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白色小楼在晨光中亮得刺眼。雨后的天空蓝得不真实,像被什么人用水彩涂上去的,干净得一丝云都没有。陈常之把摩托车停在榕树下,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看着二楼会议室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但灯已经灭了。整顿会议结束了。
他在摩托车坐垫上坐了两分钟,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坏的情况是周兴或者孙正海直接以“涉嫌违纪”为由把他扣起来,移交县局。最好的情况是刘锦堂继续昨天的问询,而他必须在一个收信人早就知道举报信内容的监察室主任面前,扮演一个一无所知的被调查者。
哪一种情况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从车上下来,工具箱留在了后座上——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底牌,不能带进去。他把老廖给的警棍别在腰后,用外套遮住,然后朝派出所大门走去。
值班室里坐着的人不是小刘,是周兴。
周兴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面前的搪瓷杯冒着热气。他看上去一夜没睡,眼眶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但精神却出奇的好——那种疲惫到极点之后反而亢奋起来的好,像一个赌徒通宵之后迎来了天亮。
“常之。”他叫了一声,语气和昨天一样温和,“进来坐。”
陈常之走进值班室。桌上放着两份早餐——包子、豆浆,还冒着热气。周兴把其中一份推到他面前。
“先吃。吃完再说。”
陈常之没有动手。他站在值班室中间,看着周兴。
“赵怀节死了。”
周兴把刚端起的搪瓷杯放回桌上,动作很慢。“我知道。昨晚我第一个发现的。”
“第一个发现的是接赵怀节电话的人。”陈常之说,“小刘说赵怀节去卫生间了。然后你发现他吊在卫生间里。”
周兴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陈常之注意到了。
“小刘接电话的时候不知道情况。”周兴说,“他发现赵怀节不在座位上,以为去了卫生间。是我后来去卫生间的时候发现的。”
“你怎么发现他不在座位上的?”
周兴站起来,走到值班室门口,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上,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脆。
“常之,你审我?”他转过身,语气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失望,像一个长辈发现晚辈辜负了自己的信任。
“我在问一个正常的问题。”
“赵怀节是我的人。他来所里十七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周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死了,我心里比谁都难受。但你现在的态度让我很难受——你在怀疑我?”
陈常之看着他。那张国字脸上的疲惫和悲戚,每一道皱纹都在用力表演。
“岩温死之前被人切掉了三根手指。”陈常之说,“赵怀节死之前被人在后脑打了一下。两个人都跟你有关系。两个人的死法都是‘意外’。周所,你让我怎么不怀疑你?”
周兴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做了一个陈常之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根鞋带。黑色的,尼龙材质,两头包着金属箍。
“这是赵怀节用的鞋带。”周兴说,“我从他鞋上解下来的。他的鞋还挂在卫生间的铁栏杆上。”
陈常之低头看着那根鞋带。尼龙鞋带很细,细到不适合用来上吊。一个想要自杀的人不会选择一根可能在半路断裂的鞋带——除非他没有选择。
“你不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陈常之抬起头,“孙正海的后备箱里有一个包裹。两个人从后门抬进去的。那之后你才宣布赵怀节死了。”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周兴的表情里。他脸上的那些皱纹忽然不动了,整张脸变成了一张戴得很紧的面具。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周兴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常之,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安排去三号卡点吗?”
“为了让我离岩温的案子远一点。”
“错。”周兴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陈常之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狡猾,是恐惧,“我让你去三号卡点,是因为那里最安全。三号卡点不归派出所管,归边防。孙正海的手伸不到边防。”
陈常之愣住了。
“你以为我是在害你。”周兴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苦笑和抽搐之间,“你以为我是这张网里的蜘蛛。常之,蜘蛛网是有中心的,蜘蛛坐在中间,哪一根线动了它都知道。但这里没有蜘蛛。这里只有一群被粘在网上的虫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陈常之。晨光照在他的背影上,警服上的肩章反射着冷光。
“赵怀节写举报信的事,我一个月前就知道了。”他说。
陈常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握紧。
“不是他告诉我的。是刘锦堂打电话来问的。刘锦堂说省厅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涉及边城派出所的走私问题。他问我,知不知道是谁写的。”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周兴转过身,“但我知道。赵怀节这两年一直在偷偷收集材料。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但所里的每一台打印机都有记录,每一个档案柜都有开锁痕迹。我只是装作没看见。”
“然后呢?”
“然后刘锦堂告诉我,让我稳住赵怀节,别让他再做多余的事情。省厅会来处理。”
“省厅的处理方式就是让赵怀节死?”
周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沉默拖了很久,久到值班室里的钟滴答滴答地响了好几声。
“你走吧,常之。”他终于开口了,“赵怀节的家属下午会来所里认尸。我需要在场。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你在让我跑路?”
“我在保你。”周兴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真诚,“就像我当初保不了马卫国,保不了小林,保不了赵怀节——但我至少还能保你。”
陈常之站起来。他没有往外走,而是走到了周兴面前。
“你让我走,是怕我查下去查到你头上,还是怕我留在所里会被你的上面处理掉?”
周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那天在办公室里你说,你不是在拦我,你是在保我。”陈常之说,“但你忘了告诉我一件事——你保不了我,就像你保不了岩温。你连自己都保不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周兴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这个地方,想当好人的人,最后都成了死人。”
陈常之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刺眼而冰冷。门还没完全拉开,一道浓重的阴影压了过来——孙正海站在走廊中央,正好挡在他出去的路径上,身后还跟着两个便装警察,其中一个人的手已经放在腰间。
“陈常之。”孙正海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天不能走。”
陈常之站在原地。周兴从值班室里走出来,站到孙正海对面。
“孙队,他是我的民警。按程序,他由所里管理。”
“周所,你搞错了。”孙正海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盖了红章,“县局今早签的协助调查函。陈常之涉嫌违规泄露案件信息,需要跟我们回去做进一步问询。”
陈常之扫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的内容简短而致命——“经查,边城派出所民警陈常之在岩温死亡一案中,擅自向无关人员透露案件细节,涉嫌违反办案纪律,现依据相关规定要求其配合调查。”落款盖的是县局纪检组的章,签字人是孙正海。
“那张函是后补的。”周兴的声音硬了起来,“昨天刘主任问询的时候还说是内部整顿,今天就变成纪检调查了?”
“刘主任那边我今天早上已经沟通过了。省厅监察室没有异议。”孙正海把函件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朝两个手下示意了一下,“带走。”
陈常之感觉到腰后的警棍硌着他的脊椎,但他没有去碰它。面前是三个缉毒警察,走廊尽头还有两个陌生的便衣守在派出所大门口。动手是送死。
“我跟你们走。”他说。
孙正海点了点头。两个便衣走上来,一左一右站在陈常之两侧。没有上手铐,但距离近到只要他动一下,两个人就能同时按住他的肩膀。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榕树下停着那辆黑色汉兰达,后备箱关得严严实实。陈常之看了一眼自己的摩托车——后座上的工具箱还在,用绑绳捆得很紧。他希望孙正海没有注意到那个工具箱。
但孙正海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摩托车上停了两秒。
“周所,这辆摩托车的登记人是谁?”
周兴从后面跟出来,看了一眼摩托车。“所里的公车。陈常之的配车。”
“把钥匙给我。”孙正海转过头看着陈常之。
陈常之把摩托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孙正海摊开的手掌上。钥匙上面还沾着雨水和泥点子。孙正海把钥匙扔给了手下,指了指摩托车:“搜一下。”
陈常之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他强迫自己保持着面无表情。
那个便衣走到摩托车旁边,解开了工具箱的绑绳。箱盖是扣着的,但没有锁。便衣掀开箱盖,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朝孙正海摇了摇头。
“空的。”
陈常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在离开老廖家之前,已经把工具箱里的文件转移了——塞进了摩托车坐垫下面的夹层里,那个夹层原本是用来放维修工具的。但他不确定自己藏得够不够好。
孙正海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上车。”
陈常之被两个人夹在汉兰达的后座上。座椅是真皮的,散发着皮革和烟味混合的气息。副驾驶座上一个便衣在吃槟榔,咀嚼的声音黏糊糊的,让人胃里翻涌。
车子启动了。派出所的白色小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棵大榕树遮住了。周兴站在门口没有动,直到车子拐了个弯,才消失在视线里。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摩托车坐垫的缝隙——那里有一张对折的纸露出了一角,被雨水浸得半湿。他盯着那片纸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巷口空无一人的方向,伸手把它抽出来塞进了自己口袋。
陈常之坐在后座上,透过贴了深色膜的车窗往外看。镇子的街道正在醒来——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气,几个赶早集的菜贩推着车从路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辆黑色的汉兰达,也没有人注意到后座上坐着一个被带走的警察。
他想起赵怀节在饭馆里说的那句话——“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周兴,不是一个派出所。你面对的是一张网。”
现在他终于看清了这张网的形状。周兴不是蜘蛛,孙正海也不是。真正的蜘蛛坐在省厅的办公室里,收着从边境寄来的举报信,然后打电话告诉信里举报的对象——有人在查你。
而那封信的寄件人,此刻正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
汉兰达拐上通往县城的国道。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吃槟榔的声音和车载空调低沉的嗡鸣。陈常之闭上眼睛,把背靠进座椅里。他知道,从被带上这辆车的那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警察。他只是一个目击者——而且是一个即将被安排封口的目击者。
车子在第一个收费站减速的时候,他睁开眼睛,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后面跟着的一辆银灰色轿车。车牌很眼熟——是刘锦堂早上离开派出所时开的车。它从岔路口悄然并入主路,像一颗跟着轨迹在轨道上滑行的卫星,不紧不慢,车距恰好保持在五十米左右。陈常之忽然想到,刘锦堂选择在这个位置跟上,不是巧合——过了收费站就是盘山路段,没有岔路,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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