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理工大学计算机伦理研究所的红砖楼里,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昆虫在墙壁里筑巢。
沈伯安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台风过后,走廊的窗户被吹碎了一扇,物业还没来得及修,临时钉上去的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沈归走在前头,顾一鸣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叠在一起,像某种被刻意压低的和声。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飘出一股旧书、油墨和药膏混合的气味。沈归抬手想敲门,手指刚碰到门板,里面就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
“进来吧,门没锁。”
沈伯安的办公室比沈归记忆中更拥挤了。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第四面墙是窗户,窗前也堆着半人高的书堆,把阳光切成了碎片。沈伯安坐在一张老式的榉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论文和手写的批注。他今年七十二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神锐利得像一只蹲在枝头的鹰。此刻他正摘下一副老花镜,换上另一副,然后透过镜片上沿打量着门口的两个人。
“大伯。”沈归叫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干涩。
沈伯安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手里的钢笔帽拧上,把面前那份论文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往椅背上一靠。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位正在等待学生回答课堂提问的老教授——但他问出的问题却完全不像课堂上的东西。
“台风夜城西捅死人的案子,”他说,“跟你有关?”
沈归愣了一下。“我没有——”
“我问的是案子跟你有没有关系,没问你参没参与。”沈伯安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道逻辑题,“何子明捅死雷洪,表面上是暴力催收引发的激情犯罪。但如果你来找我,说明这里面有不是表面的东西。说吧,你知道什么。”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窗外那扇破窗户上的塑料布又鼓起来,啪嗒一声,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拍了一下手。
沈归深吸一口气,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沈伯安面前的桌面上。信封被地下通道的潮气浸得发软,纸页边缘已经卷了起来。“雷洪死前四天的血液检测报告。他的多巴胺受体D4激动剂血清浓度超过正常上限的十一倍。这种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丧失冲动控制能力,变得极度暴躁和好斗。处方记录上的电子签章,用的是天穹数据医疗数据接口的底层加密算法——那套算法是我三年前写的。”
沈伯安没有看那个信封。他的目光一直钉在沈归脸上,等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才缓缓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镜腿指着沈归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
“你呢?”他问顾一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问一个七年前的死人。”顾一鸣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薛晓。薛天穹的儿子。他的日记、论文草稿、读书笔记——所有被薛天穹拿去训练‘先知’系统的原始数据。我需要知道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沈伯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那扇被书堆遮掉一半的窗户前。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逆光里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羊毛衫清晰可见。
“薛晓,”沈伯安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念一个很久没被人提起的名字,“海州大学哲学系研究生,研究方向是预防性社会治理的伦理边界。他是我教过的最后一个博士生。”他停顿了一下,“也是最不该死的一个。”
窗外传来清洁工推着鼓风机清扫落叶的轰鸣声。沈伯安等那个声音过去之后才继续往下说。
“七年前,薛晓的毕业论文已经写到了最后一章。他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的学术界非常大胆的观点——任何基于大数据预测的犯罪预防系统,都存在一个不可消除的悖论。系统预测的目标是阻止犯罪,但系统运行的前提是收集和分析足够多的人类负面行为数据。为了让预测更准确,系统必须不断地挖掘、标记、放大人类行为中最黑暗的那一面。久而久之,系统不是在消除恶,而是在反复咀嚼恶、扩散恶。他把这个叫做‘算法反刍效应’。”
沈伯安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让他的脸陷入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论文写到这里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让他彻底改变研究方向的事。”
“什么事?”顾一鸣问。
“他发现了自己父亲的天穹数据公司正在秘密研发一套犯罪预测系统。”沈伯安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上挂了三把锁,每一把都是不同型号的。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拆开。“薛晓不是傻子。他父亲每次回家都在饭桌上谈论‘用技术让社会更安全’的愿景,他一开始是相信的。直到他在一次帮忙整理父亲电脑里的文件时,无意中打开了一个隐藏文件夹。”
沈归的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了。
“那个文件夹里存储着‘先知’系统早期训练数据的来源说明。”沈伯安的手指按在牛皮纸包裹上,指尖微微发白,“其中最大的一批数据来自一个叫‘暗流’的项目——天穹数据与海州多家医院、保险公司、信用评级机构私下签署的数据共享协议。这些协议绕过了当时所有的隐私保护法规,将数百万公民的医疗记录、消费行为、社交关系、甚至基因检测报告,全部接入了‘先知’的模型训练库。薛晓把他发现的东西写成了调查报告,准备在论文答辩之后公开发表。”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沈归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舔了舔嘴唇,问出了那个他最怕知道答案的问题:“薛晓的死跟这件事有关吗?”
沈伯安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纸包裹。纸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一个老旧的硬盘。硬盘外壳是深灰色的,上面贴满了手写的标签,标签纸已经泛黄卷边,但墨水字迹仍然清晰可辨。最上面那张标签上只写了一行字:“给沈老师——晓”。
“这是薛晓死前最后使用的硬盘,”沈伯安说,“他在海州大学图书馆坠楼的前一天晚上,把这个硬盘交给了我。他说沈老师,这里面有我的论文和读书笔记,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您保管好它。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学业压力太大,说了句傻话。第二天中午,他就从图书馆七楼跳了下来。”
顾一鸣的手机在这一刻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猛地锁紧了。屏幕上是一条赵立诚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短短两行:“天穹法务团队刚向市局申请了针对退职警探顾某的个人数据调取令。调取范围包括过去五年的全部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和GPS轨迹。签名栏里盖的是梁广宗的私章。”
梁广宗。南华国前立法委员,天穹数据董事会成员。那个在电视采访中总是以“数据伦理守护者”自居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他的私人办公室里,用一枚私章对一个退职警探下达了数字猎杀令。
顾一鸣把手机屏幕按灭,抬眼看沈伯安。“沈教授,薛晓在调查报告中,有没有提到‘园丁’这个模块?”
沈伯安的手停在硬盘外壳上,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
“你从哪儿听到的‘园丁’?”
“从一个被天穹踢出来的程序员嘴里。”顾一鸣朝沈归偏了偏头,“他说‘园丁’是‘先知’系统内部的一个情绪引导模块,负责在系统预测出某个目标存在暴力风险之后,通过定向信息推送、社交关系干预、甚至药物配合,将目标推向预设的行为路径。但他说不出这个模块最核心的逻辑——因为他只参与了医疗数据接口的底层代码编写,没有接触过‘园丁’的架构设计。”
沈伯安沉默了很久。他把那个硬盘接上电脑,屏幕亮起来,映得他的老花镜片泛着蓝光。硬盘读取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薛晓的调查报告里确实提到了一个模块,”沈伯安说,声音低得几乎被硬盘读取的嗡嗡声淹没,“他给那个模块起的代号是‘促发器’。根据他调查到的资料,这个模块的核心逻辑不是预测,而是干预。当系统判定某个目标具有暴力冲突的潜在风险时,‘促发器’会自动分析目标的情感脆弱点,然后从数据库中匹配最有效的刺激手段——包括推送负面评价、散布羞辱性标签、制造社交孤立、甚至在极端情况下推荐对目标或其周围人使用药物。”
“药物。”沈归重复了这个词,声音像一块石头掉进井里。
“对,药物。”沈伯安调出一个文件,是薛晓手写笔记的扫描件。笔记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和时间赛跑。“薛晓在调查中发现,‘促发器’的后台药理学接口可以直接接入天穹合作医疗机构的处方系统。它不会自己开药——那是违法的。但它可以向特定医疗机构推送‘风险预警’,建议对某些目标或目标周围的人进行‘行为干预治疗’,而多巴胺受体激动剂就在它的推荐药物清单里。”
一切终于串起来了。
雷洪不是被何子明杀死的。雷洪是被一套算法选中的。系统预测到何子明具有暴力冲突风险,但它没有尝试阻止这个风险——相反,它激活了“促发器”,对雷洪进行了药物干预,降低了他的冲动控制阈值,让他变成了一个更加肆无忌惮的施暴者。然后它把何婉清的信息推送给天穹速贷,把何子明的旧帖推送给匿名爆料账号,把直播平台的流量倾斜给雷洪的催收直播。每一步都在规则之内,每一步都是合法的。但当所有这些步骤叠加在一起时,一个十六岁少年在暴雨夜捅死一个催收员,就成了算法推导出的最优解。
“薛晓在调查报告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沈伯安把扫描件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的字迹变得格外用力,钢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他念出了那句话:“‘我父亲的系统不是为了预防犯罪而建造的。它是为了证明每一个被系统标记的人都活该遭受厄运。因为只有证明受害者有罪,这套系统才能合法地存在下去。’”
顾一鸣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赵立诚发来的消息,这一次更短,只有一行:“别回家,你家门口有车在等。”
顾一鸣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沈归看到他的脸上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沉静。
“沈教授,”顾一鸣说,“薛晓的这份调查报告,我现在能拿走吗?”
沈伯安把硬盘从电脑上拔下来,重新用牛皮纸裹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把一个孩子裹进襁褓里。裹完之后他没有马上递给顾一鸣,而是抬头看着他,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审视。
“你打算怎么做?”
“把它公开。”顾一鸣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薛晓用命换来的东西,不应该再被藏在这个堆满旧书的房间里。”
“你知道公开它的后果吗?”沈伯安问,“三年前你只是拒绝采信‘先知’的预测报告,就被踢出了警队。现在你要公开的是能摧毁天穹核心业务的证据。薛天穹不会放过你,梁广宗不会放过你。海州数据伦理委员会的每一个委员——包括我当年的学生方霁——都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顾一鸣说。
沈伯安盯了他三秒钟,然后把硬盘递了过去。
顾一鸣接过硬盘,塞进夹克内袋。那个动作和昨夜在城西巷子里接过赵立诚的U盘时一模一样。沈归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这个退职警探身上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仪式感——他把每一份证据都放在同一个位置,靠近心脏,像在用肋骨为它们搭建一座牢不可破的档案室。
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伯安忽然在背后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他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两个人同时回过头。
“如果‘园丁’是系统里的系统,那控制‘园丁’的人是谁?”沈伯安重新戴上老花镜,他的目光越过镜框上沿,直直地盯着顾一鸣,“薛天穹设计了它的底层架构,但他不是它的日常操作者。那个每天坐在屏幕前决定‘园丁’该朝哪个方向浇水的具体执行人,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此刻所有线索中最脆弱的那个空白。
沈归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他想起方霁在天穹数据副总裁头衔之外的那个身份——海州数据伦理委员会专家委员。一个人同时占据执行者和监管者两个位置,就像一个人同时戴着凶手的指虎和法官的手套。但他在这一刻还是选择保持沉默。他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出大伯学生的名字,那是大伯这辈子教过的最后一个优秀学生。
顾一鸣也没有回答。但他把沈伯安的问题收进了脑子里的某个文件夹,和赵立诚发来的那条消息放在一起——梁广宗,私章,个人数据调取令。
“等我查清楚之后,再来告诉您答案。”他说。
红砖楼的走廊里,日光灯管还在嗡嗡作响。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反复回荡。推开楼门的一瞬间,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沈归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阳光从指缝里漏进来,把他的视野切成一条一条的光栅。在这片被切割的光栅里,他看见校园主干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在阳光下蒸出微微扭曲的热浪。车牌不是海州本地的。
顾一鸣也看见了那辆车。但他没有停。
他转身朝校园侧门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沈归跟在他后面,心跳比脚步声快得多。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发现它的前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两个人,都戴着墨镜,看不清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两副墨镜正同时对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天穹数据大厦第六十二层,方霁推开薛天穹办公室的门。她手里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一条来自“守钟人”模块的最新预测结果。
“薛总,目标顾一鸣在过去的四个小时里先后接触了前民警赵立诚和前工程师沈归,目前正前往海州理工大学方向。”她的声音仍然平稳,但呼吸比平时短了半拍,“‘守钟人’建议我们立即启动B级反制预案——对这三人的全部社交账号实施内容置顶干预,优先投放他们的负面标签,在信息层面先发制人。”
薛天穹背对着她,面朝落地窗外那片被台风洗过之后蓝得不真实的海。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方霁以为他没有听到。然后他用一种极轻极慢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沈归的大伯,是不是沈伯安?”
“是。”方霁说。
薛天穹的右手手指在大理石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动作,但方霁看得懂——他在用动作压抑某种正在体内快速膨胀的情绪。因为沈伯安手上可能还存着薛晓的东西。而薛晓,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父亲的敌人。
“B级预案先不要动。”薛天穹最终说,“把‘守钟人’的预测精度调到最高档。调集五十个算力节点。从现在起,我要知道顾一鸣每一次呼吸的预判结果。”
“是。”
方霁在平板上飞快地敲下指令,然后退出了办公室。她合上门的一瞬间,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是有人把一个东西放倒在了桌面上。
是那个相框。那幅画着紫色天空、橙色海水和方形太阳的儿童画,被薛天穹再次扣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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