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温的手机在陈常之手里亮了。屏幕上的裂纹从一角延伸到中央,像一张缩小版的蜘蛛网。他翻到通讯录,从头划到尾——联系人不多,大部分是修车铺的客户,名字后面标注着车型和维修项目。
只有一个人没有标注。名字存的是一个单字——林。手机号是县城的号段。
陈常之盯着这个“林”字看了几秒钟。他把手机翻到岩温和这个人的通话记录。记录已经被清空了,连时间戳都没留下。但岩温在清理记录时忘了一件事——他在那个叫“记录”的应用里,给每一条录音都留了备份。其中有一条录音的标题就叫“林警官”。
他点开这条录音。岩温的声音先出来:“林警官,你上次让我注意的事情,我看到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什么事?”声音年轻,带着一种被压得过久的谨慎。
“三号卡点的货,确实是缉毒队送过去的。开车的人我认识,姓马,孙队手下的。”
沉默。然后那个声音说:“岩温,你确定?”
“确定。我拍了视频。”
“视频不要留。”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很急,“马上删掉。你有家人,别拿命赌。”
录音结束。
陈常之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想起了一个人——小林。赵怀节在饭馆里提过这个名字。“三年前,有个叫小林的民警也注意到了这些事。现在他在县局的档案室里管仓库。”就是这个人。三年前被从边境派出所调去档案室的小林,在调走之后仍然没有停止调查。他利用岩温做线人,从外围收集证据,但他的第一反应是让岩温删掉视频——“你有家人,别拿命赌。”
他比赵怀节更谨慎,但他还在。就在县局档案室里,每天和堆积如山的旧案卷打交道。
“你想联系他。”老廖站在他身后,不是问句。
“他是唯一一个不在名单上、又还在系统里的人。”陈常之说。
“档案室在县局三楼。左边走廊尽头。楼梯口有监控,正门必须刷卡。”老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仿佛他对县局的布局了如指掌——一个在那里干了三十年的法医,每一块地板都烂熟于心,“但你今天去不了县城。孙正海的车翻了,人进了医院,但刘锦堂还在县里。他一定会派人守住县局的每一个入口。”
陈常之站起来,走到窗边。界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得很快,水面上有漩涡在翻涌。他想起刘锦堂站在路边看着汉兰达燃烧时的表情——不是胜利,不是满足,是一种在排除故障后的冷漠。他一定已经知道陈常之逃走了。从坠崖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五个小时,孙正海和司机应该已经被找到、被送进医院、被问过话。刘锦堂现在手里握着的不只是权力,还有一张马上就会撒下来的追捕网。
“我需要一部手机。”陈常之说,“不是我的。不会被追踪的。”
老廖从柜子里翻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直板机,壳子上贴着已经褪色的贴纸。“退休那年买的,没用过几次。卡是路边买的,没登记名字。”
陈常之接过手机,拨了林警官的号码。响了六声,没人接。他挂断,没有留言。然后他编辑了一条短信,用最简短的方式说明自己的身份和位置:
“我是陈常之。边城派出所的。赵怀节昨晚死了。岩温三天前死了。我现在在界河边老廖家里。打这个号码。”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
等待的时间总是比其他的时间更慢。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三下,赵小伟趴在桌边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深沉——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逃亡的间隙里终于撑不住了。岩光坐在门口,用一根草茎剔着指甲里的泥,动作缓慢而机械,像一个已经把所有悲痛都消化干净的人。老廖在整理他的笔记,把散落的纸张按日期排列,一页一页地夹进文件夹。
手机响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动。陈常之拿起手机,按了接听。
“你是陈常之?”那个声音和录音里一样年轻,但这次没有任何谨慎的余地,只剩下急迫。
“是我。”
“赵怀节怎么死的?”
“周兴说他是上吊自杀。他的遗物里有一部执法记录仪,拍到了孙正海、周兴和刘锦堂在他的问题上达成一致——‘不能再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林警官说:“你知道你现在在指控谁吗?”
“省厅监察室主任,县局缉毒大队长,边城派出所副所长。”陈常之说,“还有他们的上面。你查了三年,你应该比我清楚。”
又是沉默。这一次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校准——一个在档案室里沉默了三年的人,正在判断电话这头的人是不是值得把自己的命也押上去。
“你手里有什么?”
“分成明细、银行流水、走私路线图、岩温拍的行车记录视频、赵怀节的举报信原件扫描。还有老廖保存的马卫国尸检原始笔记——上面记录了后脑淤血的受力方向。马卫国不是意外落水,是被打死的。”
林警官吸了一口气,那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清晰而沉重。
“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在档案室能接触到什么?”
“所有。马卫国案的卷宗、赵怀节的档案、边城派出所近十年的财务报销记录。但你不能来县局——今天下午楼下多了两个缉毒队的便衣,名义上是加强安保,实际上是在守株待兔。”
“我不需要去县局。”陈常之说,“我需要你把这些东西扫描,发到一个安全的地址。”
“什么地址?”
陈常之想了想。省纪委不行,省厅不行,任何能在系统内被刘锦堂的触角够到的地方都不行。
“媒体。”他说,“全国性的法治类媒体,调查记者。你那边能不能联系到?”
林警官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有一个同学在北京,在法制栏目做调查记者。我可以把东西发给他。但这需要时间——档案室的扫描仪是公用的,每一台都有使用记录。”
“你不能自己扫。你得找一个在你扫的时候帮你望风的人。”
“边城镇这边的人我信不过。”
“不是边城镇的。”陈常之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着的赵小伟,“是赵怀节的儿子。他十六岁,在县里上高中。他明天会去学校找班主任办退学手续,到时候他能到档案室找你。你准备好文件,他帮你望风。”
林警官没有问“十六岁的孩子行不行”之类的问题。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明天上午十点。让他穿校服,直接上三楼。档案室门口有个废纸篓,如果安全,废纸篓放在左边。如果有人在,废纸篓放在右边。”
电话挂断了。陈常之把手机放在桌上,转头看向赵小伟。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他。
“我要去县城?”赵小伟问。
“明天。”
“去档案室?”
“对。你爸三年前有个同事叫小林,在档案室。他手里有你爸需要的最后一批文件。你帮他把这些文件扫描发出去,发到北京。”
赵小伟坐直了身体。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了——恐惧还在,但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了。那是一种在自己父亲身上见过的执拗,像界河边那种长在石头缝里的树,说不上茂盛,但就是不死。
“我帮。”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妈还在他们手里。如果我去了之后回不来——”
“你回得来。”陈常之说,“他们不会动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你现在不是赵怀节的儿子,你是一个去学校办退学手续的普通学生。”
赵小伟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点了点头。
老廖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张手绘的县局平面图,用铅笔画的,但每一笔都精确到位。他把它摊在桌上,指着三层左侧的位置。
“这是档案室。隔壁是后勤科,上午十点后勤科的人会在走廊里晒太阳,但他们不往这边看。楼梯拐角有一面镜子,你要在这里停一下,等镜子里看不到人影了再进走廊。”他抬起头看着赵小伟,“你要记住一个规矩——在档案室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跑。跑了就是告诉所有人你在这里。”
赵小伟点了点头。
陈常之站起来,走到窗口。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界河的颜色从碎银变成了旧铜。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老廖坐在藤椅上,岩光蹲在门口,赵小伟站在桌边,手指在县局平面图上比划着路线。这些人几天前还是互不相干的陌生人。一个退休老法医、一个走私者的哥哥、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一个被自己人追杀的警察。他们被同一张网粘在一起,然后决定不再只是粘着。河对岸传来一声发动机的轰响,在暮色里惊起一群白色水鸟。陈常之用指尖拨开竹帘,远远看见三辆越野车正沿缅甸那边的土路与界河平行行驶,车顶的探照灯在黄昏里还没亮,像一排闭着的眼睛。他迅速点了一下车数——三辆,军用悍马的轮廓,车速很慢,慢到不像在赶路。界河对岸从来没有过这种阵势,至少他在边境七年从未见过。岩光也站了起来,脸色变了。他说那边是缅甸地方武装的防区,这些人不该出现在这里,除非有人付了过路费。陈常之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从对岸收回来,落在桌上摊开的那张县局平面图上。赵小伟的指尖还停在三楼档案室的位置,窗户透进来的暮光照在图纸上,把那条走廊映成一道细长的金色缝隙。他盯着那道缝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刘锦堂今天下午没有动静,不是因为他不知道陈常之还活着,而是因为他在等这些人到齐。明天上午十点,赵小伟走进档案室的那一刻,也许就是这张网收紧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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