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CDATA[检察官的选择]]

铁皮车厢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深。

泰伍跃进车厢的瞬间,双脚踩在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铁锈和鸟粪上,激起一阵呛人的灰。他没有停,直接钻进车厢底部一个被撬开的维修坑。坑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挤入,内部却意外地宽敞——大约是原来的设备检修空间,深约一米五,长宽各两米出头,足以蜷缩或半蹲。

坑底的铁板上铺着一层破烂的棉絮,还有几个空罐头和一只塑料矿泉水瓶。有人在这里住过。而且住的时间不短。

泰伍把背包卸下来,将折叠刀握在右手里。刀刃在手心反射出维修坑里仅存的一丝微光——安载勋的刀。他用左手拇指摸索刀柄上被指甲反复摩擦过的痕迹,想象着那个二十年前从新兴码头被带走的年轻人,是否也曾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握紧这把刀,听着猎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车厢外的脚步声停下了。

然后他听到了河道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传到车厢内部。

“他进车厢了。调车场A区,三号货运车厢。”

对讲机发出一声短促的静电噪音,然后权海镇的声音传来:“收到。我从北面迂回,堵住他的退路。鹫,你在正面守着,别让他出来。”

“他手上有武器吗?”

“不确定。身体检查报告说他没带任何金属物品。”河道允顿了一下,“但他毕竟在特种部队待了十二年。没武器也不意味着没威胁。”

泰伍听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身体检查报告没有提及那把折叠刀。白大褂——那个握枪的手会抖的前军医——不但给了他纸条,还帮他在检查报告中隐瞒了武器的存在。他在帮谁?安素英?还是另有其人?

没有时间细想。头顶的铁板传来一声沉重的震动——河道允踩上了车厢地板。

泰伍将呼吸压到最浅,背靠着维修坑湿冷的铁壁。河道允的脚步在头顶移动,缓慢而有节奏,每走三步停一下,显然在逐段搜查车厢。泰伍估算着他的位置——距离维修坑还有大约四米,三米,两米。

脚步声在维修坑正上方停住了。

泰伍看到了从坑口缝隙漏下来的光线被一个身影遮住。他握紧折叠刀,全身肌肉绷到恰好可以瞬间发力的临界点,但在爆发前的最后一秒,他忽然注意到脚边有一个不属于维修坑原貌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笔记本,塞在坑底的角落铁架后面。塑料外层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用红色圆珠笔写成,墨水已经洇开了大半,但仍可辨认:

“给找到这本日记的人——我叫崔明子。这是我儿子崔正洙留下的东西。请看完它。请不要让他的死变成一个没人知道的数字。”

泰伍伸手将笔记本抽出来。塑料包裹得很厚,缠了好几层胶带,他无法立即翻开。但就在他抽出笔记本的同时,一块小石子从坑沿滚落,掉在铁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头顶的脚步瞬间转向。

“在维修坑里。”河道允的声音近在咫尺。

泰伍没有犹豫。他抓起背包,从维修坑另一端侧滚翻出,同时顺手将一件破棉絮扔向坑口正上方。棉絮挡住了河道允的第一视线。等河道允用手拨开时,泰伍已经翻出车厢侧面的通风口,落在了铁轨旁边的碎石地上。

通风口很小,出来的时候夹住了背包,泰伍用力一扯,背包里的压缩饼干碎了一角,但他没有回头捡。因为从铁轨北面传来了另一个脚步声——权海镇已经到了。

泰伍朝调车场深处跑去。他低着身子,利用废弃车厢和集装箱作为掩体,不断变换方向。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但距离没有缩短。河道允在车厢搜查时被拉开了时间差,权海镇虽然截在北面,但中间隔了几节车厢,视野受限。

泰伍一边跑一边打开那张纸条。白大褂给他的纸片上只写了一行字,字体端正得像是用直尺量过的:

“第三号车厢维修坑,09号猎物遗物。找到它。”

09号猎物。韩晓恩去年是02号。也就是说,在韩晓恩之前,至少还有七个人被标注了编号。而09号留下的东西,恰好被藏在泰伍刚才藏身的那个维修坑里。

他意识到这不是巧合。那个维修坑是安素英故意让他去的。她用调车场可以藏人的维修坑作为建议,引导他进入那个位置。她知道他在搜查时会找到笔记本。她也知道白大褂会在检查室递给他纸条。这一切是安排好的——不是猎手的安排,而是某个与猎手对立的、在系统内部运作的隐秘意志。

安素英到底站在哪一边?

泰伍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他已经跑到了调车场的南端,面前是一堵高约四米的混凝土围墙,墙顶装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按照地图,翻过这堵墙就是船厂主厂房区域。他必须在猎手追上来之前完成攀爬。

他把背包甩到墙顶,后退三步助跑,左脚蹬在墙面的一道裂缝上,右手扣住铁丝网的金属支柱,利用核心力量将整个身体翻了上去。

铁丝网上的铁刺划破了他的左手小臂,鲜血立刻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滴。但他没有停。他抽出折叠刀,割断缠绕在支柱上的几根废弃电缆,将电缆的一端系在铁丝网上,另一端甩下墙头——如果猎手追上来,至少能拖延几秒钟。

他跳到墙另一侧,重新背上背包,蹲在一片堆积如山的建筑废料后面。

主厂房比他想象的更巨大。从内部看,这是一座用钢架和混凝土板搭建的五层结构,中间挑空,残留的行车轨道吊在三十米高的横梁上。厂房二楼的墙壁已经被拆了一半,晨光从巨大的缺口涌入,照亮了满地散落的碎玻璃和锈蚀钢筋。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某种腐烂有机物混合的气味,像是一座钢铁巨兽腐烂后的尸骸。

泰伍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曾经的车间管理办公室,现在只剩下一张歪倒的铁桌和半扇挂在合页上的门。他蹲在桌子后面,确认周围没有脚步声,然后拿出了背包里那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笔记本。

他撕开胶带,拆掉塑料膜,翻开第一页。

纸张已经发黄,边角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但字迹仍然清晰。这是一个年轻男性的手写体,韩文写得有些潦草,像是赶时间,又像是在情绪激动时写下的。

“我叫崔正洙。二十三岁。我是去年狩夜祭的09号猎物。如果有人在读这本日记,说明我已经死了,或者即将死去。请记住我接下来要写的每一个字,因为这些东西不应该被埋在一节废弃车厢的维修坑里。”

泰伍翻到下一页。

“游戏的规则是这样的:他们从新兴市的边缘人群里挑选猎物。流浪者、外劳、逃家的孩子、酒吧里没人认识的独居者。他们的猎头——他们这样称呼那些负责物色目标的人——会在城市里花几个月时间观察,确认猎物没有社会关系,没有家人会报案,没有机构会追查。然后他们派出一辆黑色厢式货车,把人载到韶林阁,关进隔离室。”

接下来的几页记录了崔正洙被关押期间的观察。他写到,韶林阁的地下室一共有十二间隔离室,编号从01到12。每个猎物被关在单独的房间里,不允许互相见面,只能通过敲墙传递一些模糊的暗号。崔正洙左侧的房间是08号,一个从越南来的女工,不会说韩语,只能用手掌拍墙回应他的敲击。右侧是10号,一个在新兴港打零工的少年,十六岁,每天晚上对着墙说话,说自己攒够了钱要回老家的祖母家。

“10号在环线开始后的第一个小时就被捕获了。我听到他从地下室里被拖出来的声音。他在走廊里大声喊救命,喊祖母的名字,喊了大概十秒钟就变成了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绝对的安静。那之后,08号墙后的拍击也停止了。我不知道她是被转移了,还是轮到她了。”

泰伍翻页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些文字在脑内还原的画面太具体了——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过去四十八小时里看到的东西吻合。地下室的隔音棉,被漂白剂冲刷的水泥地,那只从未被穿去户外的帆布鞋。

他看到一张手绘的韶林阁地下平面图。崔正洙用圆珠笔画出了走廊的走向、房间的分布,以及他推测的监控室位置。在走廊的最深处,他标注了一个星号,旁边写着:“这里有一扇红色的铁门。看守从来不打开。有一次门缝里漏出光,我趴在地上从门下看过去,看到一双穿高跟鞋的脚。他们所说的‘鸮’,可能不是戴面具的人。可能是一个女人。”

泰伍翻到日记的中段。崔正洙开始详细记录环线上的经历。他写道,环线全程二十五公里,六个打卡点,猎手们在各自的区域巡逻,每人配备对讲机、麻醉枪和一辆用于运输的车辆。但他最震惊的不是规则,而是猎手们对待这一切的态度。

“他们并不把猎物当成敌人。他们把我们当成一种竞赛道具。今早我从调车场墙头翻过来的时候,看到两个猎手站在车顶上喝咖啡。他们发现了我,但没有人立即追上来。其中一个——戴着雕的面具——用手机拍了一张我的照片,然后对旁边的人笑着说了一句话。我听得很清楚:‘这个没意思,太瘦了,跑不快。’他们不是恨我们。他们只是在散步的时候顺手做一件有趣的运动。这才是最让我恐惧的。一个人可以恨另一个人,然后被说服去消除仇恨。但把另一个人的死亡当成高尔夫球场上的一个玩笑,那是不能被说服的。那是绝对的、纯粹的恶。”

泰伍将这页翻过去,看到了日记的最后一篇。字迹更加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滴洇过——雨水或汗水,或者泪水。

“今天是环线的第三天。我已经错过了第五个打卡点。我的左腿在翻越集装箱时严重扭伤,无法快速移动。规则说错过两次打卡就失去资格,但我已经听到猎手的脚步声靠近了。他们在我的区域外面讨论,像是选择商品的人在讨论折扣。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如果这本日记被人找到,请帮我做一件事。

我母亲叫崔明子。她住在新兴市北渔村13号。请告诉她,我在最后几天想的一直是她。还有,告诉她——韶林阁内部有一个人试图帮我。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只知道她是个女人,穿着深灰色长裙。她在我的隔离室门外塞进来过一包饼干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句话。

‘有人会结束这一切。但不是你。’”

泰伍将笔记本合上。

日记的纸张冰冷,字迹模糊而发黄,但崔正洙在死亡到来之前记录下的每一件事都像一个正在收紧的绞索。安素英。深灰色长裙。塞进隔离室门缝的饼干和纸条。她背叛的不是弟弟的记忆——她背叛的是她曾经试图救的人。她从韶林阁内部试图救过崔正洙,但没有成功。所以今年,她把同样的纸条——或者类似的希望——塞进了另一个猎物的手中。

可是她塞的东西不止于此。她还塞了一把刀。一把刻着她弟弟名字的折叠刀。

泰伍将笔记本塞进背包的夹层,检查手臂上的伤口。铁丝网划破的口子不深,已经自然止血了。他把剩下的半瓶水倒出一些冲洗伤口,撕下棉絮的一块布条扎住小臂。

正当他准备起身继续移动时,主厂房的大门方向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发动机熄火后残留的震动。一辆车停在了厂房门口。紧接着是河道允冷硬的对讲机通讯:

“目标进入主厂房区域。重复,目标已进入主厂房。请求调集全部猎手,在厂房二楼排水口布控。他可能会尝试从旧码头水路逃脱。”

泰伍心头一紧。河道允知道他的逃生路线——安素英在车上告诉他的那条路线,猎手们也知道。这意味着两件事之一:要么安素英的逃脱建议和猎手们共享了信息,她是双面间谍,同时向猎手通报了猎物的计划;要么,河道允早就从另外的渠道得知了主厂房的结构。

不管哪一种可能性是真的,泰伍现在面临的问题是:通往旧码头的排水口已经被提前布控了。

他将折叠刀插回口袋,环顾四周。厂房的西南角有一道铁制螺旋楼梯,通向三楼。楼梯已经严重锈蚀,部分台阶出现了裂痕,但主体结构仍然牢固。如果他往上走,可以暂时脱离地面层的包围圈,但同时也会被堵死在三楼——一个没有退路的高台。

但如果他不往上走,地面层的包围圈正在收拢。

泰伍做出了选择。他走上楼梯。铁制台阶在脚下发出呻吟般的响声,每一脚都有可能暴露位置,但速度不能慢——慢意味着被堵在楼梯上。他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跑上三楼。

三楼的平台外沿有一个被炸开的大洞,看形状是当年拆迁队的定向爆破残留,恰好对着东面的旧码头。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码头废弃的栈桥和海面上的白色游艇——韶林阁的私人游艇,泊在防波堤外。

他掏出背包里的打卡感应卡——第五个打卡点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主厂房东侧。如果他能穿过三层爆破缺口,下一段锈蚀的钢结构支架,进入东侧的侧楼,就可以在打卡点的同时避开二楼排水口的包围圈。

但他刚跨出一步,身后的楼梯传来了一阵整齐而密集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三个人,可能是四个。

他加快脚步,沿着三楼外墙的狭窄通道向东移动。脚下的通道只有半米宽,左侧是残存的外墙,右侧是三十米落差的厂房内腔。一块混凝土板在他踩上去时碎裂了一角,碎石坠落,在三秒后才传来遥远的撞击声。

他走到了爆破缺口附近。缺口的对面是东侧侧楼的外墙,两栋楼之间的空隙大约两米宽。他可以跳过去,但在三十米高空助跑两米的跳跃意味着没有任何失误的空间。

他听到了身后对讲机的声音。河道允正在和谁通话:“——三楼。他在三楼。”

泰伍退后三步,深呼吸,猛蹬地面——飞跃。

两米的空隙在脚下掠过。他的左脚踩在对面侧楼的窗沿上,身体前冲,双手抓住窗框,整个人挂在窗台上。肩膀被窗框上的碎玻璃割伤,但他没有松手。他用力将自己拉上窗台,滚进侧楼内部。

侧楼是一栋相对完整的附属建筑,似乎是原来的行政办公室。走廊里散落着废弃的文件柜和翻倒的办公桌。他在走廊深处看到了一个绿色的感应器,固定在墙壁上,红色指示灯闪烁。

第五个打卡点。

他掏出感应卡,贴在感应器上。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确认音。屏幕亮起——打卡成功。时间显示:上午八点十七分。他已经用掉了两小时四十七分钟。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见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很新,封面没有积灰,显然是最近才被放在这里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纸,用打印体写着:“07号猎物参阅”。

07号。他自己的编号。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纸,是打印出来的新闻稿草稿。标题写着:

“退伍军人精神病发作夜闯私人会所,现役警探同谋协助犯罪——新兴市警察厅发言人将于今日下午召开记者会”

下面附着一张配图,是从韶林阁监控录像中截取的画面:泰伍站在地下室铁门前,手电筒光束照在隔音棉上。角度被刻意选取,让他看起来像是在非法搜查,而不是在寻找证据。

新闻稿的最后一句话被用荧光笔标黄:

“犯罪嫌疑人姜泰伍已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其同伙朴正焕警探因涉嫌篡改交通监控系统、非法入侵警用数据库,已于今晨被正式逮捕。”

泰伍握紧纸张,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不是停职。是逮捕。

他摸出手机——从被释放后就一直没有信号。但在这栋侧楼的三层窗边,信号突然恢复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凌晨五点四十分,发件人是一个他保存在通讯录最顶端的名字——朴正焕。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哥,别回市区。他们不是想抓你。他们是想让你永远留在环线上。”

下面是第二条短信。发送时间:五分钟前。内容更短。

“沈恩雅。新兴地检署。去码头找她。”

泰伍将手机收进口袋。窗外,海平线上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爆破缺口的缝隙刺入,在他脚下投下一条狭长的光带,像是一座桥,从废弃厂房的废墟直通海面。

远处码头上,一艘深蓝色快艇正在靠近栈桥。快艇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短发,没有撑伞,直直地看向厂房方向。

泰伍不知道她是谁,但直觉告诉他——这就是崔正洙日记中提到的那句话的延续。

“有人会结束这一切。但不是你。”

也许沈恩雅就是那个人。也许不是。但在猎手们占据地面、河道允堵死出口、权海镇在调车场巡逻的此刻,码头上那个穿风衣的女人是唯一一个主动靠近他的人。

他收起折叠刀,沿着侧楼的消防梯朝码头方向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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