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里的两个人没有下车。
沈归跟着顾一鸣从海州理工大学侧门穿出去,沿着凤凰山脚下一条废弃的防空洞步道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脚下的水泥路面被树根拱得七扭八歪,两侧墙壁上残留着几十年前用白漆刷的标语,字迹已经被霉菌和雨水侵蚀得残缺不全。顾一鸣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停。他的沉默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沈归走在他后面,能感觉到那块海绵正在往下坠。
直到走出防空洞,重新看见天空,顾一鸣才开口。
“你大伯说的那个执行人,你有猜测?”
沈归的脚步慢了半拍。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又松开,反复了三次,最终还是把那个名字从喉咙里顶了出来。
“方霁。”他说。
顾一鸣没有回头,但走路的节奏微微变了一下,像是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中。
“她除了是天穹的副总裁,还是什么?”
“海州数据伦理委员会专家委员。”沈归说出这个头衔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咬碎了牙之后的闷响,“大伯说她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之一。她读博期间的研究方向就是算法伦理,毕业论文拿了那年南华国计算机伦理学会的最高奖。大伯把自己在伦理研究所的主任位置传给了她——她现在是伦理委员会的副主任,全南华国所有涉及数据伦理的政策文件和司法解释建议,都要经过她签字。”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边的凤凰山在台风中被削掉了几棵老榕树,倒下来的树干还没有清运,横在路边,树根朝天,密密麻麻的须根上沾满了泥。
“一个教算法伦理的人,”顾一鸣停下脚步,把嘴里的烟摘下来,“每天坐在天穹大厦六十二层,操作一套制造犯罪的机器。然后下班后去伦理委员会开会,审批限制算法滥用的政策文件。”他把烟折成两段,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你大伯知道吗?”
“他今天没说,”沈归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了——他怀疑。只是他没有证据。”
顾一鸣的手机在这时又震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次不是赵立诚,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消息只有一句话,句末没有标点:“你的个人数据调取令已经在市局内网公示,封你档案的人叫方霁。”
顾一鸣把手机递给沈归看。沈归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缩。
“谁发的?”
“不知道。”顾一鸣把手机收回去,“但既然对方知道你被调取令盯上了,还能拿到市局内网的信息,说明两种可能。第一,他在市局内部有足够高的权限。第二,方霁已经不在乎被人知道是她在操作这件事。”
“两种可能不矛盾。”沈归说。
“所以更麻烦。”
顾一鸣话音刚落,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发来的是一串经纬度坐标和一个时间——今晚九点,海州老港区第三排废弃货柜,27号位。
沈归皱眉。“这他妈是谁?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能查到。”顾一鸣打断他,把坐标输入手机地图。屏幕上弹出一个标记点,在老港区最深处,靠近防波堤的位置。那片区域他以前去过——都是十几年前航运业退潮后留下的报废货柜,堆成三层的铁盒子,锈迹斑斑,海风穿堂,是海州城最低限度规则能够覆盖的边缘地带。
“去不去?”沈归问。
顾一鸣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台风过后的海州天空蓝得过分,像是被消毒水洗过的病房。几只海鸟在头顶盘旋,叫声尖锐而短促,像在传递某种只有它们自己能破译的预警。
“先去一个地方。”他说。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停在了城西棚改区。何家的门前拉着一道蓝色的警戒线,线头上系着一个被雨打湿了的结,在风里轻轻晃动。警戒线后面是一扇贴着封条的门,封条上盖着海州市公安局红色的公章。门框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红纸已经褪成了浅粉色,上面写着“一家和睦”——下半联被谁撕掉了一块,只剩一个“和”字孤零零地贴在门框上。
顾一鸣没有跨过警戒线。他只是站在巷子对面,打量着何家窗户上那盏还亮着的灯。那是客厅的灯,荧光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透过蓝布窗帘映出一种惨淡的色调。灯是案发当晚开的,已经亮了整整两天一夜,没有人进去关过。
“你在看什么?”沈归问。
“看光。”顾一鸣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何家客厅的灯和楼下单元门口的灯,不是同一路线。单元门口的灯被台风吹灭了,何家的灯还亮着。这说明这个片区的电路是分开接的——户内一路,公区一路。”
沈归完全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公区电路的配电箱在楼下,”顾一鸣用手指了指巷口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公区灯的开关回路也在那里。如果一个人想要让某个住户门口的监控在特定时间失灵,只需要在公区配电箱上做手脚——把线路拉到监控电源旁边,接一个定时继电器。台风天电力不稳,谁也不会发现异常。”
沈归终于听懂了。“你是说——”
“我是说赵立诚告诉我,何家门口那个巷子口的监控坏了三个月。”顾一鸣转过身来看着沈归,“但它不是经费没批修不好,而是有人不想让它在那天晚上拍下任何东西。”
沈归觉得后脊一阵发凉。他想起赵立诚在报刊亭下递给顾一鸣的那个裂了缝的U盘,想起那个从下水道里捞起U盘又消失了的男孩。一场凶杀案需要多少个巧合才能发生?但如果它不是巧合,而是每一环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紧过呢?
顾一鸣的手机第三次响起。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的消息更短:“老港区27号,九点。带上硬盘。别报警。”
沈归盯着最后三个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连我们有薛晓硬盘的事都知道。”
“所以我必须去。”顾一鸣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向摩托车,“你去钟鸣的诊所等我。如果一个小时后我没有给你发消息,你就把沈伯安那里的所有资料拷到薛晓的硬盘上,然后去机场——不,去火车站,不要坐飞机。火车站的安检比机场松。”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今晚会出什么事?”
顾一鸣跨上摩托车,把钥匙插进点火孔,没有立刻拧。他偏头看了沈归一眼,那个眼神沈归在刑侦剧之外从没在真实人类脸上见过——不是恐惧,不是决绝,而是一个人在十字路口看了一眼自己可能走上的最后一条路之后,做出了选择。
“也许什么事都没有,”顾一鸣说,“也许你会成为一个知道太多秘密但没有任何证据的前工程师,继续在你的出租屋里叫外卖。但如果你收到的是另一条消息——”他停顿了一下,“你知道该把硬盘寄给谁。”
他没有等沈归回答。摩托车引擎轰然炸响,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尾灯在黄昏初降的巷子里拉出两道暗红色的弧光,然后迅速消失在棚改区密如蛛网的巷子深处。
沈归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团红光一点一点被暮色吞没。他忽然想起沈伯安在办公室最后问的那句话——你们准备好了吗?他当时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没有。
没有人能为这种事准备好。
晚七点五十分,海州老港区。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防波堤以西的海平面之下,天空从靛蓝迅速过渡到墨黑。老港区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集装箱码头的探照灯每隔十几秒扫过海面,在废弃货柜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巨大光斑。顾一鸣把摩托车停在港区外一公里处,步行穿过铁网围栏上的破洞。围栏上的警示牌锈穿了字,只剩下“禁止”二字还勉强可辨。
27号货柜在最里排,紧挨着防波堤。潮水在堤墙外一涨一落,每一次撞击都像从海底传来沉重的叹息。货柜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顾一鸣在货柜外站了十秒钟,调整呼吸,然后拉开了门。
货柜内部被改造过。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盏充电式LED灯挂在顶板铁锈的钩子上。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加密通讯界面。桌对面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一只手搭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搁在膝头。顾一鸣进门的时候,她抬起头,LED灯的白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是方霁。
“顾警官,”方霁的声音和天穹大厦六十二层的会议室里完全一样——平稳、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调起伏,“你比我想的早了四分钟。”
“我不是警官了。”顾一鸣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把夹克拉链拉开一半,露出内袋的轮廓,“但你也不是来见前警官的。你要什么?”
方霁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顾一鸣。上面是一个正在实时跳动的数据面板,他认出了其中几个模块——行为预测概率、社会关系网络评分、负面标签投放效率曲线。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精密也最令人胆寒的数据仪表盘。
“这是‘守钟人’。”方霁说,“今天下午六点,系统对你的威胁评级从‘待定’上调到了‘需优先干预’。评级的依据是你今天在四个小时内先后接触了三个关键节点人物——赵立诚、沈归、沈伯安。调级指令不是薛天穹下的,也不是我下的,是‘先知’系统在整合了你过去三年的全部数据后,自动生成的。”
“那你来见我的目的是什么?”顾一鸣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审讯室里,“你亲自操作‘守钟人’,亲自封了我的档案,亲自在海州数据伦理委员会的位置上审批天穹的政策合规性。你现在亲自来见我——是要让我亲眼看看胜利者长什么样?”
方霁沉默了片刻。LED灯在头顶微微晃动,在她的镜片上投下细碎的波纹。然后她伸出右手,把自己的风衣领子翻下来。顾一鸣这才看清——她的脸颊上有一道极淡的瘀青,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被粉底勉强盖住,但LED灯光下仍然隐约可见。
“今天下午,我拒绝执行‘守钟人’对你的B级反制预案。”方霁说,“薛天穹打了我。他这辈子从来没打过人。”
货柜外的潮水猛撞了一下堤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方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搁在膝头的那只手握紧了。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三年前背着沈伯安把薛晓的数据接入‘先知’系统。因为我当年相信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不会伤害这个社会。薛天穹对我说的原话是——他要让薛晓的灵魂继续保护这个世界。我信了。直到今天他动手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保护的从来不是世界,是一个他亲手搭建的、能证明他儿子死得其所的祭坛。而‘园丁’就是祭坛上永不熄灭的火。”
她深吸一口气,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加密芯片卡,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小片金黄色的触点。
“这是‘园丁’模块的物理关闭密钥。但光有密钥不够。要彻底关闭它,需要有人在‘先知’的核心数据库里找到薛晓留下的销毁接口——薛晓在把自己数据交给父亲的时候,在数据底层埋了一个隐藏的自我销毁协议,只有用他硬盘上的一个特定加密令牌才能激活。加密令牌藏在他的日记文件里,文件名就是当天的日期。”
“今天的日期。”顾一鸣说。
“他死之前一天写的日记。”方霁把芯片卡推到桌子中央,“薛天穹不知道它的存在。他以为薛晓的硬盘里只有论文和随笔。只有沈伯安知道,因为薛晓把加密令牌的信息写进了给沈伯安的硬盘外壳标签里。”
顾一鸣盯着那张芯片卡。LED灯在上面镀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像一只昆虫的翅膀被琥珀封住了。他没有伸手去拿。
“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因为他背叛了自己。”方霁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折叠桌腿,“我今天在薛天穹的电脑上看到了一行字——‘守钟人’系统对何子明案后续走向的最新预测。结论是:如果舆论继续发酵,系统将建议对何子明实施‘永久性行为标签化处理’,也就是说,算法会通过持续不断的信息投喂,让这个十六岁孩子在社会认知里永远成为一个杀人犯。他会被贴上标签、被锁定、被隔离,而这一切都是合法的,因为推动它的不是人,是机器。”方霁的声音里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像玻璃在重压下发出的第一声警告,“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不是在执行一套预防犯罪的系统。我是在执行一套制造罪人的流水线。”
她走到货柜门口,站住了。
“十一点,‘先知’系统会进行一次全量数据同步。所有运算节点会同时连通核心数据库,那是关闭‘园丁’的唯一时机。你有两个小时。密钥在你手边,加密令牌在薛晓硬盘里。薛天穹已经启动了五十个算力节点来追踪你的每一步行动,你走出这道门的一瞬间,‘守钟人’就会把你的威胁评级上调到最高档。”
她转过身,逆着LED灯光看着顾一鸣。她的脸完全陷入了阴影,只剩下镜片的反光,像两个极亮极小的月亮。
“顾警官,你没准备好。”
顾一鸣把那张芯片卡拿起来,放在掌心。卡的边角轻轻硌着他的掌纹,触感和赵立诚的U盘、沈伯安的硬盘一模一样。
“三年前我没准备好。”他站起来,把芯片卡塞进夹克内袋,和硬盘、U盘叠在一起,“现在,够了。”
方霁没有再说话。她推开货柜门,海风灌进来,把LED灯吹得剧烈晃动,两人的影子在铁壁上疯狂地来回扭曲。然后灯灭了,货柜陷入彻底的黑暗。
等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方霁已经消失了。
顾一鸣走出货柜,站在防波堤边缘。墨色的海水在脚下翻涌不息,远处集装箱码头的探照灯扫过来,照出他孤零零的剪影。他掏出手机,给沈归发了一条消息。
“硬盘里的日记文件,按日期找今天。找出薛晓留在里面的东西。”
然后他跨上摩托车,朝城北方向驶去。后视镜里,老港区的废弃货柜在黑暗里静默着,像一个装满秘密又被遗弃的墓穴。
他不知道的是,天穹大厦六十二层的落地窗前,薛天穹正看着屏幕上“守钟人”模块推送的最新动态。蓝色光标锁定在顾一鸣的GPS信号上,移动轨迹正在向城北凤凰山方向延伸。
“他想去沈伯安那里。”薛天穹自言自语。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起来。
“梁委员,”薛天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气象预报,“今晚十一点系统同步之前,我需要您做一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梁广宗低沉而谨慎的嗓音:“什么事?”
“签发一份针对顾一鸣的紧急数据调取令,授权我直接访问海州市公安局的GPS实时追踪系统。”薛天穹的嘴角向下撇得更深了,“他不是想找真相吗?我让他找到。”
他挂掉电话,重新看向屏幕。那行蓝色光点正在凤凰山脚下的弯道上减速,即将转入通往海州理工大学的小路。薛天穹端起窗台上的咖啡杯,杯底残存的液体已经冷得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膜。
“沈伯安,”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你又帮了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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