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猎物名单

姜泰伍在观景台上又站了整整五分钟。

海风把松柏林吹得哗哗作响,望远镜的镜头自动复位,发出轻微的机械转动声。那个女人已经消失在侧门后面,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手机的通话记录不会说谎——屏幕上的陌生号码仍然亮着,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对方全程沉默,只有海浪声作为背景。

他记下那个号码,发动引擎,驶离观景台。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着新兴市的外围兜了一个大圈,确认没有车辆跟踪后,才拐进一条没有监控探头的偏僻小路,将车停在一栋废弃船厂的铁皮棚旁边。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打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再拨,关机。

这不是巧合。从昨晚的交通事故到刚才的望远镜注视,有一条无形的线正在收紧。泰伍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在特种部队服役期间,他曾在海外执行过反追踪任务,知道当猎物意识到自己陷入圈套时,四周的包围圈通常已经合拢了。

他检查了手枪——一把他在退伍后通过合法渠道购买的大宇K5,弹匣满装,外加一盒备用子弹。在韩国,私人持枪受到严格限制,这把枪是他用了半年时间、经过层层审核才拿到的,理由是“射击运动爱好”。此刻他将枪套重新扣在腰侧,金属的触感带来一丝短暂的安心。

然后他拨通了朴正焕的号码。

“哥。”正焕接得很快,声音比早上更紧张,“我正要打给你。你让我查的那个电话号码,你知道它注册在谁名下吗?”

“谁?”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正焕的话音像冰块落进玻璃杯,“安秀美。韶林阁的法人,那位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住在疗养院的老太太。她的身份证号至今仍在使用,名下开通了十二张手机卡,通话记录几乎为零。这种手法叫‘幽灵号’——用已经丧失行为能力甚至死亡者的身份信息注册通讯工具,专供一些不想被追踪的人使用。”

“你能反向定位吗?”

“做不到。最后一次信号来自海岸路77号附近,之后就关机了。但我在追查另一件事。”正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昨晚沿海公路的交通监控,我查到了权海镇那辆G9的行驶路线。哥,事故发生前一个半小时,那辆车停在东区一处废弃仓库的门口,停了整整五十分钟。”

“什么仓库?”

“以前是新兴造船厂的零件仓库,十年前船厂倒闭后就废弃了。我把地址发给你。”正焕顿了一下,“哥,还有一件事。昨天夜里,新兴市警察厅接到了一通报案,报案人是个住在废弃仓库附近的流浪汉,他说听到仓库里传出女性的哭喊声。巡逻车去转了十分钟,没发现异常,也没立案。”

“为什么不立案?”

“因为流浪汉的话不值得采信。”正焕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这是新兴市的第三条规则——有些人的恐惧,从不在法律保护的范围之内。”

泰伍挂断电话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钻戒用锡纸包裹起来,放进一个空咖啡罐里,埋在船厂铁皮棚后方的碎石堆下。如果戒圈内部有追踪芯片,那么任何接收器都穿不透三层锡纸和三十厘米的碎石层。

第二,他从手套箱里取出一套工具——不是武器,而是他在服役期间惯用的黑色连帽衫、夜视望远镜、手套和一双静音胶底靴。这些东西曾经被叠得整整齐齐塞在行囊最深处,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用到它们。

第三,他定位了正焕发来的那个废弃仓库的坐标,设好导航。

仓库位于东区码头与旧工业带的交界处,属于城市更新计划中尚未被地产商染指的钉子地块。泰伍到达时已是下午五点半,天色开始转为灰蒙蒙的暮色。他没有开车靠近,将车停在八百米外一栋废弃工人宿舍的阴影里,徒步穿越荒草地靠近目标。

从外部看,仓库是个标准的工业建筑——红砖墙体,铁皮屋顶,所有窗户都用木板封死,正门挂着锈迹斑斑的锁链。但锁链是新的。在挂满锈斑的门把手上,一截崭新的锰钢链条格外扎眼,锁头上印着德国制造的品牌标志。

泰伍绕到仓库侧面,找到一处木板略微松动的窗口。他从缝隙中往里看,里面一片漆黑,但空气中隐约飘出一股味道。

消毒剂。浓烈的、医用级别的消毒剂。

有人最近用消毒剂清洗过这个废弃仓库的地面。

他从窗口退开,绕到后门。后门同样是铁皮包裹,但门锁已经被撬开过,挂锁只是虚掩在门扣上。泰伍轻轻摘下挂锁,将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滑入。

仓库内部比他想象的要空旷。地面是裸露的水泥,有几处被漂白剂冲刷过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正中央摆着一把金属折叠椅,椅子对面是一面固定在墙上的全身镜。

泰伍走到镜子前。镜面擦得很干净,反射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他蹲下身,打开手电筒,贴近地面观察。水泥地上有几道浅灰色的痕迹,是重物被拖拽后留下的擦痕,从椅子方向延伸向一面隔墙的后方。

隔墙后方是一条通往地下室的狭窄楼梯。

楼梯间墙壁上的霉斑被新鲜的血迹覆盖了一小块,颜色已经很深了,接近褐色,说明至少过了数个小时。泰伍顺着楼梯走下去,手电筒的光束在楼梯转角处被什么东西反射回来。

一层楼下方,墙壁上贴着一张白色便签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两个字,字体工整,像是在打印文件上盖了一个戳记。

“失格。”

泰伍不认识这个词。他掏出手机拍下便签纸,继续往下走。地下室的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个被踹开的凹痕,内部是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密闭空间。墙壁覆盖着隔音棉,地面铺着塑料薄膜,墙角堆着三四个空漂白水瓶和一卷工业级垃圾袋。

角落里,一只女式帆布鞋孤零零地躺在塑料薄膜上。

白色的帆布鞋,鞋码不大,鞋带被扯断了一根。鞋底几乎没有磨损,说明鞋子买了不久,而且没有被长时间穿过。

泰伍将手电筒的光打在那只鞋上。鞋帮内侧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小字:“晓恩,生日快乐。”

他拍了照片,将鞋子放回原位。然后他开始系统性地检查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隔音棉的缝隙里找到一根长发,染成淡棕色,发根已经长出黑色。塑料薄膜下面摸到一小块碎玻璃,形状不规则,像是被重击后飞溅出来的,边缘粘着一丝深红色的残留物。

他在心里排列着这些碎片——被强行扯断的蕾丝内衣、底盘下的碎片、刻着韶林阁的钻戒、染血的绷带、漂白剂冲刷的地面、隔音棉包裹的密室、一只主人名叫“晓恩”的帆布鞋。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轮廓。但轮廓里最大的缺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哪里?一个叫“晓恩”的女人,她是在这间密室里被关押过,还是从这里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或者,她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像那些被漂白剂冲刷掉的血迹一样,没有在失踪人口系统里留下任何痕迹?

正当他蹲在墙角,用笔形手电仔细检查碎玻璃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仓库正门被推开的声音。

铁门轴转动的吱嘎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随后是脚步声——两个人的,可能更多。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不紧不慢,没有丝毫隐蔽自己的意图,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确定信号在这里断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不耐烦。

“定位显示他在这个区域停留了至少半小时。手机信号已经关闭,但牙釉质芯片还在发射,除非他把戒指吞进肚子里。”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语气像是在汇报技术参数,“不过信号衰减得很厉害,可能有金属遮蔽。”

“分头找。他应该就在附近。”

泰伍熄灭手电,贴紧地下室的墙壁。右手滑向腰间的枪套,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听出了那个沙哑的声音——那不是权海镇,但他说话的方式和权海镇如出一辙,带着同样的笃定和漫不经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走到了地下室楼梯口,停住了。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楼梯转角,照亮了那张写着“失格”的便签纸。

“这儿有东西。”年轻的声音喊了一句。

沙哑声音走近了:“他进去过了。下去看看。”

皮鞋踩在铁制楼梯上,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泰伍环顾四周,地下室的出风口被铁栅栏封住,没有第二个出口。他把身体缩进墙角最深的阴影里,手指已经扣在枪柄上。

脚步声停了。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塑料薄膜,扫过空漂白水瓶,扫过那只孤零零的帆布鞋。

然后一道光柱落在泰伍脚边,停住了。

“出来吧。”沙哑声音说,“我们只是来接你的。”

泰伍没有动。

“你在担心什么?我们是韶林阁安保部的。安会长想请你喝杯茶,当面感谢你捡到了我们会员遗失的物品。”对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笔交易,平和而流畅,“钻戒、碎片、蕾丝,还有这只鞋——你拿到的每一件东西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只要你来,当面谈。”

泰伍终于开口了:“什么解释?”

“晓恩。”年轻的声音笑了起来,“你找的那个女人叫晓恩。她是韶林阁的前员工,因为精神问题离职。至于那些碎片、血迹、绷带——您想听完整的故事,还是继续凭想象力拼凑一个恐慌?”

沉默了几秒。

然后沙哑声音说:“我们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走进来的。如果我们想对你做什么,你连听到脚步声的机会都没有。现在,你可以选择继续躲在角落里,等我们的人把这个仓库彻底翻过来,或者——”

一道影子落在楼梯口。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消毒剂混合的气味。

泰伍在那道影子里做出决定。他猛地从墙角站起,手电筒光束齐刷刷地打在他胸口。他没有举枪,但也没有把枪收起来。

“带路。”他说。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两个人进入仓库后,确实没有关闭手机信号屏蔽器。如果韶林阁真的想让他消失,完全可以在他进入地下室后锁死铁门、灌入气体、等他自己窒息。但对方没有这么做。

他们确实需要他。至少目前还需要。

那两个人——一个穿深蓝色工装夹克,脸型方正,眼神锐利,看起来像是职业安保;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衬衫,更像技术人员——没有搜他的身,也没有让他交出手机。他们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走上楼梯。

泰伍跟在后面。他注意到他们的后腰都别着对讲机,型号统一,频道灯在闪烁。耳麦线从衣领内部延伸,沿着脊柱隐入腰带。

走出仓库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唯有仓库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手搭在方向盘上。

泰伍认出那条深灰色长裙。

女人降下车窗,摘下墨镜。她的面孔在暮色中显得极为白皙,颧骨线条凌厉,眼角微微上挑,留着齐耳短发。她的嘴唇涂着暗红色口红,让整个人看上去既优雅又冰冷,像一把被精心保养的手术刀。

“姜泰伍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如水,每个字都吐得极为清晰,“我叫安素英。很遗憾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场合,但时间紧迫,我们开门见山。”

她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档案夹,抽出最上面的照片,递出车窗。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制服衬衫,站在韶林阁的正门前微笑。淡棕色的长发,染过色,发根微黑。泰伍几乎立刻认出,那张脸和那只帆布鞋主人的名字应该是一致的。

“韩晓恩,二十二岁,三个月前应聘成为韶林阁的实习服务生。一周后,她偷了会所会员的一枚戒指,试图从后门逃跑时摔下楼梯,撞碎了化妆台上的玻璃瓶,手指被割破。”安素英的语气像是在读一份汇报,“我们已经解雇了她,并向警署报备了失窃和意外受伤的情况。那只鞋是她匆忙逃离时落下的。”

“那她人现在在哪里?”

“京畿道老家的父母家里。”安素英放下档案夹,“要电话吗?我这里有她父亲的号码,你可以现在就打过去确认。”

泰伍没有接她递出来的手机。他盯着安素英的脸,试图从这张毫无破绽的面孔上找到一丝谎言。但他找不到。安素英说话时眼神不闪不避,语调平稳到让人觉得寒冷,像是被冷水浇在颈椎上。

“交通事故不是我安排的。”安素英收回手,将手机放回中控台,“权海镇先生当晚确实参加了韶林阁的内部活动,因为饮酒过量导致呕吐物溅在袖口,之后他因为车辆打滑与您发生了小摩擦。底盘下的布料碎片是修车厂抹布,被风刮进去缠住了。您把那块布料想象成蕾丝内衣,是因为夜太黑了。”

每一句话都衔接得密不透风。每一件事都给出了一种可以被解释的说法。哪怕这些解释堆叠在一起,像一块过于完整的拼图,反而暴露出了不自然的接缝。

“你们想要回戒指。”泰伍说。

“是的。”安素英没有任何犹豫,“那枚戒指属于韶林阁的一位创始会员,价值不菲。您如果归还,我们将以会所的名义向您支付一笔感谢金。”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浮现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我真正的建议是——”她忽然降低了声音,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口吻,而是更轻、更缓慢,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滑行,“您现在就把戒指还给我,然后转身回家。不要再联系朴正焕警探,不要再调查韶林阁,不要再去任何废弃仓库。从明天早上开始,就当你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事。”

她顿了顿。

“因为您正在闯进一场您不该闯进的游戏。”安素英将墨镜重新戴上,漆黑的镜片遮住了她全部的眼神,“而这个游戏的参与者,每一季都会失去一两个猎物。”

车窗缓缓升起。商务车发动,尾灯亮起红光,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消失在仓库区的夜幕尽头。

泰伍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开着,通话记录停留在和朴正焕最后通话的那一行。但在他进入仓库后的四十分钟里,手机信号中断了两次。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检查底部边缘。

这不是三星原厂的接缝。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拆开过这部手机,重新封装时留下了一条不到半毫米的缝隙。缝隙内侧,一个针尖大小的金属薄片粘在主板旁边,几乎肉眼无法识别。

他认得这个东西。微型的窃听芯片,不需要额外供电,通过手机自身的电池工作,可以将周围五百米范围内的对话实时传送到接收终端。军用级别。

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安装的?昨晚的车祸?更早?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被选为今年的猎物。”

下一秒,他的后颈挨了一记闷棍。世界旋转、模糊、坍塌成一道细长的裂缝。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仓库铁皮墙上反射出来的两束车灯,像一双正在闭合的猎鹰翅膀。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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