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廖从柜子里又拿出一盏煤油灯,点亮了放在桌上。两盏灯的火苗并排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照得亮了些,但也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马卫国的案子,当年是我做的尸检。”老廖坐回藤椅上,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尸体是界河下游的渔民发现的,漂在两块礁石中间。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在河里泡了至少六个小时。”
“死因是溺亡?”陈常之问。
“肺里有水,呼吸道有泡沫,指甲缝里有泥沙——典型的溺水征象。”老廖顿了一下,“但他的后脑有一块皮下淤血,面积不大,但很深。我写在了尸检报告的备注栏里。”
“备注栏的内容一般不会写进结论。”
“对。”老廖弹了一下烟灰,“结论写的是‘意外落水’。刘锦堂来现场的那个下午,跟我单独谈了半个小时。他跟我说,马卫国在档案室关了三年,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家属也反映他有抑郁倾向。他说这个案子如果定性为他杀,就要启动刑事侦查,耗费警力不说,家属还得熬上一年半载等结果。不如定性意外,让死者早点入土为安。”
“你同意了。”
老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一盏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我同意了。”他说,“但我把原始尸检笔记留了下来。不是复印件,是原件——我写的那份真正的笔记。上面记录了他后脑淤血的尺寸、位置、受力方向。那份笔记现在还在我的柜子里。刘锦堂不知道它的存在。”
陈常之看着老廖。这个退休法医在八年前选择了妥协,但他没有选择遗忘。他把真相锁在铁皮柜子里,等着有一天有人来问——就像岩温把手机交给小刘,就像赵怀节把U盘塞进陈常之手里。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存证据,但他们都不敢在活着的时候把它拿出来。
“那块淤血的受力方向,是从上往下的。”老廖忽然补充了一句,“马卫国身高一米七八。如果一个比他矮的人从正面推他落水,淤血应该在脸上或胸前。后脑从上往下受力,说明打他的人比他高,而且是从背后动手。”
陈常之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界河边的夜晚,一个人从背后靠近马卫国,举起了什么东西,砸下去。然后尸体被推进河里,顺流而下,漂了六个小时。
“当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常之问。
“知道。”老廖说,“但当年马卫国被调走之后,整个边境派出所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他的家人也只想早点结案。我一个人,一份尸检备注,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铁皮柜最下层的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笔记本,每一本的封面都标注着年份。他抽出标着“二〇一三”的那本,翻开中间一页,递给了陈常之。
陈常之接过来。笔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老廖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像一份不容辩驳的供词:
“枕骨粗隆上方约两厘米处,皮下淤血,呈椭圆形,长径约四厘米,宽径约三厘米。淤血区域未见表皮破损,推断致伤物为钝器,表面光滑。受力方向为由上而下,倾斜角度约十五度。死者身高一百七十八厘米,致伤者身高推测不低于一百八十五厘米。”
他停在这一行数字上。身高不低于一百八十五厘米。
刘锦堂的身高,他今天在周兴办公室里亲眼见过的——那个瘦瘦高高的男人,站起来比周兴高了将近半个头。
“刘锦堂的身高是多少?”他还是问了。
“当年他填过的体检表,一米八七。”老廖说。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煤油灯的火苗在沉默中烧得笔直。界河的水声从窗外灌进来,低沉而绵长,像某种已经持续了八年的呜咽。
陈常之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廖老师,这本能借我用吗?”
“你拿去吧。”老廖说,“在我柜子里放了八年,也该见光了。”
他转身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旧充电宝,充好电的那种。“岩温的手机充满电再开。里面的录音文件按日期排,前面应该还有更早的东西。你听完也许会知道赵怀节为什么要选这个时间点写举报信。”
陈常之接过充电宝,把岩温的手机接上。屏幕亮起来,电量图标开始跳动。
“还有一个问题。”老廖重新点了一支烟,“刘锦堂今天在派出所主持整顿会议,对象是你和赵怀节。这说明他已经收到了赵怀节的举报信。但他到了派出所之后,死的不是周兴,不是名单上排第一的人——死的是赵怀节。”
“他在保护周兴。”
“不一定。”老廖吐出一口烟,烟雾里他的眼神变得很锐利,“也许他在保护的不是周兴,是他自己。周兴只是他在边境的一只手,砍了这只手,他还能从别的地方长出新的来。但如果不砍这只手,这只手就可能把他拽下水。”
陈常之的脑子里有一条线忽然接上了。
“所以孙正海出现在三号卡点,不是来查案的。”他说,“是来确保这件事的处理方向不会偏离预设的轨道。”
老廖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手机屏幕亮了。电量充到了百分之十五,足够开机了。陈常之输入密码,打开那个叫“记录”的应用。录音文件按日期从新到旧排列,最新的他已经听过了——岩温和周兴的对话,还有赵怀节来找岩温的录音。
他的手指往下滑,滑到了半年前的一条录音。日期标注是今年一月十五日,标题只有一个字:“货”。
他点开。
音频里先是岩温的声音,带着讨好的语气:“周所,这批货太多了,一趟肯定走不完。得走两趟。”
周兴的声音:“走几趟是你的事,我只看结果。月底之前货要到对面,逾期你自己跟上面交代。”
“上面”两个字让陈常之的手指悬在了半空中。
“上面是哪边?”岩温在录音里问。
“不该问的别问。”
“我不是问名字。”岩温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我是说,是县里的还是更上面的?”
沉默。然后周兴说:“你修你的车,走你的货。上面的人不是你该知道的。出了事,我也保不了你。”
录音结束。
陈常之把手机放下。周兴上面还有人。那个人不是孙正海,因为孙正海只是县局缉毒队长,周兴对他说话的语气不是对上级的语气。那个人能把周兴从一个边境派出所的副所长提拔到这个位置上,也能在“出了事”的时候让周兴消失——就像马卫国消失,就像岩温消失,就像赵怀节消失。
他忽然想起周兴今天上午说的一句话——“我不是在拦你,我是在保你。”
如果周兴没有说谎,那他想保陈常之的原因可能不只是惜才。也许周兴自己也在害怕。也许这张网里,每一个人都在害怕自己上面的人。
老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雨已经彻底停了,界河上空露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天际。天快亮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老廖问。
“回派出所。”陈常之说。
老廖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上午八点,刘锦堂会继续问询。如果我跑了,赵怀节就白死了——他们会把所有的罪名推到他身上,说他畏罪自杀,说他才是走私的保护伞。他是死人,说不了话。”陈常之站起来,“我回去,至少能让刘锦堂在问询的时候不得不面对一个活人。”
“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的配枪已经交了。他们可以收走我的证件,可以把我关起来,可以把我调去档案室——”他停了一下,“但他们没有证据证明我违法。那份分成明细上没有我的名字。”
老廖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根老式的警棍,黑色橡胶外壳已经磨得发亮,握柄上缠着胶布。
“这是我退休那年没交回去的。”老廖说,“你用得着。”
陈常之把警棍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像是承接着从马卫国到赵怀节,从八年前到今夜,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
“廖老师,你一个人在河边住,不安全。”
老廖笑了一下。那是陈常之今晚第一次在这个沉默的法医脸上看到笑容,但笑容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穿过时间之后的苍凉。
“我在这条河边住了三十年。我见过的事情,比你听过的都多。他们动不了我。”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晨光正从界河对岸的山后面渗出来,灰蓝色的光铺在河面上,像一层薄薄的冰。
“走吧。天亮了。”
陈常之走出吊脚楼。摩托车停在树丛里,一夜的雨水洗掉了车身上的泥浆。他把工具箱重新绑好,插上钥匙,发动了引擎。河边的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界河在晨光中流淌得很快,水面上有漩涡翻涌,又转瞬即逝,像是河底有人在不停地打开又关上一扇扇门。
他骑上摩托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山路在雨后泥泞不堪,车轮不时打滑,他开得很慢。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电已充到百分之三十,岩温的录音文件列表还在继续加载。最新的几条录音之后,列表往下延伸,日期越来越早,标题越来越简短。有一个标题只有一个字:“信”。
陈常之在路边停下车,点开了那条录音。
音频里是岩温和另一个人的对话。那个人不是周兴,不是赵怀节,不是陈常之听过的任何声音。声线很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信寄出去没有?”
“寄了。”岩温的声音在发抖,“但赵警官让我寄的地址是省厅监察室,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查下来会牵连到你们。”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岩温,这封信寄到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寄信的人是谁。”
“什么意思?”
“赵怀节以为他在写举报信。实际上他写的是一份自杀遗书。”
录音结束。
陈常之坐在摩托车上,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是谁。
那不是刘锦堂。那个人说话的音色比刘锦堂更沉,尾音带着一种经过了训练的官腔。他之前在派出所二楼的走廊里听过——在周兴办公室里,隔着那扇虚掩的门,就是这个人低沉平稳的声调。
那不是审讯者的声调。是掌控者的声调。那声笑里藏着的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早已把所有人的命运写进剧本的笃定。
他忽然明白,赵怀节的举报信从一开始就不是秘密。收信的人在信寄出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信的内容。而这个人还特意打电话告诉岩温——让岩温转告周兴,让周兴转告赵怀节——你在写举报信,我全都知道。
这不是查案。这是猎杀。
他拧动油门,摩托车在晨光中轰鸣。车轮碾过一滩积水,泥水溅在路边的一丛灌木上,打湿了那些刚开的野花。天色彻底亮起来了。派出所的白色小楼就在前方,他骑得越来越快,风灌进头盔的缝隙,带着河水和泥土的气味。他知道自己正骑向一个已经写好的剧本——剧本里赵怀节死了,而他陈常之,该是下一个。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