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幸存者日记

铁门关上之后,时间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没有窗户,没有钟表,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永远亮着,发出恒定的、令人神经衰弱的低频嗡鸣。泰伍只能通过看守送餐的次数来估算时间——两次,间隔大约八小时,餐盘上永远是一碗冷汤、一撮米饭和一小碟泡菜。

第三顿饭被塞进来的时候,铁门下端的活页挡板里同时滑进了一张纸。

一张城市地图的复印件,A3大小,折叠得整整齐齐。地图上用红色荧光笔画了一条环线,从新兴市旧码头开始,穿过船厂废墟、工人宿舍区、废弃铁路调车场,最后回到海岸路。环线总长二十五公里。地图右下角用签字笔写了一行字——七十二小时社区服务改造路线图。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你可以选择不出发。届时认罪协议自动生效,朴正焕警探的妻子将在新兴圣母医院预约剖腹产。

泰伍把地图翻过来。背面印着一段说明文字,措辞像某种政府公告,但每个字都透着精心设计的恶意:

“狩夜祭规则第三条:猎物必须在指定路线上持续移动。每小时须通过路线上的感应点打卡一次。未打卡超过两次,视为弃权。弃权者将丧失认罪协商资格,所有证据自动移交检方。”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上衣口袋。然后站起身,对着角落的摄像头,用和昨天同样平静的语气说:

“你们的地图拿反了。旧码头在城东,这条环线却从城西出发。要么是画地图的人不熟悉新兴市,要么是你们故意在误导我。”

摄像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扬声器里传来安素英的声音——不再是变声器的金属音,而是她真实的嗓音,像一层浮在温咖啡上的冷奶油。

“姜先生,地图没有错。我们只是调整了一下起点。”她顿了顿,“昨天夜里,朴正焕警探已经接到停职通知。今天早上去警察厅收拾私人物品的时候,他在走廊里摔了一跤,膝盖受伤。不过没有大碍。这是他运气好。”

“他的妻子呢?”

“目前在娘家。但娘家没有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安素英的语气忽然放得很轻,几乎是温柔的,“姜先生,你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你。但你接下来七十二小时的决定,会影响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在产房里的安全。你不觉得这很奇妙吗?道德有时候就是这样工作的——把完全不相关的人捆绑在一起,用一条看不见的线,逼你做出选择。”

泰伍没有回答。他把手掌贴在墙面上,感受着混凝土传来的冰冷触感。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选择。在战场上,他做过更残酷的决定——用一个人的命换三个人的命,用今天的撤退换明天的反击。但那些选择发生在明确的敌对情境中,发生在穿着军装、握着武器的时刻里。而现在,他穿着囚服,站在一间四平方米的密室里,面对的不是敌人的阵地,而是一个无处不在却看不见的系统。

“你们是怎么开始的?”他问。

扬声器安静了片刻。“什么?”

“狩夜祭。猎杀活人的俱乐部。你们是怎么开始的?”

安素英没有回答。但耳机里传来她放下咖啡杯的声音,瓷器碰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闵东奎会长在八年前创立了韶林阁。”她终于开口,语气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最初只是商界人士的社交场所,喝酒、打高尔夫、谈并购案。但很快,闵会长发现一个问题——新兴市的上流社会拥有这座城市的一切资源,却缺少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风险。”安素英的声音不带感情,“公司有董事会管着,家族有律所护着,法律有检察官盯着,婚姻有婚前协议框着。这些人的生活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他们渐渐丧失了一种最基本的人类感受——肾上腺素。一个人活得太安全,就会对生命失去敬畏。而一个对生命没有敬畏的阶层,是会自我坍塌的。”

“所以你们用别人的命来给他们制造肾上腺素。”

“准确地说,是用一些‘在法律层面上已经被遗忘的人’的命。”安素英纠正他,“没有亲属会报案的外籍劳工。与社会彻底断联的流浪者。来自偏远山区、在城市里租不起房间的年轻女孩。这些人像候鸟一样经过新兴市,短暂地停下来,然后消失。没有人记录他们的来处,没有人追问他们的归处。他们的消失不会触发系统报警,因为他们从未被系统录入过。”

泰伍的脊背抵着墙壁,掌心贴着冰冷的混凝土。他的指节因为握拳而发白,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韩晓恩也是‘候鸟’?”

“她本来可以是。”安素英的话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一枚银针扎进丝绸里,“但她犯了两个错误。第一,她偷了一枚戒指。第二,她试图去警察局。”

“所以她不是猎物。她是目击者。”

扬声器沉默了。这种沉默比否认更有说服力。

“你们告诉我一个版本的故事。”泰伍慢慢地说,像是在拆解一枚精密的炸弹,“你说她偷了戒指、逃跑时摔下楼梯、被解雇回了京畿道的父母家。但我在地下室里看到的证据——隔音棉、塑料薄膜、漂白水瓶、断裂的鞋带——这些东西不是用来关押一个偷戒指的服务生的。地下室是你们处理失败猎物的地方。”

他走到铁门前,将手掌贴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

“韩晓恩在逃跑之前,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对吗?她闯进了某个房间,看到了‘狩夜祭’的筹备现场,或者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对话。她知道自己逃不掉,所以她在死之前做了一件事——她把那枚钻戒塞进了仓库地下室的某个角落,等待有人发现它。那不是偷。那是求救。”

他转过身,对着摄像头仰起头。

“所以问题不是我愿不愿意陪你们玩游戏。问题是,你们比我还害怕这个游戏曝光。”

安素英没有说话。但监控画面上,她的手指悬停在对讲机上方,僵住了。

片刻之后,她用一种被重新整理过的平静语调说:“七十二小时。打完卡,活下来,认罪协议作废。如果你觉得你比十只猎物更能坚持——”

“十一只。”泰伍打断她。

“什么?”

“韩晓恩是第十一只。你们去年有十一只猎物,不是九只。因为还有两个连代号都没拿到,连‘失格’的标签都来不及贴上,就直接被处理掉了。地下室地面上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的血迹,被漂白剂刷过三遍还是渗进了水泥里。那块血迹很新,不超过两个月。”

安素英关掉了对讲机。

她摘下耳麦,转身看向身后的闵东奎。老人坐在监控室正中央的真皮转椅上,手里握着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他已经听了全程,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他开始反推我们的运作体系了。”安素英说,“至少知道了猎物筛选机制和地下室的双重用途。再让他和外界接触——”

“他不会和外界接触。”闵东奎缓缓晃着酒杯,冰块碰在玻璃上发出细腻的声响,“他现在只是拿着碎片在拼图,觉得自己看清楚了。但一旦踏上那条环线,他根本没空思考。十只猎物都在那条线上等着他,每只猎物的代号都是失格者——去年的失败者没能完成的赛程,今年必须由他来走。”

“那朴正焕那边呢?”

闵东奎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监控屏幕。屏幕上,姜泰伍依然站在囚室的中央,仰头直视摄像头,像一个等待着天平落下的赌徒。

“他那双眼睛,”闵东奎若有所思地说,“我在八十年代见过。船厂工会的一个代表,被我开除后绝食抗议了十一天。第十三天他站在我的办公室门口,眼睛就是这样的。我后来送他去国外念书,再也没回过新兴市。他成了芝加哥大学的劳工法教授。”

安素英沉默了几秒。她知道闵东奎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回忆对手,而是在告诉她——这样的眼睛值得认真对待。

“去请河道允警监。”闵东奎放下酒杯,“明天早上环线正式开始之前,让河警监给我们的猎物补一次‘身体检查’。确保他没有隐藏任何武器或通讯设备。”

安素英转身朝门口走去。在她即将拉开门的时候,闵东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急不缓:

“对了。那个女检察官叫什么?姓沈的?”

“沈恩雅。新兴地检署特搜部部长。”

“她上个月申请调查闵东奎贿赂案,被上级驳回了。但驳回之后她并没有停下,而是走了非正式的渠道,通过大检察厅的老同学在打听。”闵东奎的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每一下都和秒针同步,“这个人迟早会成为我们的麻烦。但现在,让她先忙别的。”

“您的意思是?”

“今晚,让河道允警监向媒体放一条消息:新兴市东区废弃仓库地下室发现不明身份女性血迹,怀疑与连环失踪案有关。同时匿名给沈恩雅检察官的办公室发一份举报信,举报对象是权海镇。”

安素英的手指停在门把手上。“会长,您要主动把权理事抛出去?”

“没有牺牲品,怎么叫游戏呢?”闵东奎端起酒杯,对着屏幕里那个直视摄像头的男人轻轻一举,“今年的新猎物很聪明。聪明的猎物需要的不是更快的子弹,而是更复杂的陷阱。一个让他以为自己看穿了棋局,其实正在走进更深处层的陷阱。”

安素英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了进来。她走出去,站在监控室外面的过道上,看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深灰色长裙,暗红色口红,眼角微不可察的细纹。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下午她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时,发现保险柜里缺少了一本旧的会议记录。那是八年前韶林阁成立大会的记录,上面列着创始会员的全部名单和最早的狩夜祭规则草案。

记录本原本应该在闵东奎办公室的书架后面。但它不在那里。过去三个月里,经手过那间办公室的人只有三个:闵东奎自己、清洁工,以及权海镇。

安素英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指,忽然想到了那枚刻着“韶林阁”的钻戒。钻戒是创始会员的身份信物,每一枚都有独立的编号。如果那枚被姜泰伍发现的戒指编号恰好对应某本被移走的会议记录的主人,那就意味着——

有人在主动引导姜泰伍查下去。

这个人不可能是闵东奎。闵东奎是游戏的创造者,不会亲手拆毁自己的玩具。

那会是谁?

她拿起手机,拨了权海镇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素英姐?这么晚了。”

“你丢的那枚戒指,编号是多少?”

电话那头停顿了不到一秒,但足够让安素英的直觉捕捉到某种不自然的节奏。“记不清了。怎么了?”

“没什么。明天早上开始环线,你准备好猎枪。”

“当然。”权海镇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某种令她不舒服的轻松,“我等这一天等了一整年。”

安素英挂断电话,没有把脑海里那个危险的猜测说出口。她的手指在玻璃窗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

如果权海镇是故意丢掉戒指的呢?

如果他把戒指出现在交通事故现场,是为了让姜泰伍捡到它呢?

如果韶林阁内部有人想把游戏暴露出去——不是因为良知,而是因为权力。因为有人想要取代闵东奎的位置,成为下一任“鸮”。

她的手指停在玻璃上。窗外的雨又下大了,雨水沿着窗棂往下淌,像无数条正在收紧的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在雨中扭曲、模糊,忽然感到后背窜过一丝奇异的凉意。

今年的狩夜祭,根本不止一场狩猎。

有人在猎杀猎物。还有人在猎杀猎人。而她不知道站在自己身后的,究竟是同伴,还是下一个被瞄准的目标。

她重新戴上耳麦,打开对讲机,切换到加密频道。频道另一端传来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闵会长。我建议,在环线开始之前,对韶林阁的每一位会员都做一次背景排查。包括创始会员。”

闵东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去做吧。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查这件事。”

安素英关掉频道,推开走廊尽头通往雨夜的大门。雨丝夹着海水的咸味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远处海面上,通往韶林阁的私人码头上停着一排白色游艇,桅杆在风暴中剧烈摇晃,像是在向黑暗致敬。

距离狩夜祭正式开始,还有六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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