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赵怀节之死

档案袋上的字迹是打印的,宋体,标准的公文格式。寄件地址写的是“边城派出所”,但没有写具体寄件人。陈常之把档案袋翻过来,封口已经被拆开了,是用刀片沿着边缘整齐划开的,拆的人显然不想留下撕扯的痕迹。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份情况反映材料的复印件,抬头的收件人是“省公安厅监察室刘锦堂主任”。正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现将边城派出所辖区内涉嫌包庇走私的情况反映如下。经初步核查,该所自二〇一六年以来,存在系统性瞒报毒品查获数量、违规使用线人费、以及个别警员与走私团伙存在经济往来的问题。具体情况附后。”

落款日期是九天前。落款人一栏,签着一个陈常之无比熟悉的名字。

赵怀节。

陈常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雨水从房顶破洞里灌进来,打湿了纸页的边缘,字迹开始洇开,他下意识地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才意识到自己跪在地上,膝盖下面是湿漉漉的泥地。

赵怀节。写了这份材料的赵怀节。昨天晚上把U盘交给他的赵怀节。两个小时前在饭馆里对他说“如果我出了事”的赵怀节。

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附件是一份名单,和那张“分成明细”不同,这份名单上写的是警员姓名和对应的走私团伙成员。每一个警员的名字后面,都对应着一个或几个走私人员的外号或真实姓名。周兴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

名单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补充,墨水颜色比打印文字深,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

“以上信息系本人近两年秘密收集。如本人发生意外,请将此件直接报送省厅监察室,切勿经过县局。”

陈常之把档案袋放下,拿起工具箱里剩下的文件。第三份是一叠照片,照片拍的是银行流水单和转账记录。有几张照片的边角出现了模糊的反光,像是在暗光环境下用手机匆忙拍摄的。其中一张流水单上,收款方账号被他认出来了——那是派出所对公账户下的一个子账户,名义上是“协警线人费专项资金”。

第四份文件让他彻底僵住了。

那是一张手绘的走私路线图。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个路口、每一处卡点、每一条小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上画了三条走私路线,其中一条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八个字——“货量最大,无人值守”。

那条路线经过的地方,正是三号卡点。

陈常之把地图放在地上,用手机的光照着。三号卡点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一行很小的字:“卡点执勤人员每月补贴五千元,配合放行。”

他把所有文件摊开,摆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分成明细、举报材料、银行流水照片、走私路线图。这四份东西如果放在一起,足够让边城派出所的所有人——包括赵怀节——都万劫不复。

但赵怀节还是把这些东西交给了岩温保管。为什么?

陈常之忽然想起了赵怀节在饭馆里说过的话:“马所当年只碰了一根线,就被连根拔了。”赵怀节不是不懂规矩,他太懂了。他在这张网里活了十七年,每个月拿两万块钱的分成,用这些钱养家糊口,送老母亲去医院,看着同事一个个被调走或者同化。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做。

直到九天前,他突然写了那份举报材料。

九天前发生了什么?

陈常之回想了一下时间线。九天前,正是他在三号界碑附近发现那辆皮卡车的同一天。他把冰毒样本送去化验的同一天。他向周兴提交报告的同一天。

也就是说,赵怀节决定举报的时机,和陈常之开始查案的时机完全重合。而这份举报材料的存在,岩温知道,所以岩温死了。

而此刻赵怀节还留在派出所里,正在参加一场“任何人不得外出”的整顿会议。

陈常之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他把所有文件塞回工具箱,把岩温没电的手机也放进去,扣上箱盖。然后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拨赵怀节的号码。

这次拨通了。响了六声之后,对面接了。

但不是赵怀节的声音。

“哪位?”一个年轻的男声,语气公事公办。

陈常之没有说话。

“喂?哪位找赵哥?”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然后像是把手机拿远了,冲着旁边的人喊了一句,“赵哥去卫生间了吧?让他等会儿回个电话。”

电话挂断了。

陈常之握着手机站在原地。那个接电话的人声音很放松,没有任何紧张感,背景音里还能听见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倒水。派出所似乎一切正常,赵怀节似乎只是去了一趟卫生间。

但陈常之知道不是。赵怀节的手机从来不离身。他连睡觉都放在枕头下面。没有任何人能在赵怀节清醒的时候从他手里拿走手机。

他在饭馆里说过——“如果我出了事”。

陈常之把工具箱绑在摩托车后座上,发动引擎,冲进了雨里。

从防火检查站到派出所,正常需要二十五分钟。他骑了十五分钟就到了。雨太大,路上没有车,没有人,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和这场不会停的雨。

派出所的白色小楼亮着灯。二楼的会议室拉着窗帘,但灯光透出来,能看见人影晃动。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整顿会议确实在开。

他把摩托车停在对面的榕树下,没有熄火。他需要三十秒来决定下一步——冲进去找赵怀节,还是在外面等。

三十秒不到,决定替他做了。

派出所的后门开了。两个人从门里出来,各撑一把黑伞,沿着墙根往后院走。后院里停着那辆黑色汉兰达,孙正海的车。两个人走到车旁,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抬出一个长条形的包裹。

包裹外面裹着深绿色的防水布,两头各用绳子捆着。两个人抬的时候很小心,像是怕磕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们把包裹抬进后门,然后门关上了。

陈常之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个包裹的长度,是一个人。

他把摩托车熄了火,从车上下来,贴着榕树的阴影往后院的方向走了几步。后院的铁栅栏门已经关上了,透过栅栏能看见汉兰达的后备箱还开着,雨水正往里灌。

他掏出手机,再次拨赵怀节的号码。

电话通了。响了四声,然后被接起来。还是那个年轻的声音,但这次语气变了。不是公事公办,而是一种努力压制的慌张:

“喂?”

陈常之没有说话。

“陈哥?是你吗?”

陈常之听出来了。这是小刘。

“小刘,赵怀节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小刘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陈哥,赵哥他——”

“他怎么了?”

“他自杀了。”

陈常之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的情绪。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

“十分钟前。”小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周所说他在卫生间里上吊了。用的是一根鞋带,挂在窗户的铁栏杆上。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

“他死了吗?”

“周所说已经通知了县局和殡仪馆。法医在路上。”

陈常之闭上了眼睛。雨水从榕树叶上落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赵怀节死了。在卫生间里,用一根鞋带,上吊。发现时间是十分钟前。而三分钟前,有人接了他的电话,语气放松,说“赵哥去卫生间了”。

一个人不可能在上吊之后还在接电话的时候被别人说成“去卫生间了”。

“小刘,你听着。”陈常之睁开眼睛,声音压到最低,“赵怀节不是自杀。”

“什么——”

“你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跟别人说。周兴问你我打了什么电话,你就说我什么都没说就挂了。然后你找个理由离开会议室,去档案室,把去年线人费报销的凭证复印一份,藏在档案柜第二层最里面。”

“陈哥,你到底在说什么——”

“照我说的做。”

陈常之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调成静音,从摩托车后备箱里拿出一只手电筒,走到后院的栅栏门外。锁已经换了——以前的锁是一个锈迹斑斑的挂锁,现在是一把崭新的弹簧锁。这把锁,他在孙正海的车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他正要从栅栏的缝隙往里看,派出所正门那边传来了汽车引擎声。一辆白色面包车拐进来,车身上印着“县殡仪馆”的字样。

殡仪馆的车在门口停好,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车上下来,抬着一副折叠担架。周兴站在门口迎接他们,脸上是一种得体的悲戚。那种悲戚精确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也不敷衍,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陈常之站在榕树后面,看着那两个白大褂被领进后门。穿过楼道,穿过会议室外面那条走廊——他知道那条走廊的布局,从后门到卫生间要经过三扇门,其中一扇是周兴的办公室。

三分钟后,两个白大褂抬着担架出来了。担架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尸袋。尸袋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周兴跟在后面,手里撑着伞。他把伞举在尸袋上方,挡着雨水,动作细致而周到,像一个在送别老战友的领导。

陈常之看着那个尸袋被推进面包车后门,门关上,引擎发动,面包车消失在了雨幕深处。

周兴在门口站了几秒,收起伞,转身回了楼里。后门的灯灭了。院子的灯也灭了。整个派出所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二楼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陈常之靠在那棵大榕树上,雨水顺着树干流下来,淋湿了他的整个后背。他打开手机,翻到赵怀节最后发给他的那条短信——“晚上七点,老地方,有件事你得知道。”

那是昨天傍晚的对话。不到三十个小时,发短信的人躺在殡仪馆的车上。

他删掉了这条对话。然后他看到了赵怀节之前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发信时间是一小时前,他正在废砖窑拆工具箱的时候。

短信只有一个句号。

陈常之忽然明白了。那不是一条没写完的信息。那是一个信号——赵怀节知道自己可能来不及说任何话了,但他要在最后一刻让陈常之知道,他已经走到了尽头。

一个句号。一句话结束。一个人结束。

陈常之把手机合上,跨上摩托车。工具箱还在后座上,被雨水淋得锃亮。他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发出低沉的轰鸣。要去哪儿,他还不知道。但派出所不再是他的归宿了。他转过头看最后一眼,二楼会议室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一个人的影子站在缝隙后面。不是周兴——周兴的身形更壮实——那个人瘦瘦高高,戴着一副眼镜的轮廓映在玻璃上。

省厅监察室主任,刘锦堂。

刘锦堂的影子只停顿了两秒,然后放下了窗帘。陈常之驾着车驶入雨幕,没有回头。白色的派出所小楼缩成后视镜里一枚光斑,在雨水中扭曲,变形,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他弯着腰伏在车把上,雨水从头盔边缘灌进去,顺着脖子淌进衣领,但他感觉不到凉。他满脑子只有一个画面——赵怀节握着他的手腕,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那句没说完的“如果我出了事”,现在变成了一口咽不下的气,堵在他的喉间。他把油门拧到底,引擎的嘶吼压住了胸腔里某种更响的声音。山路在前方急转,后座上的工具箱在颠簸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颤音,像岩温留在手机里的沉默,像赵怀节最后发来的那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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