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常之把手机屏幕按灭,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只是在查看一条垃圾短信。他抬起头,赵怀节的目光已经从烟雾报警器上移开了,正低头喝着茶杯里浑浊的茶水,姿态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昨天墙角那个报警器的小红灯还是一闪一闪的。今天它亮着绿光,稳定、持续,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坐。”赵怀节说,声音很正常,甚至比平时更放松,“老板回老家了,今天只有炒饭。”
陈常之在他对面坐下。桌面上放着一碟花生米、两盘已经凉透的小菜,和一把车钥匙——赵怀节昨天从岩温铺子里拿回来的那把。
“省厅的人找你谈了什么?”赵怀节夹了一粒花生米,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问了我发现皮卡车的经过,问你去找岩温是谁安排的。”陈常之也夹了一粒花生米,“我说没有人安排,是正常的办案流程。”
“周兴怎么说?”
“他说是他安排的。”
赵怀节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笑意。“他倒是会做人情。”
陈常之环顾四周。饭馆里除了他们只有一桌客人,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坐在靠门口的位置,面前的米线冒着热气。他没见过这两个人,但在这个镇上,陌生面孔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门口那桌,你认识吗?”他压低声音。
赵怀节没有转头,只是借着夹菜的动作扫了一眼。“从来没见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在这个常住人口不到两万的小镇上,陌生人出现的概率很低。现在是雨季,不是收橡胶的季节,也不是过年过节,外地人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除非他们是跟着别的东西来的——比如跟着省厅监察室的车。
赵怀节忽然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白酒和两个玻璃杯。他拧开瓶盖,往杯子里倒了大半杯,推到陈常之面前。
“我不喝酒。”陈常之说。
“今天得喝。”赵怀节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半杯,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省厅监察室来查,你我的配枪都被收了。从现在开始,我们说的话、做的事,都会被人盯着。趁着还能说话,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他拿起酒瓶又倒了一些,酒从杯沿溢出来,淌在桌上,他也没有去擦。
“我来这个派出所的第一年,二十二岁,比你现在还小。那时候边境比现在还乱,毒品、枪支、人口,什么都走。我们所长姓马,是个从部队转业的老兵。他带着我们抓毒贩,一年抓了四十多个,缴的毒品能装满一辆皮卡车。”
“后来呢?”陈常之问。
“后来马所被调走了。”赵怀节盯着杯子里晃动的酒,“调去县局档案室。走的时候没有人送他,没有表彰,没有欢送会。只有我和另外两个民警帮他把铺盖搬上了卡车。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抓的人太多了。”
赵怀节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被说中了痛处的惊讶。
“他抓的毒贩里,有三个是县局缉毒大队的线人。”赵怀节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些线人本来应该在行动前被通知避开,但马所没有通知。因为他觉得既然有线人参与了走货,那就该一起抓。”
“缉毒大队不这么想。”
“对。”赵怀节又灌了一口,“孙正海那时候刚当上缉毒队长,来所里找马所拍了桌子。他说马所是在破坏他的情报网,说要让马所吃不了兜着走。半年后马所就被调走了。档案室。从此再也没有下过一线。”
陈常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劣质白酒辣得他喉咙发紧,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讲故事。”赵怀节直视着他,“我是想让你知道,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周兴,不是一个派出所。你面对的是一张网。这张网从派出所铺到县局,从县局铺到省厅。马所当年只碰了一根线,就被连根拔了。你现在碰的,不只是线。”
“我知道。”陈常之说。
“不,你不知道。”赵怀节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恐惧,“岩温死了。他用命换来的证据在一个U盘里,而那个U盘现在在你口袋里。如果让孙正海知道那个U盘的存在——”
他突然停住了。
门口的那两个陌生人站了起来。他们结了账,但没有走,而是站在饭馆门口的雨棚下面抽烟。雨棚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目光却同时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赵怀节把酒瓶拿起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喝完。然后他凑近陈常之,声音压到最低:“岩温的手机,你拿到了吗?”
陈常之的手在桌子下面握紧了。
“小刘给你的。”赵怀节说,不是在问,是在陈述,“昨晚我看见了。岩温来找小刘的时候,我就在对面修车铺里。他进去的时候很慌,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
陈常之没有说话。
“开机了吗?”赵怀节问。
“还没有。”
“别在这里开。”赵怀节从桌子下面把车钥匙推过来,动作隐蔽得像在进行毒品交易,“这是岩温铺子里那辆货车的钥匙。车停在镇西废砖窑后面,里面有一个工具箱,是岩温藏在车厢夹层里的。你拿上手机,拿上工具箱,今晚十二点之前不要回派出所。”
“什么意思?”
“下班前周兴通知,今晚全体人员留在所里开整顿会议,任何人不得外出。”赵怀节的眼神忽然变得很疲惫,“整顿的对象是你我。会议的时间,正好是岩温下葬的时辰。”
门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那两个陌生人终于走了,但他们留下的烟头还在雨里冒着微弱的红光。
陈常之把车钥匙收好,站起来。赵怀节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喝了大半瓶白酒的人。
“常之。”
“怎么?”
“如果我出了事——”赵怀节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两下,“算了。你走吧。”
陈常之走出了“边城小炒”。雨没有变小,反而更大更密,砸在街上溅起一层白色的水雾。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两旁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在雨中此起彼伏,像一道道闸门正在落下。
他跨上摩托车,朝镇西驶去。
废砖窑在镇子最西边的山脚下,十年前就废弃了。红砖窑体已经被野草和藤蔓吞没,远远看去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包。他把摩托车停在树林里,步行靠近。
窑后面果然停着一辆蓝色的解放牌货车,车身上满是泥浆,车牌被故意糊上了厚厚一层泥。他用钥匙打开车门,车厢里一股浓重的柴油和橡胶混合的气味。驾驶座下面有一个暗格,拉开之后是一个铁皮工具箱,不大,但很沉。
他把工具箱搬到自己的摩托车上,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废砖窑。他没有回派出所,而是拐进了一条通往山里的土路。这条路通往三号卡点,但还没到卡点之前有一个废弃的防火检查站,那是他刚来所里时跟老民警巡山常去的地方。
检查站是一间木板房,房顶塌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还能遮雨。他把摩托车推进屋里,关上门,把工具箱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岩温的手机。
屏幕上的裂痕从一角延伸到中央,像一张缩小版的蜘蛛网。电量还剩百分之七。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
手机上锁了。四位数的密码。
陈常之试了岩温的生日、身份证后四位、手机号后四位——都不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量掉到了百分之五。他想到了第三个可能性——岩温修车铺的开业日期。
门牌号是边城路二十一号,三月十五开业。他输入零三一五。
屏幕解锁了。
电量还剩百分之三。陈常之飞速滑动屏幕,寻找有价值的文件。通话记录——清空。微信——注销。相册——空的。只剩一个叫“记录”的应用,图标是一个灰色的笔记本。他点开。
最后一刻,电量耗尽,屏幕黑了。
陈常之骂了一声,翻遍口袋没有找到充电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头看向那个铁皮工具箱。锁已经锈死了,他用工具撬开锁扣,掀开盖子。
工具箱里没有毒品,没有枪。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纸和几个文件袋。纸张有新的有旧的,有打印的也有手写的。最上面的一张纸是一份名单,顶端写着四个字——“分成明细”。
陈常之往下扫了一眼,手指僵住了。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周兴。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每月六万。
第二个名字是赵怀节。每月两万。
他停住了呼吸。雨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淋湿了他的后背,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目光钉在纸页上,从上往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派出所二十三人的名单,有十八个在上面。每人的后面都标着金额,从三五千到数万不等。
最下面一行,写着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名字:小刘。每月三千。
陈常之把纸放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想起赵怀节颤抖的手指,想起小刘红着的眼眶,想起“边城小炒”墙角那颗绿色的信号灯。
然后他想起赵怀节说的那句——“如果我出了事”。
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工具箱,纸张散了一地。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给赵怀节,响了一声就挂了——不是被挂断,是信号消失了。
防火检查站里的手机信号,在雨夜的山里从来就不稳定。
但这一次,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天气的原因。
他收起手机,开始翻看工具箱里其他的文件。第二份文件让他彻底停住了动作。那是一个档案袋,上面印着“省厅监察室”的字样,收件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刘锦堂,省厅监察室主任。档案袋的寄出日期是三天前。
寄件人的地址是边城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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