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比泰伍预料的更冷。
三月的东海还没有从冬天里完全醒来,水温在十度上下徘徊。他跳入水中的前三十秒,寒冷像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皮肤,肌肉本能地收缩,呼吸变得短促而困难。但他没有浮出水面换气——那艘从韶林阁方向驶来的快艇正在逼近,探照灯的光束已经开始扫过海面。
他在水下潜游了大约五十米,直到肺部开始灼烧,才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快艇的引擎声在不远处轰鸣,探照灯从他头顶扫过,但被一层养殖区的浮球绳索挡住了部分光线。泰伍抓住一根浮球绳,将身体藏在成排的牡蛎养殖架后面,只露出半张脸观察追兵。
快艇上有两个人。一个驾驶,一个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夜视望远镜。船头那人戴着面具——即使隔着数百米,泰伍也能看到那张金属面具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冷光。
猎手。不是河道允,不是权海镇。身形更瘦削,肩宽更窄,动作之间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精准。这个猎手不在他之前的遭遇名单上。
快艇在养殖区外围盘旋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转向朝韶林阁方向返回。他们没有进入养殖区——浮球绳和牡蛎架对快艇的螺旋桨来说太危险了。安素英选择这里作为水路中转点不是偶然。
泰伍确认快艇消失在海平线后才开始真正的游泳。三公里的距离在平静海域不算长,但冷水的持续降温是致命的变量。他的四肢在游了大约一公里后开始感到明显的麻木,指尖失去了辨别温度的能力。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重复的节奏上——划水六次,抬头换气,再划水六次。这是特种部队海上渗透训练的基本功,肌肉记忆不需要大脑参与。
在他游到大约两公里的时候,左手触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浮球,不是礁石。是一块漂浮的木板,大约半米长,边缘被海水泡得发胀,上面钉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铁牌上还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新兴造船厂。十九八七。
一九八七。那是新兴造船厂全盛时期的年份,也是安素英的弟弟出生的年份。泰伍将木板推开,继续往前游。他忽然意识到,这片海底下埋着这座城市的全部历史——倒闭的船厂、失踪的工人、被洋流带走的猎物。每一层海浪下面都压着一个没有答案的故事。
新浦港废弃灯塔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泰伍的体力已经接近透支。灯塔位于新浦港南侧一处被海水侵蚀的礁石半岛上,塔身是混凝土结构,原本的导航灯早就熄灭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塔底有一扇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黄色光芒。
泰伍从礁石上爬过去,膝盖和手掌被藤壶刮出好几道血口。他在铁门前停了一下,用冻僵的手指握紧折叠刀,然后推开门。
安素英站在灯塔底层的一张折叠桌旁边。
她仍然穿着深灰色长裙,但外面加了一件厚重的海军大衣,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移动硬盘、几摞纸质档案,以及一把银色的小手枪。枪口朝向她自己,保险打开着。
“你终于到了。”她的声音比上一次见面时沙哑了一些,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但眼神仍然锐利,“我以为你会更快。追兵拦住了你?”
“一艘快艇。两个猎手,其中一人戴着面具。”泰伍关上门,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他们在养殖区外转了一圈就走了。”
“那是鵟和鹭。鹭是警察厅厅长崔基哲的妻子。”安素英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像是在念一份电话簿,“崔基哲今晚不在韶林阁——他正在警察厅加班,指挥一场针对你的全城搜捕行动。他的妻子则在海上亲自搜捕你。这对夫妻分工很明确。”
泰伍脱下背包,放在地上。防水层保护了包里的东西,崔正洙的日记仍然是干燥的。他将日记本拿出来,放在折叠桌旁边。
“沈恩雅说你需要把日记里的猎手代号和你手上的会员名单对照。”
“已经对照过了。”安素英将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电子表格。左边一栏是猎手代号,中间是真实姓名,右边是公共身份或职务。泰伍扫了一眼——
鸢:闵东奎。新兴财团会长。韶林阁创始人。狩夜祭规则制定者。
隼:河道允。新兴市警察厅重案组警监。负责善后处理。
雕:权海镇。新兴商工会议所理事。私募基金经理。
鹫:(空白)。安素英的指尖在这个格子前停了一下,“这个代号在八年前就存在,但对应的人三年前就不参加狩夜祭了。他在一次内部会议后失联,闵东奎对外说他移民去了新西兰。他的真名叫安载勋。”
泰伍抬头看她。安素英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依然平稳,但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放在了那把银色小手枪旁边。
“我弟弟不是猎物。他是第一批猎手之一。”安素英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音,像一根被拉紧的琴弦在最不设防的瞬间被拨动,“二十年前他从码头被带走之后,没有变成猎物。他变成了猎人。因为他在码头抗议时展露出的身体素质和对抗意志,被闵东奎看中了。闵东奎给了他一份安保主管的工作,给他钱,给他身份,给他这座城市里最稀缺的东西——归属感。然后一步一步把他变成了韶林阁的第一批猎手。”
泰伍想起了折叠刀刀柄上被指甲反复摩擦出的痕迹,想起了安素英在车里说她弟弟二十年前消失时的表情。现在那些碎片拼合在一起,拼出的不是一副受害者的遗像,而是一张模糊的、既是施害者又是受害者的脸。
“他什么时候开始醒过来的?”
“三年前。狩夜祭第五季。”安素英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但没有在看任何数据,“那一季的猎物里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从缅甸来的,被蛇头卖给新兴市的一家地下工厂做缝纫工。她逃出来之后在新兴港码头流浪了两个月,然后被猎头选中。载勋在调车场找到了她,按照规则应该用麻醉枪射击。但他没有扣动扳机。他把她藏在了调车场的维修坑里,就是今天早上你找到日记的那个坑。然后他回到韶林阁,在会员大会上公开要求闵东奎终止狩夜祭。”
“闵东奎做了什么?”
“当天晚上,安载勋从韶林阁后山坠崖。案件由河道允警官调查,结论是失足跌落。遗物里有一本工作日志,里面夹着一张写着海面坐标的便条。便条上的坐标指向新浦港外海的一艘渔船。我后来查过那艘渔船的注册信息——船主是新兴财团旗下的远洋渔业子公司。那艘船每年狩夜祭结束后出海一次,名义上是远洋捕鱼,实际上是处理失败猎物。载勋是被活着扔下去的,和那些被他拒绝猎杀的猎物一起。”
安素英把那张便条从档案堆里抽出来,放在泰伍面前。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和崔正洙日记里的笔迹完全不同,更加有力,更加急促,像是一个人在最后的清醒时刻用力写下的。
“他在坠崖之前就被抓了。被抓之前写下了这张便条,塞在灯塔外墙的砖缝里。”安素英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那道裂痕很快就被填补上了,像一块冰在融化边缘又重新冻结,“我花了三年时间成为韶林阁的游戏总管。编造猎物的假身份,安排地下室的隔音装修,亲眼看着那些和我弟弟一样被这座城市抛弃的人一个一个被拖进那扇红门。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让我在地检署的认罪协议上签名。但我不需要那张认罪协议。我需要的是这个。”
她从移动硬盘里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几百张照片和扫描件——韶林阁八年来全部的内部档案。会员名单、猎手代号、猎物编号、处理记录、财务流水,每一页都盖着韶林阁的钢印。
“闵东奎认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把全部档案放在韶林阁主楼三层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但密码是他的生日。他不是怕别人知道密码——他是太自负了,不相信任何人敢打开那个保险柜。”
她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最后一个文件。那是今年狩夜祭的完整计划书,包括猎物编号、环线路线、猎手布控图,以及一个泰伍没有预料到的细节——
“游戏规则第四条的附注。”安素英将光标移到一行小字上,“猎手之间享有‘优先捕获权’的竞标机制。每只猎物的捕捉权在游戏开始前由猎手竞标,出价最高者获得优先捕获该猎物的资格。如果成功捕获,猎手将获得猎物被处理前全身上下的器官估值。”
泰伍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狩夜祭不是为了娱乐。也许一开始是,但到了后来,它变成了一条精密的地下产业链。猎物不是被随机猎杀的——他们是按照器官需求清单被挑选的。猎人不是在享受狩猎的乐趣,而是在保护自己投资的资产。整个韶林阁,名义上是狩猎俱乐部,实质上是人体器官的地下拍卖行。
“你的器官估值是多少?”安素英的语气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谁竞标了我?”
“权海镇。”安素英关掉屏幕,拿起那把银色小手枪,退出弹匣检查,重新装上,“五百万美元。他出价最高,所以他会在环线上追你追得最紧。河道允只是配合——他是你的保险机制,确保你在环线上不会跑出预定范围。”
泰伍将折叠刀在手心里翻转了一下,刀刃反射出灯塔内部昏黄的灯光。他的喉咙发干,但他没有喝水。桌子上放着安素英的水瓶,他也没有碰。他正在消化一个事实——他不是被随机选中的。他的身高、体重、血型、器官健康状态,在他进入新兴市的第一天就已经被评估过了。交通事故不是偶然。钻戒不是偶然。他是被猎头选中、被竞标、被放进环线的商品。
“你为什么等到现在?”他问。
安素英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小型防水袋,开始往里面装档案、硬盘和笔记本电脑。“因为今年我有一个你不会有的优势——沈恩雅检察官。她不是从本地体系升上来的,不受新兴市政治网络的控制。她可以直接向大检察厅报告,绕过崔基哲的警察厅、绕过韶林阁的法院内线。过去三年我收集了全部档案,但找不到一个能接住这些档案的人。直到今年二月,沈恩雅主动联系我。”
“她知道你是安载勋的姐姐?”
“知道。”安素英的手停了一下,“她是唯一知道的人。”
泰伍把崔正洙的日记推到安素英面前。“这日记里写,他在调车场维修坑躲藏时,你把一包饼干从门缝塞进去。你让他活下去。但他最后还是死了。”
“我没有让他活下去。我让他多活了几个小时。”安素英将日记接过去,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手指在纸张上停留了片刻,“他那几个小时做了什么,你现在知道了——他画了一张地下室的平面图,记录了猎手代号,还写下了我泄露给他的那句话。如果他没有那多出来的几个小时,这些证据就和他一起被装进垃圾袋、扔到新浦港外海了。”
“那么韩晓恩呢?她连日记都没留下。”
安素英合上日记本,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泰伍。她的眼眶里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但她的瞳孔里有一种被压制到极致的情绪,像一块被压进地壳深处的岩浆,在看不见的地方仍然滚烫。
“韩晓恩在被抓之前,扯下权海镇的戒指塞进了地下室的角落。她知道戒指有定位芯片。她知道会有人根据芯片找到这里。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用尽最后一秒去赌了一个可能性。”安素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首悼词,“在你之前,有六个人捡到过那枚戒指发出的信号。五个人没有追查。一个人追查到了仓库,然后被河道允威胁了一通,第二天就离开了新兴市。你是第七个。”
灯塔外的海浪重重地砸在礁石上,每一次撞击都让铁门发出一声闷响。泰伍将防水袋绑在自己身上,重新背上背包。
“我们现在去哪里?”
“不。是‘我’要去哪里,和‘你’要去哪里。”安素英将银色小手枪插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拿起笔记本电脑包,“我把档案备份给你之前,沈恩雅会在地检署准备好搜查令。但搜查令进入韶林阁需要至少三个小时——法院的产权保护裁定还没有过期。这三个小时内,你要做一件事。”
“回到环线。”
“对。回到环线,回到调车场,回到韶林阁正门。他们看到你在外面,就会以为猎物还在逃,游戏还在继续。闵东奎不会销毁证据——他舍不得。他舍不得中断这场游戏,舍不得放弃今年的拍卖会。”安素英站起来,提起她的笔记本电脑包和移动硬盘,“等沈恩雅的搜查令生效,我会从内部打开韶林阁的地下室红门,让海警直接进入处理室。而你,要在环线上撑到那个时候。”
泰伍接过她递来的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条从灯塔返回环线的捷径——穿过废弃养殖场的排水管道,可以直接回到调车场。
“你从哪里走?”
“韶林阁后门。”安素英将海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我是游戏总管。在会员眼里,我现在应该在监控室里对着屏幕喝咖啡。我还有两个小时窗口期。两小时后,闵东奎会召开今年的狩夜祭会员大会。在大会上,他会宣布我的继任者人选,然后让我从韶林阁退休。”
“退休?”
“二十年前他对安载勋用的词也是退休。”安素英走到铁门前,回头看了泰伍一眼。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极淡的、几乎不像笑容的笑容,“如果我今晚没有活着把红门打开,新浦港外海的渔船会在明天早上再加一袋垃圾。”
她推开门。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四处飞散。泰伍伸手抓住了其中一张——是那张安载勋临终前写下的坐标便条。他将便条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然后他走另一条路。废弃养殖场的排水管通向调车场的南侧。他弯着腰在水泥管道里爬行,管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海藻的气味。管道尽头透出一点微光——调车场的路灯。
他从管道口探出头。调车场在夜色中寂静得像一片墓地,废弃车厢的黑影伫立在铁轨上。第六个打卡点的感应器还在原来的位置,绿色指示灯一明一灭,等着他的感应卡。
泰伍走出管道,走向感应器,掏出卡片。
在他即将刷卡的前一秒,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铁制面具在风中轻微碰撞的声响。
他转过头。
猎手的面具在月光下排成一线。鸢在最前面,年迈的轮廓在月光中显得格外高大。鹫在侧翼,手中握着一把短管猎枪。鵟和鹭并肩而立。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具,在黑暗里像一群栖息在铁轨上的猛禽。
闵东奎——鸢——摘下了面具。
他的满头银发在海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威胁,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某种欣赏意味的平静。
“姜泰伍先生。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猎物。你在灯塔里的对话,我已经全程收听了。”
他举起手里的一个播放器。播放器里传出的声音是安素英的——
“闵东奎认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把全部档案放在韶林阁主楼三层的保险柜里……”
录音被关掉。闵东奎微笑着,像是在看一道终于被解开的难题。
“安素英的位置现在已经被定位了。而你——你手里的防水袋里装着什么东西,我已经不需要猜了。”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得像一个在给孙子讲故事的老祖父,“你有一个选择。把防水袋交给我,我让你活着离开环线。不交,今晚新浦港外海会多两袋垃圾。你,和安素英。”
他身后,猎手们的猎枪齐齐抬起。
泰伍握紧了折叠刀。冰冷的刀柄上,安载勋的指甲痕迹正抵在他的虎口上,像是某种隔着生死的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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