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传输完成的那一刻,沈归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雨声还大。
屏幕上是一份三年前的内部文档,标题栏写着“园丁——社会情绪引导模块架构方案(V2.3)”。标题下方是一行被红色高亮标注的警告语:最高机密等级·未经授权访问将触发司法联动报警。文档的创建者署名是薛天穹,最后一次编辑时间标注为三年前六月十七日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沈归记得那个日期——就是他发了那篇被秒删的帖子之后第三天,就是他被HR约谈之前第四天。
他握着鼠标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三年了,他以为那份文档早就被彻底销毁了,以为薛天穹在把他扫地出门之后至少会销毁最直接的证据。但他错了。薛天穹没有销毁任何东西。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认为没有人能突破天穹的防火墙,自信到认为被自己踢出去的程序员这辈子都不敢再碰那扇门。
沈归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文档目录。架构概述、模块接口、数据流向、测试用例、伦理审查记录——每一级目录都完好无损。他的目光停在“测试用例”那一章,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测试用例编号001,测试日期是三年前五月。测试目标是对一名被“先知”系统标记为“高暴力风险”的个体实施情绪引导,观察是否能在不产生直接物理接触的前提下,通过定向信息推送诱发该个体的特定行为。测试对象编号TH-7734,海州大学计算机系研究生,因论文答辩未通过被标记为“自我伤害风险”。系统在两周内向该对象的社交账号推送了四十七条经过算法筛选的负面内容,包括学术失败的污名化言论、同学对其能力的匿名嘲讽、以及三条伪装成新闻报道的“高学历者自杀案例”。两周后,TH-7734从海州大学图书馆七楼坠落。
沈归把脸埋在双手里,过了很久才重新抬起眼。TH-7734,他认识那个人。那是他同系的学弟,叫魏明生。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是学业压力导致的悲剧,魏明生的父母从老家赶来,抱着骨灰盒回了县城。没有人知道在那两周里,有一台机器正一勺一勺地把一个年轻人推向深渊。
他关掉文档,打开加密通讯界面,敲下一行字:“你要我做什么?”
G的回复很快:“明天下午两点,老城隍庙地下通道,第三个岔口左手边的黑医诊所门口。”
“我不去地面以下的地方。”
“那你更得去了。”G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因为雷洪死前一周,也去过那里。”
沈归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出租屋里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那是一道瘦削而佝偻的轮廓,像一根被掰弯又弹不回来的钉子。
第二天下午两点,暴雨终于停了。
海州的天空被台风洗过之后呈现一种不真实的湛蓝色,阳光猛烈得像是某种过激补偿。老城隍庙的飞檐翘角上还在滴水,被晒热的石板上蒸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整片地面都在冒着汗。庙前的流动摊贩已经重新摆开,炸臭豆腐的油锅嗞嗞作响,和庙里飘出来的线香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说不清是舒坦还是反胃的复杂气味。
沈归穿过小吃摊的烟火气,绕过庙前那对石狮,在供游客拍照的许愿池旁边找到一个不起眼的下水道入口。台阶往下延伸,越走越深,头顶的日光渐渐被潮湿的黑暗吞噬。地下通道的墙壁上长满了霉菌,在手电光照下呈现出斑驳的暗绿色,像某种古老爬行动物的鳞片。
黑医诊所在第三个岔口的左手边。说是诊所,其实就是一间用防潮板隔出来的逼仄空间,门口挂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帘,帘子上用别针别着一块纸板,写着“跌打损伤·妇科杂症·验血输液”。纸板底下还贴着一行小字:“不接受扫码支付”。
“你是沈归。”一个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归掀开帘子走进去,先闻到一股混合了艾草和医用酒精的气味。诊所内部比他想象的更整洁,一张生锈的铁架床、一个摆满玻璃药瓶的柜子、一台老式离心机,还有一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说话的人坐在铁架床边,正在用酒精棉擦拭手里的玻璃注射器。他看上去大概六十出头,头发剃得极短,露出头皮下几道交错的旧伤疤,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白大褂,领口有陈年的碘伏渍迹。
“黑医?”沈归问。
“姓钟,钟鸣,”老头放下注射器,摘下老花镜,“以前是海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急诊科主任,被吊销执照之前做了二十六年临床。你叫我黑医也行,反正名字只是标签。”他顿了顿,抬起眼仔细打量着沈归,“标签这个东西,你应该比我懂。”
沈归没有接这个话头。他靠在门框上,让自己处于随时可以退出去的姿势。“顾一鸣在哪儿?”
“他晚点到。”钟鸣从药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铁架床上,用手掌拍了两下,“他让我先把东西给你看。说你是天穹出来的,看得懂。”
沈归走过去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复印件,纸页还带着地下通道特有的潮气。第一页是一份血液检测报告,检测人姓名栏写着雷洪,检测日期是案发前第四天。沈归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生化指标,然后目光突然钉在了其中一行数据上。
多巴胺受体D4激动剂血清浓度:超出临床治疗上限的十一倍。
他的手指开始发凉。多巴胺受体D4激动剂——他见过这个药名。那是在天穹数据的医药部做数据清洗的时候,他曾经从一堆处方药购买记录中手动剔除过几个异常样本,其中就包括这种药物。它的作用是大幅降低人的冲动控制阈值,通俗地说,就是让一个正常人变得更容易被激怒、更容易走极端。而它因为副作用过于剧烈,早在五年前就被南华国药监局列为限制级处方药,必须有精神科主任级别的医师签字才能开具。
“雷洪是被下了药。”沈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隔着一堵墙。
“不是他自己吃的,”钟鸣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处方笺复印件,扔在报告单上面,“这是雷洪的处方记录。开具日期是案发前第三天,开药人的名字是一个完全不存在的精神科医生。处方上没有医院盖章,没有医保编号,只有一个电子签章——而那个签章的加密算法,和你当年在天穹写的那套电子医疗数据接口用的是同一套底层代码。”
沈归的手指收紧了,纸页在他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问钟鸣为什么会知道他当年写了什么代码,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顾一鸣知道。而顾一鸣所知道的东西,远比一个退职警探应该知道的要多得多。
“顾一鸣还让我问你一件事。”钟鸣站起来,走到沈归面前,他个子比沈归矮一个头,但不知为什么沈归觉得自己正被俯视着,“天穹在系统内部对‘目标清理’这个操作,有没有一个标准流程?”
沈归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当然知道答案。每一个在天穹写过程序的人都知道——“目标清理”不是天穹的官方术语,但它真实存在。当系统判定某个被标记的个体存在不可逆的社会危害性时,就会启动一套自动化流程,通过算法分配清理任务、选择清理工具、在规则边界内完成对目标的排除。雷洪不是被何子明杀死的,雷洪是被一套算法选中的,他是被精准投喂了药物,然后被推向一个愤怒的十六岁少年和一把水果刀。
“你们需要证据。”沈归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们有数据,但没有数据源。”钟鸣重新坐回铁架床边,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作响,“你能找到数据源吗?”
沈归没有回答。他把那些复印件重新塞回牛皮纸信封,然后将信封折成两半,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那个动作和昨天夜里顾一鸣把U盘塞进夹克的姿势一模一样——像一个正在把弹药压进弹匣的士兵。
他转身掀开布帘,刚走了两步,就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巷道的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阳光从通道入口斜射进来,在那人身后拉出一道极长极窄的暗影。
“迟到了你还堵我。”沈归说。
顾一鸣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朝他偏了偏头。“走吧,”他说,“带你去见一个能告诉你‘园丁’最初训练数据来源的人。”
“谁?”
“海州理工大学,计算机伦理研究所,沈伯安。”顾一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勉强可以称之为笑,“他是你亲大伯。三年前你不敢找的人,现在该去敲他的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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