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梯的最后一截锈得只剩骨架,踩上去时铁屑像干枯的皮屑一样往下掉。姜泰伍在距离地面三米处直接跳下,双脚落在码头的混凝土防波堤上,膝盖微屈化解了冲击力。左臂的伤口在跳跃时被撕裂了一点,新鲜的血迹沿着之前干涸的血痕往下淌,但他顾不上处理。
深蓝色快艇已经靠上栈桥。快艇驾驶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被海风和日光刻出深深的纹路,一言不发地系着缆绳。穿黑色风衣的女人站在栈桥上,左手提着一个公文包,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她身上有一种和河道允截然不同的气质——河道允的冷硬是服从命令的产物,像一把被握在别人手里的扳手。而这个女人的冷硬是自发的,像一把自己选择开刃方向的刀。
“姜泰伍先生?”她的声音比安素英低沉一些,没有那种奶油般的冷滑,而是更直接的、类似砂纸打磨金属表面的质感。
“你发那条短信的时候我在厂房三楼。”
“我知道。我是通过朴正焕警探的加密邮箱联系你的。”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证件,亮给泰伍看——新兴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部长,沈恩雅检察官。证件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年轻几岁,但眼神里已经有了那种不容许任何人在她面前说谎的锐利。
泰伍没有接证件,而是盯着她身后那艘快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条环线上?”
“安素英。”沈恩雅将证件收回去,说出这个名字时没有任何特别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已知变量,“她在今年一月成为我的秘密线人。你从废弃仓库地下室拿到的钻戒,上面的定位芯片是她故意没关的。她希望有人捡到它。随便哪个人——记者、警察、退伍军人——只要能注意到那枚戒指上的血迹不是肉汁。”
“她说韩晓恩偷了戒指。”
“韩晓恩没有偷任何东西。她是想带着那枚戒指去警察局报案。”沈恩雅走到防波堤边缘,看着远处韶林阁的灰色轮廓,“她在做客房服务时无意间走进了一间没上锁的档案室,翻到了一本会议记录。记录上列着去年狩夜祭的全部猎手代号和猎物编号。她没有拍照,也没带走原件。但权海镇在走廊里撞见了她从档案室出来的画面。”
“那枚戒指是权海镇的。”
“对。创始会员的信物,每个人只有一枚。韩晓恩在逃跑时从权海镇手上扯了下来——她抓伤了他的手腕,所以他才会缠着绷带。”沈恩雅转过头,风将她的短发吹到脸侧,“她没有来得及跑到警察局。韶林阁的安保在半路上截住了她。之后她变成了去年的第二号猎物。为了掩盖她的身份,韶林阁给她编造了一个偷戒指被解雇的完整故事。安素英亲自编的。”
“安素英编的?”
“她别无选择。如果不编造故事,韶林阁就会起用另一个版本的方案——让韩晓恩的父母也出现在明年的猎物名单上。”沈恩雅的声音低了一度,“安素英把韩晓恩的帆布鞋留在了地下室里,因为你迟早会找到那里。她需要你找到它。那是证据链里唯一无法被解释掉的物证。白色帆布鞋,内侧写着‘晓恩,生日快乐’。那是安素英在她生日的晚上送她的礼物。”
海风吹过防波堤,将一层薄薄的浪花溅在泰伍的短靴上。他的脑海里迅速将过去三天的碎片重新拼合——安素英在交通事故现场没有出现,但她派了权海镇去。安素英在他被关押时用变声器说话,却在他进入环线之前塞了一把刀。安素英让他去调车场维修坑,那里藏着崔正洙的日记。安素英的弟弟二十年前消失在码头。安素英在一间塞满死亡记忆的会所里穿了八年深灰色长裙。
“她为什么不直接报警?”泰伍问。
“报警?”沈恩雅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检察官听到外行话时的本能反应,“新兴市警察厅重案组警监是河道允。河道允的上司是新兴市警察厅厅长崔基哲。崔基哲的新婚妻子是韶林阁会员——代号‘鹭’。崔基哲本人的高尔夫球俱乐部会员卡由新兴财团全额赞助。你告诉我,安素英应该去哪个警署报案,才不会被自己人提前处理掉?”
泰伍没有说话。他看着海面上韶林阁的方向,那几艘白色游艇仍然泊在码头边,桅杆在风中轻微摇晃。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赌。”沈恩雅说,“她把证据分散安插在不同的猎物路线上——崔正洙的日记在调车场,韩晓恩的鞋在地下室,戒指的芯片在你身上。但她不能自己扮演举报人。因为她知道,韶林阁有一套自检系统。一旦发现内部有人泄露信息,闵东奎会启动一套叫‘清理程序’的机制——不仅仅是杀人灭口,而是把所有还在取证阶段的线索全部销毁,把猎物处理室搬走,把地下室翻新成酒窖,三天之内让韶林阁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私人会所。然后他们可以等一年,重新开始。”
“所以那个在监控前接我电话、用变声器和我说话的人——”
“是安素英。她用变声器和你说话的时候,闵东奎就坐在她旁边的转椅上。她必须扮演完美的游戏总管角色,否则闵东奎会起疑。但她把一个关键的信息留在了那条变声器的对话里。”沈恩雅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稿——泰伍在地下室听到的变声器对话的逐字记录,标注了时间戳,“她说到韩晓恩是‘第二号’猎物。但你还没有告诉她你知道韩晓恩的名字。她故意提前泄露了编号——这是对你的一种测试。她想看看你会不会从这个细节里反推出猎物的编号体系。”
泰伍接过打印稿,目光扫过那些被转换成文字的金属合成音。在对话记录的倒数第三行,他注意到一个被特别标黄的词——“新浦港”。安素英提到了这个地名,说最终处置地是新浦港外海。但据他所知,新浦港是海军基地,不是民用港口。
“新浦港是一个线索。”沈恩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韶林阁处理猎物的船只不是游艇,是伪装成渔船的小型货轮。这艘货轮每次出海都会在新浦港的军用补给站补充燃料。补给记录在海军的档案系统里有备份。安素英告诉你这个地名,是在暗示你可以从那里追查船只的航行记录——那是她拿不到、但你有可能接触到的东西。”
“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弯?她可以直接告诉我。”
“因为每一个和安素英有过直接接触的举报人,都在二十四小时内变成了猎物。”沈恩雅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去年八月,新兴市律师协会的一名公益律师,叫赵敏浩,在韶林阁附近的海滩上和一个穿灰裙的女人说了十分钟话。当晚,赵敏浩的办公室被盗,所有文件被清空。第二天早上,有人在韶林阁后山发现了他的尸体。死因是跌落山崖。案件由河道允警监亲自处理,结论是意外失足。”
泰伍把打印稿还给沈恩雅。他的左手在风衣口袋里攥紧了安载勋的折叠刀。
“你要我做什么?”
“把你手上的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告发材料。然后交给我。”沈恩雅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没有单位logo,没有头衔,只有一个手机号码和一个邮箱地址,“我是新兴地检署特别搜查部负责人,职位独立于本地检察体系,直接向大检察厅清廉调查委员会汇报。我在过去八个月里秘密调查闵东奎的贿赂案,已经收集了足够的材料可以申请拘捕令。但我缺少直接指向韶林阁内部运作的第一手证据——受害者的证言、猎物的日记、现场的物证。而你手里正好有这些东西。”
“你能保护朴正焕吗?”
沈恩雅停顿了一下。“他的妻子已经在今天早上被转移到了外地一家由检察厅监管的安全医院。正焕本人目前被拘留,但法院的羁押令明天到期,届时我将以证据不足为由要求释放他。只要他明天能熬过去,就不会有事。前提是——”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是法院签发的搜查令,印章新鲜,日期是今天凌晨,“我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凑足足以让法官相信韶林阁存在大规模非法拘禁行为的证据链。否则,朴正焕的羁押令会被续签。你的社区服务改造认罪协议会自动生效。”
“你们检方和警厅不是共用执法权吗?为什么不能直接用搜查令进入韶林阁?”
“因为韶林阁在今天早上被划定为私人产权保护区。”沈恩雅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线极细微的疲惫,“闵东奎昨天半夜通过律师向新兴市法院提交了产权保护申请。法院裁定,在申请审查期间,韶林阁及周边五百米范围属于私人产权保护区,非紧急情况下执法部门无权入内。申请审查期为三天。在这三天内,除非我们证明韶林阁内部有正在进行的犯罪活动,否则那张搜查令等于废纸。”
“证明?我正在被十个人拿麻醉枪追着跑。这还不够证明?”
“在法庭上,你把你的经历讲一遍,充其量是一项‘刑事举报’。对方律师会把它拆成精神病妄想、交通事故后的应激障碍幻觉、退伍军人的被害妄想症。”沈恩雅将搜查令收回公文包,“我需要实物。韩晓恩的鞋子在地检署物证室。钻戒的定位数据在安素英的加密服务器上。现在唯一缺少的,是崔正洙日记里记录的那些猎手代号和对应的真实身份。日记在你身上,但韶林阁的会员名单在安素英手里。她可以在你们逃到某个安全点时把名单交给你,但前提是你能活着穿过环线到达指定地点。”
泰伍将背包在肩上重新调整了位置。崔正洙的日记在夹层里,隔着棉絮和塑料膜,像一块温热的铁块贴在他的脊椎上。
“她在哪里等我?”
“新浦港。今天午夜。”沈恩雅看了一眼手表,“从旧码头到新浦港,水路大约十五海里。我的快艇驾驶员会送你到新浦港外围的养殖区,剩下最后一公里需要你自己游过去。安素英会在新浦港南侧的废弃灯塔等你。她会带着韶林阁八年来全部的内部档案——包括会员名单、猎手代号、猎物编号和处置记录。”
泰伍转向快艇。驾驶员已经解开了缆绳,发动机在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震动声。
在他迈上栈桥的瞬间,沈恩雅叫住了他。
“姜先生。有一个细节我需要提前告诉你。”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公文包的指节微微发白,“安素英在韶林阁工作了八年。她不是受害者。她参与了整个体系的运转。她编造过猎物的身份故事,处理过尸体,销毁过证据,亲手在地下室里贴过隔音棉。如果这个案件最终进入审判程序,她也将是被告人之一。她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那你为什么要用一个未来被告人作为关键证人?”
“因为在所有被告人里,只有她主动把证据塞进猎物手里。”沈恩雅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道德评判,只有法律从业者特有的、冷峻到近乎残忍的诚实,“她做的不算赎罪。充其量是一种止损。在这个城市里,道德在不同时代有不同的弹性。八年前她走进韶林阁的时候,新兴市的经济崩溃刚刚结束,她需要一个能养活自己的收入,她的弟弟刚失踪,没有人给她公道。如果那时候的法治能庇护普通人,她也许不会走进那扇门。但这不能改变一个事实:她现在提供的信息,是唯一能够阻止这场游戏延续到明年的东西。”
泰伍跳上快艇。船体在海浪中轻微摇晃,发动机升速,船头劈开灰蓝色的海水,朝新浦港方向驶去。
他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沈恩雅的身影越来越小。她从风衣口袋掏出一个手机,按了三次键——三通简短的电话。联系的是谁?大检察厅的调查官?法院的联络人?还是某个隐藏在韶林阁更深处的第三人?
泰伍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只剩下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要么沈恩雅拿到足以上法庭的证据链,要么他在环线上的每一分钟都变成认罪协议上的墨迹。
他打开崔正洙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崔正洙在死亡威胁迫近时写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句旁边,还有一行用极细的铅笔写下的小字,几乎看不见,像是刻意不想让任何人发现。
“今天她又来了。穿灰裙子的那个女人。她把两包饼干和一张纸条塞进门缝。纸条上写了一行字:‘计划改变。我会主动去警察厅。’然后我听到她在走廊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的内容是——‘我是你的线人安素英,编号一零七八。请帮我联系直接负责人。’”
这是安素英在三年前留下的痕迹。她早就暴露了自己。不是对闵东奎——闵东奎如果知道她是线人,她早就被清理了。她是故意在猎物面前暴露自己,让猎物在日记里写下这段记录。这样一来,这本日记就不仅仅是崔正洙的遗物,而是安素英和警方联络的间接证据。
泰伍抬起头。船已经驶出旧码头的防波堤,开阔的海面在眼前展开。远处,新浦港的灰色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被一层薄薄的晚雾笼罩。
快艇驾驶员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被海风刻满纹路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意外地年轻,像是被海水浸泡太久了的木头。
“你是安素英送来的第几个人?”
泰伍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快三年了。我在这个码头接过五六个人。每次都是坐这艘船,每次都是去新浦港拿证据。”驾驶员转回头,把着舵轮,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有一半的人没能在灯塔见到她。另一半人倒是拿到了证据,但上法庭之前就撤诉了。”
“为什么?”
“因为玩不过他们。闵东奎的律师团能把任何证人拖到精神崩溃,拖到存款耗尽,拖到婚姻破裂。上次是一个记者,硬是扛了大半年诉讼,最后在开庭前一天撤诉。第二天有人在济州岛看见他开了一家咖啡馆,从不接受采访。”驾驶员顿了顿,“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会不一样?”
泰伍没有回答。他站在船尾,盯着雾中若隐若现的新浦港轮廓。在海平面与天空的交接处,有一道微弱的闪光。那不是灯塔的光——灯塔在午夜才会亮。
那是一艘快艇的光。正向他们的方向靠近。
不是警用艇。没有红蓝警灯。而且从速度和方向来看,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从韶林阁方向直插新浦港航线。
他们的航程暴露了。有人在通风报信。
泰伍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安载勋的折叠刀,将刀刃擦过裤腿,抹去最后一丝铁锈。他回头看向驾驶员。
“前面养殖区。把我放下去。”
“灯塔还在五海里外。从这里下水你得游至少三公里。”
“我游过更远的。在海上执勤的时候。”泰伍将折叠刀咬在齿间,拉紧背包带,站到船舷边缘,“你去码头报告给沈检察官,说追兵从韶林阁方向出海了。让她派海警来拦截。”
“那你怎么办?”
“我去灯塔。今晚午夜,我等安素英到最后一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跳入冰冷的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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