径。薛晓的加密令牌、方霁的芯片密钥、“园丁”模块的销毁接口、以及沈伯安硬盘里薛晓调查报告的完整副本——他把这些东西打包成一个加密数据包,目标地址是天穹数据大厦核心数据库的最底层分区。
那个分区的代号是PROPHET-ROOT,是“先知”系统最原始的架构层,也是薛晓七年前留下的销毁接口被埋藏的位置。当年方霁把薛晓的数据接入系统时,没有清理干净薛晓在数据底层留下的原始代码签名——她不知道薛晓在数据里藏了一个隐蔽的自我销毁协议。那个协议就像一座建在水坝底层的地下炸药库,炸药一直在,只缺一根引信。
而此刻沈归正在编织的,就是那根引信。
就在他敲下最后一行指令的同时,顾一鸣的摩托车正停在凤凰山脚下的公用电话亭旁边。他没用自己的手机——在天穹启动“守钟人”之后,他手机里的GPS信号已经变成了一个精准的定位器,不管他走到哪里,薛天穹的屏幕上都会有一个蓝点和他同步移动。所以他打公用电话。
第一通打给赵立诚。“查一下梁广宗今晚的签章记录。”
赵立诚那边传来翻页的声音,然后是压低了嗓门的一句粗话。“他刚签发了一份紧急数据调取令,授权天穹访问市局GPS实时追踪系统。老顾,你他妈现在在哪里?”
“在凤凰山。手机在离我五百米远的垃圾桶里。”顾一鸣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他今晚吃了什么,“调取令的有效期到什么时候?”
“凌晨两点。”
“够了。”
第二通电话打给一个他没有存名字但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一个冷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倦的女性声音:“哪位?”
“林昭雪,海州深度调查记者。”顾一鸣对着话筒说出她的名字和身份,没有半句寒暄,“你台风夜那篇关于天穹催收的稿子,我看了。你手里是不是有雷洪死前三个月的完整通话记录?”
电话那端停顿了三秒。顾一鸣几乎能听到林昭雪的大脑在快速运转——她不认识这个声音,但对方提到了她还没发表的消息源,只有内部人或深度调查者才会知道雷洪通话记录的存在。
“你是顾一鸣。”林昭雪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天穹今晚已经把你的照片和简历推给了海州所有媒体的新闻总监,标注是‘涉嫌非法获取商业机密的退职警员’。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凭我手里有一份硬盘,硬盘里有一个死去研究生留下的全部证据。”顾一鸣说,“凭一个小时后天穹的核心数据库里会出现一条自毁指令。凭你今晚发的东西,明天早上可能变成一堆废纸——或者变成全南华国最大数据黑幕的独家头条。”
又是沉默。比上一次更长,长到顾一鸣以为她已经挂了。然后林昭雪的声音重新出现,这一次不带任何试探:“你需要什么?”
“把你手里雷洪的完整通话记录发给我。不是那三通已经被天穹标记为‘数据异常’的高层通话——是所有通话。他死前三个月内打出去的每一通电话、接到的每一通电话、通话时长、基站位置。”顾一鸣顿了一下,“尤其是他出事前一周频繁联系的那些号码。其中一个可能是老城隍庙地下黑医诊所的前台电话,还有一个可能是天穹内部一个叫‘园丁’模块的药理学接口对接人。”
林昭雪那边传来了键盘敲击声。过了不到半分钟,她说:“资料已经加密发送到你邮箱。但你需要记住一件事——这些记录里的最后一通电话,是雷洪在何家客厅打出去的。当时何子明已经被按在沙发上,雷洪拨出了一个号码,通话持续了四十二秒。那个号码的主人,我可以告诉你。”
“谁?”
“天穹数据董事会成员,梁广宗。”林昭雪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划过冰面,“雷洪死前四十二秒,给梁广宗打了电话。”
顾一鸣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泛白。
“打通了吗?”
“通了。但没有人说话。四十二秒的沉默,然后雷洪挂了电话,然后何子明捅了刀子。”林昭雪停了一下,“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如果你知道答案的话。那个少年当时看到的是一个催收员在整理皮带,还是一个提线木偶在被看不见的手收线?”
顾一鸣没有回答。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赵立诚告诉他雷洪死前的动作——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放在腰间,做整理皮带的动作,表情平静得不正常。那不是一个人的表情,那是一个人的大脑被药物劫持之后,在等最后一个指令降临时的空白。
“林记者,”他最后说,“今晚凌晨之前,你会收到一封邮件,邮件的附件是天穹数据‘园丁’模块的全部内部文档。如果明天早上你联系不上我,署名就用沈归。”
他挂了电话,把话筒挂回铁槽里。电话亭外面的凤凰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台风扫倒的榕树横在地上,露出的树根在风中散发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息。天穹大厦就在海的方向,隔着几十公里夜色,看不见它的轮廓,但顾一鸣知道它在那里。那座不会熄灯的水晶棺材,正在用它全部五十个算力节点的运算力追踪着每一个正在靠近真相的人。
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到方霁给他的芯片卡,摸到沈伯安给他的硬盘,摸到赵立诚的U盘。三件东西叠在一起,硌着他的肋骨。它们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理由,但都在同一个晚上被他带到了这座山下。
而在三号防空洞里,沈归终于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显示加密数据包正在通过地下光缆向天穹核心数据库的PROPHET-ROOT分区传输。进度条走得很慢,每百分之一都像翻一座山。林老三站在他身后,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钢管,斜着眼睛盯着机柜上另一排闪烁的指示灯——那是天穹数据对地下网络进行反向嗅探的信号灯。
其中一盏灯刚刚变成了红色。
“他们嗅到了。”林老三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弹壳落地,“从现在起,你每多待一分钟,被锁定的概率就增加百分之十五。”
沈归没有动。他盯着进度条——百分之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每一跳都像是他的心脏在往嗓子眼撞。
“我还有多少时间?”
“三分钟。”林老三说,“也许更少。”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二的时候,防空洞顶部的通风管道里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嗡鸣。那不是风,是某种小型无人机在管道中穿行的声音。林老三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拉起沈归的后衣领,钢管在头顶一挥,打灭了最近的那盏应急灯。
“走!”他低声吼道,“他们放了管道蜂!”
沈归没有走。他的手指死死按在键盘上,盯着屏幕。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一——九十四——九十七——
嗡鸣声已经近在咫尺。他忽然想起沈伯安在办公室最后问的问题。
你们准备好了吗?
百分之百。
传输完成。沈归一把合上电脑,扯掉网线,跟在林老三身后冲进防空洞的侧通道。身后传来金属刮擦水泥墙面的尖锐声响,越逼越近,越逼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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