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母亲的选择

何婉清藏身的地方不在城西。

台风夜她被救护车送到市中心医院急救中心,观察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就自己拔了输液针头走了。不是出院,是消失。护士在交班记录上写的是“患者自行离院,去向不明”。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妹妹不知道,她的前夫不知道,连赵立诚托人去医院调监控也只拍到她从消防通道离开的背影,穿着一件从护工那里借来的旧外套,领子竖得高高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实际上她没有走远。她去了海州老港区第五排废弃货柜最深处的一间,那间货柜被改造成了简陋的住处——一张行军床,一个电热水壶,一盏用蓄电池供电的LED灯。货柜的主人是一个年轻时跑过远洋渔船的老水手,姓蔡,是何婉清父亲生前的拜把兄弟。蔡老水手在货柜外面挂了一张破渔网,渔网上缀满了从海上捡来的塑料浮球,风一吹就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某种原始的预警铃。

顾一鸣的面包车在凌晨一点四十分停在了老港区铁网围栏外面。他没有开进去,因为再往里就没有路了。台风过后港区的地面上全是淤泥和被海浪冲上来的碎木片,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林昭雪跟在他身后,风衣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一只手攥着那个装了磁带的牛皮纸信封,另一只手提着她那台备用笔记本电脑。

“她知道你要来吗?”林昭雪问。

“不知道。”顾一鸣说,“但蔡老水手在一个小时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她今天晚上坐在货柜门口,对着港口看了三个小时的海。一个人如果在这种时候看三个小时的海,她不是在发呆。她是在做决定。”

蔡老水手坐在货柜门口一个倒扣的塑料鱼箱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斗。看见两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他把烟斗从嘴里摘下来,用烟斗柄朝货柜方向指了指。“她在里面。别问她身体怎么样,她不会说。”然后他站起来,把鱼箱让给他们,自己走到防波堤上,背对着货柜点了一根真正的烟。

何婉清坐在行军床边,腿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LED灯的白光打在她脸上,把她七天之内瘦出来的颧骨和眼窝照得格外分明。但她的背是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被摧毁的人,更像一块被烧过但还没有碎裂的砖。

“你儿子让我问你一件事。”顾一鸣开门见山,“他说他捅人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红色,像被人蒙了一块红布。他想知道,那天晚上,你有没有类似的症状?”

何婉清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没有涣散,反而比普通人更聚焦,像两盏被调到了最亮档的灯。

“我没有眼前发红,”她说,“但从那天下午开始,我就一直在流鼻血。”

顾一鸣和林昭雪对视了一眼。

“流了多少?”顾一鸣问。

“不多。但流了三次。第一次是下午三点,催收的人打来最后一通电话之后。第二次是傍晚,我洗菜的时候滴在水池里,水一冲就没了。第三次是雷洪进我家门之前十分钟。”何婉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我没有高血压,也没有鼻炎。我这辈子流鼻血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那天下午我流了三次。”

顾一鸣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份血液检测报告的复印件,摊开在行军床上。“雷洪的血里查出了多巴胺受体D4激动剂。这种东西能通过皮肤接触微量传递,也能通过空气在一定范围内形成气溶胶。如果你们家的饮水机或者空调出风口被动了手脚——”

“饮水机。”何婉清打断他,语气笃定得让顾一鸣的呼吸顿了一拍,“我家饮水机在案发前两天坏了。物业说台风前修不了。雷洪来的那天下午,他手下的人带了一桶瓶装水来,说是公司发的慰问品。我喝了一杯,子明喝了两杯。因为子明刚从学校回来,渴得很。”

顾一鸣的手指在报告上收紧了。那桶水。他想起何子明在羁押室里说的话——他从来没红过眼,打篮球被犯规都没红过。但那晚他眼前红得像一块红布。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喝了两杯含有冲动控制抑制剂拮抗物的水,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身体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一点一点拧紧。而系统预测到这个变量,系统为这个变量准备好了直播手机、准备好了弹幕、准备好了整座城市八十万双正在注视的眼睛。

“雷洪知道吗?”何婉清问。

“他不知道。”顾一鸣说,“他只是个执行人。真正知道的人,现在正在天穹大厦里用董事会密钥启动系统回滚。”

何婉清沉默了片刻。LED灯在头顶微微晃动,蓄电池快没电了,灯光一明一暗的节奏像某种缓慢的脉搏。她把腿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然后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把手伸到行军床的床垫底下,从里面拿出一个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的东西。

是一台旧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能开机。

“这是雷洪的手机。”何婉清说,“不是他平时用那部。是他放在袜子里那部。我离开医院之前,蔡老水手从下水道里把它捞上来了。和赵立诚捡到的U盘一起被水冲出来的。”

顾一鸣接过那部手机。保鲜膜上还带着潮气,透过薄膜能看到屏幕碎裂处细密的裂纹,像一片干涸的河床。他撕开保鲜膜,按开机键。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电量还有百分之十七。锁屏界面没有密码——雷洪大概以为藏在袜子里的手机永远不会被别人拿到。

手机里的内容极其简单。通话记录里只有一个号码,拨打次数密集得像一串被踩了无数遍的脚印。短信记录里只有和同一个号码的对话,最早一条是三个月前的:“药量按系统推荐,别多问。”最近一条是案发前一天晚上的:“明天晚上行动前再吃一粒,系统预测冲突概率已升至百分之九十四。”

最近一条已发短信,时间戳是案发当晚七点五十六分,雷洪站在何家客厅中央,刚整理完皮带,何子明还在沙发扶手上被按着。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他不接电话。”收件人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个号码。而那个号码,林昭雪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梁广宗的私人号码。”她说,“不是他对外公开的立法委员办公室号,也不是他在天穹董事会的公务号。是他印在黑色名片上只发给极少数人的号码。”

何婉清听完这句话,没有哭,没有喊,没有砸任何东西。她把那块旧手机从顾一鸣手里拿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昭雪在多年以后仍然会在半夜惊醒的话。

“他把电话打通了,四十二秒,一句话没说。我儿子就在他面前,他正在等一个指令决定要不要继续羞辱我。而电话那边的人在沉默。沉默不是没说话,沉默是说——你自己决定。”

货柜外面的海风忽然变大了。悬在铁门上的那盏LED灯被风吹得剧烈摇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搅在一起,在铁壁上不停地拉长又压扁。远处的防波堤外,潮水正在涨满,每一次撞击都比上一次更沉重,像海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顶。

“何女士,”林昭雪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何婉清齐平,“我是海州深度调查新闻部的记者林昭雪。我今天凌晨发了一篇独家报道,里面公开了天穹数据‘园丁’模块的内部文档和雷洪被投药的医学证据。明天早上,整座城市的人都会看到这篇报道。但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不是帮我,是帮您儿子。您能不能在明天的直播采访中,把您刚才说的所有事情说出来?”

何婉清看着林昭雪。两个女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她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一个四十五岁,一个是三十八岁;一个经营过布料店,一个做了十六年调查记者;一个在七天之内被从正常生活中剥离出来扔进了废墟,一个在过去六个小时里被从办公室里赶到了天台再赶到了海边货柜。但在此刻,她们看着对方,像两个在同一个火车站台等同一趟列车的人。

“我可以说。”何婉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干净利落,像被刀切过,“但我要加一段话。”

“什么话?”

“我要告诉看我直播的所有人——天穹数据在案发后派了三拨人来找我儿子。每一拨人拿的文件都不一样。第一拨是谅解书,让他承认自己长期受到‘不良网络内容’影响。第二拨是评估表,让他填写案发前三个月的社交媒体记录。第三拨是一张名片。我儿子今年十六岁,他捅了人,我替他认。但天穹数据这三拨人拿的东西,我一分都不认。我要当着镜头的面,把这些东西全部亮出来。”

林昭雪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出货柜,站在防波堤边缘。海风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脑后,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顾一鸣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觉得这场直播能播出去吗?”林昭雪问他,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天穹的法务团队能在十分钟之内向任何一家平台发出侵权删除函。他们的公关团队能在二十分钟之内把何婉清的社交媒体黑历史全部挖出来投放到全网。他们的技术团队能在三十分钟之内用深度伪造技术合成一段何婉清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假录音。你凭什么觉得何婉清能在镜头前面说出全部真相?”

“凭她已经在镜头外面等了七天。”顾一鸣说,“七天前她被直播的时候,八十万人在看,没有一个人喊停。明天她也要直播,看的人数可能翻倍,也可能被封。但区别在于——这一次,她是自己开的镜。”

他转身走回面包车,从后座夹层里拿出一个用防静电袋装着的设备。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外壳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排LED指示灯。林昭雪认出了这个东西——便携式卫星信号发射器,不受海州任何一家电信运营商的基站覆盖,不经过任何一道地面数据交换端口,信号直接从近地轨道反射到境外接收站。这是她之前在缉毒组做合作调查时见过的最高级别的采访设备,市面上买不到,只有极少数国际调查记者组织有渠道弄到。

“你从哪儿弄的?”

“三年前一个缉毒组的老朋友留给我的遗物。”顾一鸣把设备交到她手里,“他说有一天你会用到它。”

林昭雪握着那个黑色方盒。海风把她的风衣吹得像一面被扯开的旗,她站在海州最荒凉的海岸线上,脚下是台风过后的淤泥和碎木,头顶是凌晨两点被清洗过的干净星空。她身后是藏了七天的母亲,她手心里是一个死去缉毒警留给退职警探的遗物。她把所有的线都攥在手里了,现在是织网的时候。

而在天穹数据大厦第六十二层,薛天穹的电脑屏幕上,强制回滚的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七十二。他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梁广宗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只有硬盘读写指示灯闪烁的微光在一明一暗。

屏幕角落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窗。警告信息只有一行:“目标B(沈归)已从三号防空洞安全脱身。目标C(顾一鸣)的GPS信号在凤凰山停留后已重新移动,当前方向为老港区。目标D(林昭雪)的办公室被清空后,本人下落未锁定。预测模型更新:信息泄露概率已升至百分之八十二。”

薛天穹盯着这行字,嘴角向下撇得更深了。梁广宗没有回头,但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回滚还需要多久?”梁广宗问。

“二十二分钟。”薛天穹说。

“二十二分钟之后呢?”

薛天穹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梁广宗问的不是回滚进度。他问的是——等系统回滚完成,沈归传进去的加密令牌作废,但你儿子留下的调查报告、日记、加密令牌的副本、以及林昭雪已经发出去的那篇报道,你打算怎么回滚?

那不在任何系统的覆盖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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