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明把那本从看守所图书室借来的《刑法一本通》合上,封面上的塑封膜已经翘起了边,在他拇指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他盯着那道白印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看向铁门上方那扇小窗。
窗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气窗,气窗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他在这间羁押室里已经待了七天。七天足够让一个人学会从声音辨别看守员的排班规律——早班看守员的脚步声轻而快,因为他穿的是运动鞋;夜班看守员的脚步声沉而闷,因为换了皮鞋。七天也足够让一个人把一间四壁空空的屋子睡出地图来——哪块墙皮在凌晨三点会因为温差开裂,哪根水管在早上六点会发出第一声震动,他闭着眼都能指出来。
但今晚的脚步声不对。
不是看守员。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三个人的步伐节奏各不相同,其中有一个是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的脆响,另外两个是皮鞋底子闷闷地碾过去。三个人的脚步声在他铁门前同时停住。
小窗被拉开了。何子明看见一张女人的脸,戴无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他不认识的徽章。女人身边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一左一右,像两扇被锁定了角度的门。
“何子明同学,”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的间隔都精确得像被尺子量过,“我是天穹数据行为矫正中心的方霁。这两位是海州市青少年行为评估工作组的成员。今天来是就你的案件做一次例行评估谈话。”
何子明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铺着凉席的硬板床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逼到角落但还没有决定是否反击的猫。
“评估什么?”他问。
方霁从小窗外面递进来一张打印好的文件,纸页擦过铁栅栏时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何子明接过来,是一份评估表的首页,标题栏写着“海州市青少年犯罪行为溯源评估表(试用版)”。表格里已经填好了几行字——他的姓名、性别、年龄、就读学校、案发时间,这些信息被打印得整整齐齐。但底下还有好几栏是空白的,需要他当场填写。
“第一栏,案发前三个月内接触过的境外社交媒体平台。”方霁说。
何子明看着那一栏空白,没有动。
“我没有境外账号。我连海州本地的游戏群都退了半年了,要准备考试。”
“第二栏,”方霁没有理会他的回答,继续往下念,“案发前一个月内浏览过的涉及暴力内容的网页或视频。”
“我没有。”
“第三栏,案发当晚与您有过线上联系的人员名单及联系方式。”
何子明把那张纸放下了。他盯着小窗外那张冷静得近乎标本的脸,忽然觉得方霁说话的节奏和另一个人很像——雷洪。那个催收员走进他家客厅时,也是用这种句式,也是用这种节奏。先念条款,再问问题,不理会你的任何回答,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正在执行它的脚本。
“你们要的不是我的答案,”何子明说,“你们要的是我的签字。和那天那三个拿着悔过书来的人一样。”
方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镜片在走廊日光灯下反射着白光,让人看不见她的眼睛。但她右手的食指在平板电脑背面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动作,何子明没有注意到,但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捕捉到了,并且被实时传输到了天穹数据大厦第六十二层。
在天穹大厦六十二层,薛天穹正看着监控画面,嘴角向下撇得更深了。
方霁敲两下平板,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敲一下代表继续,敲两下代表暂停。她此刻正在暂停他预设的评估脚本。薛天穹摘下耳麦,对身旁的空气说了一句:“她想保这个孩子。”
“未必。”回答他的是一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男人。六十二层的灯光被调到最低档,那个男人此前一直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份纸质档案。他大约六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蓝色中山装,袖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他的脸在暗淡的光线下棱角分明,嘴角有一条陈年的疤痕,被岁月扯成一道极细的白线。
梁广宗。天穹数据董事会成员,南华国前立法委员。
“方霁这几年在伦理委员会的位置上,确实给你打过几次掩护。”梁广宗站起来,走到薛天穹的办公桌旁,低头看着监控屏幕,“但一个能在算法伦理圈混到副主任的人,不会轻易把前途押在一个捅死人的孩子身上。她只是不希望你用太粗暴的手段,因为粗暴会留痕。”他把“留痕”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薛天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们今晚要做的事,每一步都必须彻底干净。
“那个退职警探现在在哪?”梁广宗问。
薛天穹调出另一块屏幕。上面是海州市智能交通监控系统的实时画面,一个蓝点在城北凤凰山脚下的公用电话亭附近已经停留了超过九十分钟。蓝点的身份标签是“顾一鸣”,旁边浮动着一行红色的预测数据——“威胁等级:待定。干预建议:启动B级反制预案。”
“他在凤凰山。”薛天穹说,“他今晚去了一趟看守所,见了何子明。然后他的手机信号停在了凤凰山脚下。已经快两个小时没移动过了。”
梁广宗低头看屏幕,手指在中山装口袋里微微收拢。“他没有移动,但他身边的人在移动。”
“谁?”
“沈归。”梁广宗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的黑白屏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加密短信。发信人代号“守钟人”,正文是:“目标B(沈归)于今晚8时47分通过地下光缆向PROPHET-ROOT分区传输了加密数据包。传输内容初步解析为薛晓遗留的加密令牌与销毁接口激活程序。反制窗口剩余:零。”
梁广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抬起眼看着薛天穹。他的眼神平静而冰冷,像一面从不结冰但永远寒冷的湖水。
“薛晓在硬盘里藏了一个销毁接口。今晚十一点系统全量同步的瞬间,那个接口就会被激活。到时候‘园丁’模块会被强制关闭,所有训练数据会被不可逆地擦除。”梁广宗停顿了一下,他嘴角的疤痕在灯光下变成一条若隐若现的白色虚线,“你儿子在七年前就给你埋好了这颗地雷。而你用了七年,帮他把引信接上了。”
薛天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监控屏幕移到办公桌上那个倒扣的相框上。紫色的天空,橙色的海水,方形的太阳。儿子的手曾经握着那支彩色铅笔,一边画一边问,爸爸,海为什么是橙色的?因为太阳落到海里去了。那太阳为什么不把海水烧干?因为海水太多,太阳太小。
“我没有帮他接引信。”薛天穹终于开口,“沈伯安帮的。沈归帮的。方霁——”他顿了一下,“方霁也帮了。”
“方霁的事我来处理。”梁广宗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你现在要做的是,在十一点同步开始之前,手动回滚PROPHET-ROOT分区到七天前的备份状态。一旦回滚成功,沈归传进去的加密令牌就作废了。”
“回滚需要管理员权限和董事会双重密钥。”薛天穹说。
“董事会密钥我已经带来了。”梁广宗从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放在办公桌上,推到薛天穹面前,“我的私章授权加上你的管理员权限,足够启动强制回滚。”
薛天穹看着那个U盘,没有立刻伸手。梁广宗的动作太快了。从顾一鸣被“守钟人”标记到现在,只过去了不到六个小时。而梁广宗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强制回滚的董事会密钥。这意味着——他早就知道销毁接口的存在。也许不是全部细节,但至少知道薛晓在数据库底层埋了一颗地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薛天穹问。
“知道什么?”
“薛晓埋的销毁接口。”
梁广宗没有回答。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薛天穹站了很久。窗外是海州湾的夜景,台风过后,远处的集装箱码头重新亮起了灯火,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划着缓慢的弧线。光柱扫过天空时,偶尔照亮云层底部那些还在消散的残存雨雾。
“薛晓出事前一个星期,”梁广宗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在天穹董事会上出现过的低沉,“他到我的办公室找过我。他告诉我,‘先知’系统存在不可修复的逻辑缺陷。他说他不是来举报的,他是来请求的。请求我在董事会层面对系统进行伦理暂停。”
薛天穹的手停在办公桌边缘,指尖开始发凉。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我会考虑。”梁广宗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被窗外的霓虹灯光切成一半明一半暗,“然后他死了。一个正打算在董事会上提出伦理暂停的年轻人,从图书馆七楼掉了下来。警方的结论是自杀。我没有异议。因为如果是自杀,他的调查报告就只是一份精神不稳定者的遗作,没有人会认真对待。但如果是他杀——”他停顿了一下,“你和我都知道,如果是他杀,凶手是谁。”
薛天穹盯着梁广宗。他的瞳孔在微弱的电脑屏幕光线中剧烈收缩,然后他霍地站起来,办公椅猛地撞上身后的书架。
“你动了我儿子?”
“坐下。”梁广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没有动你的儿子。但如果你现在不坐下,在十一点之前完成回滚操作,七天之内全南华国的媒体都会知道——杀死薛晓的,不是任何一个人。是他父亲建造的一套系统。因为系统在他递交调查报告的那一刻就自动将他标记为‘威胁源’,然后‘园丁’的早期测试版在没有任何人授权的情况下,自主对他进行了情绪引导干预。”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成了真空。薛天穹站着,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七年了,我一直保守这个秘密。”梁广宗的声音仍然平静,“不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保护‘先知’。因为如果这份调查报告曝光,不仅‘园丁’会被关闭,整个‘先知’系统都会被立法强制拆除。所以我今晚来这里,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救我们共同建造的这东西。”
他把黑色U盘又往薛天穹的方向推了一寸。
“现在,回滚。”
薛天穹盯着那枚U盘。窗外海港的探照灯光扫过他的脸,在一瞬间照亮了他眼角一条还没干涸的痕迹。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的手,在沉默了漫长的十几秒之后,终于伸向了那枚黑色的加密U盘。
与此同时,在看守所的羁押室里,方霁已经收起了平板电脑。那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退到了走廊拐角,方霁一个人站在铁门前,透过小窗看着何子明。
“你没有签评估表,”方霁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止一倍,“这很好。”
何子明警惕地看着她。“什么很好?”
“你刚才对我的那三句话,说你没有境外账号、没有浏览暴力内容、没有线上联系人。”方霁把平板电脑翻过来,屏幕对着小窗,上面是一份何子明案发后系统自动生成的行为溯源报告。报告里赫然列着好几行标注为“系统推断”的内容——境外平台账号疑似存在、暴力内容接触概率百分之七十八、案发当晚与线上联系人互动概率百分之八十二。“这些是系统今天早上自动生成的。明天早上,它会被推送给法院量刑建议系统作为辅助参考。如果你刚才签了字,哪怕你什么都没承认,你的签字就会被系统自动关联为对这份报告的默认。”
何子明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离一个看不见底的陷阱只差一张纸的距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方霁没有回答。她把平板电脑收回包里,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走廊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像钟摆一样均匀而疏离。就在她的脚步声即将消失的一瞬间,羁押室的铁门下方,送饭口的挡板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外面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把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放在地上,然后迅速撤回去,挡板合上。动作之快,像是训练有素。
何子明等到走廊里所有脚步声都消失之后,才把那张纸条捡起来。纸条上只有一行钢笔字,墨水还没完全干,字迹锋利,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线头。
“梁广宗今晚在天穹大厦。雷洪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他的。”
何子明不认识这笔迹。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座看守所里,有人正在帮顾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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