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时间比陈常之预想的要长。
汉兰达从悬崖边翻下去的那一瞬间,车厢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没有尖叫,没有咒骂,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重力加速度把每个人的胸腔压扁。陈常之感觉自己被甩向车顶,又被安全带都没系的身体惯性抛向另一侧。他的后背撞上了车门,肩膀撞上了车顶,然后整个世界翻了三百六十度。
车子在山坡上翻滚了两圈。每一次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都像是一口巨大的铁锤砸在铁砧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尖锐而凌乱。
然后一切停住了。
陈常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倒挂着的。安全带没系,但他在翻滚过程中被甩到了后座和前排座椅之间的空隙里,卡住了。左腿被什么东西压着,疼得发麻,但他还能感觉到脚趾在鞋里动弹——腿没断。
车里弥漫着汽油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引擎已经熄火了,但某个电子元件还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他听见有人在呻吟——是那个吃槟榔的便衣,他蜷缩在前座,额头上的伤口正往外渗血。
孙正海在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安全带把他牢牢固定在座位上,但他垂着头,一动不动。司机歪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弹开了,白色的气囊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
陈常之试着动了一下。压在左腿上的东西是后座的坐垫,在翻滚过程中从固定槽里脱了出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坐垫推开,腿自由了。
然后他想起了刘锦堂。
他透过碎裂的车窗往外看。汉兰达侧躺在山坡上,距离路面大概有三十米的落差。山坡上遍布碎石和灌木,如果不是这些灌木缓冲了翻滚的力道,车子早就直接砸到谷底了。浓雾还在山间弥漫,能见度很低,但从上面传来了一个声音——汽车引擎怠速的嗡鸣。
银灰色轿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刘锦堂在等什么?
陈常之的脑子飞速运转。刘锦堂撞了三次,第一次试探,第二次把汉兰达推到悬崖边缘,第三次直接撞下去。这不是交通事故,是谋杀未遂。而刘锦堂现在停在上面不下来,是因为他不确定车里的人死没死透。他在等——等汽油味散开,等车子自己起火,等现场变成一起“刹车失灵导致坠崖的交通事故”。
陈常之必须在他等到之前离开这辆车。
他开始在车厢里爬行。碎玻璃扎进了他的手掌,但他顾不上疼。他从两个昏迷的便衣中间挤过去,摸到了后车门。车门已经变形了,把手卡死。他用肩膀撞了两下,车门纹丝不动。
汽油味越来越浓。他闻到了那股刺鼻的甜味——油箱在漏油。
他转过身,用脚猛踹后车窗。车窗在翻滚过程中已经碎裂了一半,剩下的半边玻璃在他的第三脚之下彻底崩开。他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头和手,从碎玻璃的缺口中爬了出去。
山坡上的碎石在他的靴底打滑。汽油顺着变形的底盘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他知道必须尽快远离——一旦汽油接触到排气管残余的高温或者某个裸露的电线,整辆车就会变成一个火球。
他一瘸一拐地往上爬,每爬一步左腿都发出剧烈的疼痛信号。爬了大概十米,身后还是没有起火。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汉兰达——那辆曾经威风凛凛的缉毒队座驾,此刻像一只被摔烂了的铁盒子,侧躺在乱石中间。
孙正海还在车里。
陈常之犹豫了三秒钟。孙正海是来抓他的,是这张网里不可或缺的节点。但不管孙正海做了什么,他毕竟是一个还活着的人。
他骂了一声,转身往下爬回去。
孙正海已经从安全带的束缚中滑出来一半,整个人歪在副驾驶座上。陈常之从碎掉的前车窗探进去,伸手探了一下孙正海的颈动脉——脉搏还在,但很微弱。他的后脑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
“孙队。”陈常之拍了拍他的脸。
没有反应。
汽油的甜味越来越浓。陈常之抓住孙正海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车窗里往外拖。孙正海的体型比他重了至少二十斤,拖起来像是拖一袋浸了水的沙子。碎玻璃在拖拽过程中刮破了孙正海的制服,也刮破了陈常之的手指。
他把孙正海拖到距离车子十米远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上面——银灰色轿车还停在原处,引擎声还在。
他又爬回车边。司机已经醒了,正用虚弱的声音在喊救命。他的腿被方向盘卡住了,安全气囊的粉末呛得他剧烈咳嗽。陈常之绕到驾驶座一侧,试图拉开车门,但车门的金属框架已经完全变形,卡死了。
“你腿能动吗?”陈常之冲他喊。
“动不了——卡住了——”
陈常之伸手进去摸到了卡住司机膝盖的金属件。是方向盘的转向柱,在翻滚中下沉了,把司机的右腿压在了下面。他用手去掰,金属纹丝不动。
然后他看到了仪表盘上跳动的火花。
汽油漏到了电路上。起火只是时间问题,而这个时间可能是三十秒,也可能是三秒。
他用警棍撬住转向柱和座椅之间的缝隙,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金属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嘎吱声,松动了一点点——但还不够。
“你用力往外拉!”陈常之冲司机吼。
司机用尽全力往后缩腿。陈常之的警棍在杠杆作用下弯曲了一个弧度,然后转向柱突然弹开了一寸。司机惨叫着把腿抽了出来,脚踝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但他出来了。
陈常之架着司机往大石头后面拖。刚走出七八米,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火着了。
不是爆炸,是那种从底盘下面窜上来的蓝黄色火焰,贪婪地舔着漏出的汽油,迅速蔓延成一团烈火。火焰照亮了半个山坡,把浓雾染成了橘红色。
陈常之把司机放下来,三个人躲在那块大石头后面,看着汉兰达在烈火中燃烧。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橡胶和塑料燃烧的刺鼻臭味。
上面传来了一声关车门的声音。
刘锦堂从银灰色轿车里出来了。他站在路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燃烧的车辆,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打电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姿态冷静得像一个在看实验结果的人。
陈常之紧贴着石头,让自己完全隐没在阴影里。他知道刘锦堂在看什么——他在确认车上有几个人,有没有人逃出来。火光照得山坡明晃晃的,但大石头后面是视野盲区。
刘锦堂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把手机举到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距离太远,陈常之听不清,但刘锦堂的语气很简短,像是在向谁汇报。
通话结束。刘锦堂回到了车上。银灰色轿车的引擎声重新轰鸣起来,然后驶离了现场。车尾灯在浓雾中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最后彻底消失在灰白色的雾霭中。
陈常之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汗水、血和碎玻璃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碎纸机里爬出来的。他走到还在燃烧的汉兰达旁边,火势已经小了很多,只剩底盘上几簇残余的火焰在跳动。
他回头看了看孙正海和司机。两个人都还活着,但都昏迷着。司机的情况比较麻烦——他的脚踝骨折了,不可能自己走下山。而这里是荒山野岭,手机信号在群山环绕中几乎为零。
他把手伸进口袋去摸手机,却摸到了另一个东西——岩温的手机。它在翻滚过程中一直压在裤袋最深处,屏幕又裂了一道新痕,但居然还能开机。
电量还剩百分之九。
他打开那个叫“记录”的应用。录音文件按照日期排列,他之前听到了一条标注为“信”的录音,日期是今年三月。在那条录音上面,还有一条更早的,日期是去年十月。标题是空白的,只有一个编号:001。
他点开了它。
音频里的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条都要清晰,像是近距离录制的。说话的人声音平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了训练的官腔——和刘锦堂今早问询他时一模一样,但比问询时更放松,更不设防。
“岩温,你在边境修车修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刘主任。”岩温的声音毕恭毕敬。
“十五年。那你见过的事情很多。”
“是见了不少。”
“我问你一件事。八年前,边城派出所的所长马卫国,你认识吗?”
沉默。岩温没有回答。
“你不用紧张。”刘锦堂的声音很温和,“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马卫国死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在界河边修船?”
沉默继续了很长时间。然后岩温说:“刘主任,我那天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都没看见。”刘锦堂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那就是看见了。”
录音结束。
陈常之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火已经彻底灭了,山谷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风吹过灌木丛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岩温看见了马卫国的死。他守了这个秘密八年,直到刘锦堂亲自来问他——“那就是看见了”。刘锦堂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调查者,而是参与者。他在确认目击者还活着的恐惧程度。
而这个目击者,在录音之后不到半年就死了。和赵怀节同一天晚上。不同的地点,同样的“意外”。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手机翻到通讯录。没有信号,但他可以把信息编辑好,等信号来了再发。他编辑了一条短信,收件人是小刘,内容只有两句话:
“摩托车坐垫夹层,立刻转移。老廖知道地方。”
发送。短信在发件箱里排队,等待着手机找到哪怕一格信号。
他站起来,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孙正海和司机。天亮之后会有人来找他们——孙正海的手机在燃烧前掉在了路边,只要有信号就能被定位。而他自己,已经没有时间等救援了。
他从司机的口袋里掏出那串车钥匙,翻出汉兰达备用钥匙串上的一把折叠小刀,装进自己口袋。然后他朝着远离路面的山坡下方走去。
下面不是县城的方向。下面是界河。界河边有老廖的吊脚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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