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铁门打开了。
姜泰伍在门轴转动的第一声响起时就睁开了眼睛。这是他服役十二年养成的本能——在任何深度睡眠中保持对金属摩擦声的警觉。两名穿黑色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警监制服,肩章上的银色条纹在走廊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河道允。新兴市警察厅重案组警监,破案率全市第一,从未办过任何一起涉及新兴财团的案子。
“出来。”河道允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练,没有任何多余的音节。
泰伍坐在铁架床上没有动。他看着河道允的脸——四十岁上下,面容保养得很好,但眼眶下方有长期睡眠不足造成的暗青色沉淀。一个破案率第一的警监不应该有这种黑眼圈,除非他的夜晚都花在了与破案无关的事情上。
“我需要律师。”泰伍说。
“你会有的。”河道允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隔着铁门展示给他看。文件抬头印着新兴地方法院的徽章,内容是一份《嫌疑人身体检查令》,底部盖着法官的印章。“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九条,我可以对嫌疑人进行强制身体检查。你可以选择配合,也可以选择被按在地上配合。”
泰伍慢慢站起来,走向门口。经过河道允身边时,他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极淡的雪松味古龙水,和权海镇用的是同一个品牌。这种香水在新兴市只有一家免税店出售,年消费额超过一定门槛才能获得购买资格。
“你的香水不错。”泰伍说。
河道允的目光闪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检查室在走廊另一端,是一间比囚室大不了多少的房间。墙上挂着一面视力表,墙角放着一台老式X光机,金属台面上摆着血压计、采血针和一排未拆封的注射器。一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台边,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目光涣散的眼睛。
“脱掉上衣。鞋也脱。”白大褂说。
泰伍照做了。他站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赤着脚,光着上身,露出一身仍然保持着军人线条的肌肉。白大褂戴上乳胶手套,开始系统性地检查他的身体——翻开眼皮,检查耳道,让他张嘴查看口腔内侧,用棉签刮取指甲缝里的残留物,最后拿起采血针。
“左臂伸直。”
针尖刺入静脉的瞬间,泰伍注意到白大褂换了一只手。他没有用常规的右手持针,而是用左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指腹上有淡黄色的老茧——这不是医生的手,是长期握枪的手。一个真正的医生不会在采血时手抖,但这个人的拇指在微微颤动,像是某种神经性后遗症。
“你是军医?”泰伍问。
白大褂的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在部队待过几年。”
“哪个部队?”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白大褂拔出针头,将血样管放进试管架。但他的动作已经出卖了他——他把试管架放在了泰伍的正前方,而不是自己的右手边。这是故意的。试管架底部压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泰伍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河道允。警监正站在门口看手机,注意力显然不在检查室里。泰伍在弯腰捡鞋的瞬间,用两根手指将纸条夹进掌心,动作轻得像在水面掠过一片落叶。
“检查完毕。”白大褂摘下手套,转向河道允,“身体状况适合参加社区服务改造。”
河道允收起手机,面无表情地看着泰伍。“穿上衣服。五点半出环线。”
“我有一个问题。”泰伍一边系鞋带一边说,“你在这个游戏里是什么角色?猎手?还是只是帮猎手看门的人?”
河道允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朝泰伍走近了两步,近到泰伍可以数清他下巴上刮胡刀留下的小伤口。然后他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知道为什么新兴市每年有三百人失踪,却没有一桩案子立案吗?因为这座城市在造船厂倒闭之后就死了。留下来的人只有两种选择——加入系统,或者被系统碾碎。我的选择和你没关系。”
他退开一步,提高音量:“保安,带他去出发点。”
泰伍被两名保安架着穿过走廊,出了建筑的后门。门外是一片空旷的碎石地,远处是船厂废弃的龙门吊,在晨曦中像一道道漆黑的绞刑架。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碎石地中央,车门敞开着。
安素英坐在副驾驶座上,正在喝一杯美式咖啡。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黑色紧身长裤、深灰色战术夹克、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这身打扮不像会所总管,更像是靶场上等待射击的竞技选手。
“上车。”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他。
泰伍坐进后座。保安从外面关上车门,没有跟上来。车里只有他和安素英两个人。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空调出风口送出冰凉的海风。
“身体检查做完了?”安素英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河道允的手下不太专业。采血用错了手。”
安素英没有接话。商务车在破败的沿海公路上行驶,路灯稀疏,大部分路段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十来米的路面。海平面上的天空开始泛出灰白色,雨已经停了,但云层仍然压得很低。
“我给你一个建议。”安素英忽然开口,声音被发动机的噪音压得很低,像一道从水底升起来的气泡,“环线全程二十五公里,其中有一段穿过旧铁路调车场。调车场里有三辆废弃的货运车厢,车厢底盘下面有维修坑,可以藏人。如果你在调车场附近遇到猎手,记住这个。”
泰伍盯着后视镜里她的眼睛。她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和语调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一个在说如何避开猎手,另一个在说如何活下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安素英沉默了很久。久到商务车拐过三个弯道,海平面上的光线从灰白色变成了浅金色。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有个弟弟。比你小两岁。二十年前新兴造船厂倒闭的时候,他去码头抗议,被防暴警察打断了三根肋骨。后来他去首尔找工作,在地下通道里睡了三个月,某天晚上被一辆黑色面包车接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微收紧,“我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的目标,谁的猎物,还是只是一个恰好路过却被卷进去的人。但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如果他当年活到了三十四岁,会不会也像你一样。”
泰伍没有问她弟弟的名字。他知道安素英不会说。她今天这番话不是交代,不是忏悔,也不是求助。她只是在漫长的沉默中给自己凿开了一个针眼大小的出口,让那些被深埋了二十年的东西透一口气。
“调车场后面是什么?”泰伍问。
“造船厂主厂房。已经被拆了一半,结构不稳。厂房二楼有一个通往海面的排水口,通向旧码头。如果你能穿过主厂房,就可以从旧码头走海路回到市区。但你需要先过调车场。”安素英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速,“调车场是猎手的重点布控区域,因为那里视野好、掩体多、适合设伏。去年有两只猎物在调车场被捕。”
她突然踩下刹车。
商务车停在一条被荒草淹没的柏油路尽头。路的前方是锈迹斑斑的铁轨,铁轨延伸向一片由废弃车厢、龙门吊和集装箱组成的钢铁荒原。晨光照在铁锈上,反射出一种近似干涸血渍的颜色。
安素英按下中控台的按钮,后备箱自动打开。
“后备箱里有一个背包,里面有水、压缩饼干、手电筒、一张打卡感应卡。环线上有六个感应点,分别设在旧码头入口、工人宿舍区中心、废弃铁路调车场南侧、船厂主厂房东侧、海岸路观景台、以及韶林阁外围墙南角。每经过一个感应点,把卡贴在感应器上,系统会自动记录你的时间。错过打卡超过两次,视为弃权。”
她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直视泰伍的眼睛。
“环线上有十只猎手。面具分别是鸢、隼、雕、鹫、枭、鸮、鵟、鸫、鹭、鹗。你见过的权海镇是雕。河道允是鹫。其他猎手你还不认识。他们分布在路线的不同位置,各自负责一段区域。一旦你进入他们的区域,他们有权使用一切手段将你捕获。”
“捕获之后呢?”
“你的七十二小时顺延到下一位‘志愿者’身上。至于你本人——”她的眼睑垂了一下,“会被转移到处理室。”
泰伍下车走到后备箱前,打开背包检查了一遍。东西和安素英说的一样,但背包夹层里多了一把折叠刀,刀刃被磨得很薄,手柄上刻着小小的三个字母——J.S.H。这不是军用品,是私人刀具。刀柄上有一道被指甲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说明被同一个人使用了很多年。
他把刀握在手心,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这是安素英弟弟的刀。
“五点半整,环线感应器启动。”安素英降下车窗,最后一次看着他,“你有一分钟的领先时间。之后猎手会出发。”
“安素英。”泰伍叫住了她,“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商务车已经开始缓缓启动。安素英的嘴唇动了一下,但车窗正在升起,将她的回答隔绝在了玻璃后面。泰伍只看到她的口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载勋。安载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将折叠刀滑进战术长裤的口袋。短靴系紧,背包上肩。脚下的柏油路面在晨光中延伸向前,像是通往一个充满未知的黎明。
前方传来感应器启动的电子提示音。一声清脆的“滴”响,穿透海风,穿透晨雾,在废弃码头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猎人们已经准备好了。
泰伍踏出第一步,沿着锈蚀的铁轨走进旧码头的入口。
开局五分钟,他已经习惯的环境声响中出现了一个异样的频率——不是海风,不是海浪,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铁轨两侧的集装箱后面同时逼近。
雕和鹫已经锁定了他们的猎物。
泰伍蹲下身,打开了安载勋的折叠刀。刀刃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极细的冷光,像一根被拉长到极限的神经。
他不打算跑。在完全陌生的开阔地带,跑是最糟糕的策略。他需要一个封闭空间,一个猎手必须放弃人数优势、不得不一对一进入的空间。
前方的废弃调车场入口,一列锈蚀的铁皮车厢停在轨道尽头。车厢门半开着,内部黑洞洞的,像是某种巨兽张开的嘴。
泰伍朝那扇门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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