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韶林阁的秘密

天亮之前,雨停了。

姜泰伍没有回家。他把车停在韶林阁两公里外的一处废弃加油站里,熄掉引擎,将座椅放倒,就这样在驾驶座上躺了三个小时。退伍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在任何能躺下的地方入睡,在任何细微的声响中醒来。军队教给他的最有用技能,是随时保持可以战斗的清醒。

晨曦透过车窗洒进来时,他已经用手机查完了所有能查到的东西。

公开资料显示,韶林阁是一家私人会所,注册地址为新兴市东区海岸路77号,法人代表叫安秀美,六十二岁,名下还有一家进口酒类贸易公司和一家物业管理公司。会所实行会员制,入会费没有公开,据本地论坛上一条被迅速删除的帖子透露,大约是十万美元起步,还需要两名以上现有会员的推荐。

除此之外,网络上几乎找不到韶林阁的任何图片。没有探店博主的打卡照,没有美食评论家的用餐评价,连谷歌街景车都在距离会所大门五百米处被拦了下来。

一座会所如果刻意低调到这种程度,要么是在经营某种极度高端的隐私服务,要么是在隐藏一些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泰伍将钻戒举到晨光下端详。铂金戒圈在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银白色光泽,内侧的“韶林阁”三个字用的是纤细的楷体,雕刻工艺极其精致。这不像批量生产的赠品,更像是某种定制信物——类似于徽章或者身份标识。

他拨通了朴正焕的电话。

朴正焕是他在特种部队服役时的战友,比他晚两年退伍,现在是新兴市警察厅网络犯罪调查科的警探。两人在部队时共用过一个睡袋,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背靠背守过一整夜的岗,那种在极限环境中淬炼出来的信任,不需要寒暄来维护。

电话响了七声,对面才接起来。

“哥,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朴正焕的声音沙哑,背景里传来键盘敲击声,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样东西。”

“说。”

“韶林阁。海岸路77号,一家私人会所。法人安秀美。”泰伍顿了顿,“还有一辆黑色捷尼赛思G90,车牌被泥遮住了,但昨晚十一点半左右经过沿海公路,你可以查监控。车主叫权海镇,新兴商工会议所理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哥。”朴正焕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你为什么会和韶林阁扯上关系?”

“你知道这地方?”

又是沉默。然后朴正焕说了一句让泰伍后背发凉的话:

“别在电话里说。一个小时后,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新兴港旧码头附近的一家廉价咖啡馆,老板是个听力不太好的退伍老兵,煮出来的咖啡和军队里的速溶咖啡一个味道。正因为如此,这里从来不是社交名流的选择,反而成了泰伍和正焕退伍后最常去的碰头点。

朴正焕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他推门进来时,泰伍几乎没认出这个当年一起在泥水里匍匐前进的兄弟。正焕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下巴上爬满两天没刮的胡茬,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他在泰伍对面坐下,先灌了半杯水,然后从随身携带的电脑包里掏出平板,放到桌上。

“昨晚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我帮你查了权海镇。”正焕直接进入正题,“履历很干净,太干净了。首尔大学毕业,在美国沃顿商学院念完MBA,回国后进入新兴商工会议所,负责对外投资联络。名下有一家私募基金和三家离岸公司,每年按时纳税,没有犯罪记录,连交通违章都只有一次超速。”

“太干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帮他擦过地板。”正焕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公认的事实,“在新兴市,有这种待遇的人不超过两百个。他们共享同一套律师团队、同一家公关公司、同一批在警察厅和检察院内部的关系网。”

正焕打开平板,翻出一张卫星地图截图,放大到海岸路77号。

“韶林阁的法人确实是安秀美,但安秀美在三年前就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一直住在新兴市最好的疗养院里。她名下所有公司的实际控制权,早就转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谁?”

“闵东奎。新兴财团会长。福布斯韩国富豪榜排名前二十。”正焕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媒体发布会上的照片。照片中的男人大约六十岁,身材魁梧,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样子像是某个和蔼的大学教授,“他在八十年代靠拆船业起家,后来转型地产开发,现在旗下拥有新兴市最大的高端酒店连锁品牌和私人游艇码头。韶林阁只是他的一个小爱好。”

“一个不对外宣传、不让任何人拍照、需要两名会员推荐才能进入的会所,这叫小爱好?”

朴正焕没有直接回答。他左右看了看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只有角落里一个老头在看报纸,以及吧台后面那个听不见的老板。然后他从平板里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打开。

里面是几张监控截图。图像质量不高,显然是夜间拍摄的,画面中是一辆深色厢式货车,停在一栋建筑的侧门旁边。截图的时间戳显示,拍摄于过去的六个月内,几乎每个月都有一次。

“我的部门上个月接到一起网络匿名举报,说韶林阁涉嫌非法拘禁。”正焕的声音压得极低,“举报人没有留下身份信息,只上传了这组监控截图,说会所内部有秘密地下室,专门关押一些‘永远进不了失踪人口系统的人’。我把这份举报交给了重案组。”

“然后呢?”

“第二天,我的主管找我谈话,说这个案子不需要网络犯罪调查科继续跟进。同一天,匿名举报的IP地址被追踪到一家网吧,网吧老板说从来没见过举报人的样貌,当天监控恰好坏了。”正焕合上平板,“一周后,我去档案室翻那份举报材料,发现已经被人签字销毁了。签字的人是河道允。”

这个名字泰伍没听说过。

“河道允。新兴市警察厅重案组警监,四十岁,破案率全市第一。”正焕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但你知道他真正厉害的地方在哪儿吗?他从没有办过任何一个涉及新兴财团及其关联企业的案子。一个都没有。”

咖啡馆的门铃响了一下。两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口。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吧台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耳朵里塞着耳机,完全没有注意泰伍和正焕的方向。

正焕收回目光,把平板往前推了推。

“我会继续帮你查,但有一个条件。”他盯着泰伍的眼睛,“哥,这件事比你想象的危险得多。你必须保证,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不要做任何蠢事。”

“比如?”

“比如一个人偷偷潜入韶林阁。”正焕的语气不是在开玩笑,“上个月,有个本地记者写了一篇关于新兴财团涉嫌非法拆迁的报道,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从楼梯上摔下来,现在还在医院躺着,颈椎骨折。他说是自己踩空了,没有人起诉,没有人调查。这就是新兴市的规矩——有问题的人,要么学会闭嘴,要么被闭嘴。”

泰伍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温热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映出他脸上没有表情的倒影。

“昨晚那场车祸,”他缓缓开口,“权海镇的袖口上有血,车底盘下卡着女性内衣碎片,后颈有绷带。一个商工会议所的理事,开着两百万的豪车,在雨夜里带着这些痕迹到处跑,然后对一场事故表现得毫不在乎。这不是傲慢。”

“那是什么?”

“是安全感。”泰伍放下杯子,“他确信自己不会有事。不管他做了什么都确信。”

从咖啡馆出来,泰伍和正焕分头离开。正焕回警察厅继续从系统内部挖掘信息,泰伍则开车前往韶林阁,想在大白天从远处观察一下这座会所的结构。

他把车停在距离会所大门六百米外的一个公共观景台上。这里有一架投币望远镜,对准的就是海岸路77号的方向。泰伍投了两个五百元硬币,调整焦距。

韶林阁的建筑风格是改良的韩屋造型,青瓦飞檐,四周环绕着高大的松柏林。正门有安保岗亭,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正在执勤。主建筑后面是私人海滩,延伸到一座小型游艇码头,泊着三四艘白色游艇。整个会所被三米高的围墙环绕,墙顶装着红外感应器和至少六个角度各异的监控摄像头。

就在他调整焦距准备观察侧门时,镜头里出现了一个穿着深色长裙的女人。

她站在会所围墙内侧的一扇小门旁边,面朝大海。泰伍只能看到她的侧面——长发,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裙,裙摆被海风吹起。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然后她转过头,直直地看向泰伍的方向。

距离六百米,中间隔着围栏、松柏林和一片荒草丛,理论上她不可能看到观景台上的任何人。但泰伍脊背上窜过一阵凉意,像是被瞄准镜的十字准星锁定了。

那个女人举起了手机,对着自己面前的海面拍了一张照片。

下一秒,泰伍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他按下接听键,对方没有说话。只有海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和他通过望远镜看到的海浪同步拍打着礁石。

“你是谁?”泰伍压低声音。

对方挂断了。

望远镜里,那个女人将手机收回口袋,掐灭香烟,转身走进了侧门。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像是从未打开过一样。

泰伍放下望远镜,感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两下。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韶林阁不仅是一座建筑,它是一个精密的系统。从进入海岸路开始,每一条道路、每一个观景台、每一盏路灯,都在这个系统的监控范围内。

他已经被发现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让他被发现的,不是他停在这里的车,不是他投进望远镜的两枚硬币,也不是他昨晚和权海镇的交通事故。而是他口袋里的那枚钻戒——戒圈内部植入了一枚微型定位芯片,从他捡起它的那一刻起,他的位置就已经出现在了韶林阁安全监控室的屏幕上。

屏幕前,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裙的女人端起咖啡杯,缓缓啜了一口。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像是凝固的血。

“姜泰伍,三十四岁,前特种部队上士,服役期间获得过两次特等功。”她轻声念着面前档案上的文字,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好奇,“身体素质优异,反应速度超过常人的百分之二十,擅长近身格斗和野外生存。退伍后独居,没有家庭成员,没有恋爱关系,社会关系网络极其稀疏。”

她放下咖啡杯,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权海镇。权海镇的右手臂上缠着新的绷带,脸上却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猎犬等待主人扔出飞盘的兴奋。

“你运气真好。”女人微笑着说,“今年的猎物里,终于来了一个有意思的。”

窗外,海面上空的云层开始聚拢,风雨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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