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夜的交通事故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姜泰伍降下车窗,让深夜的冷风灌进来。新兴市三月的雨带着海腥味,从东海岸一路漫进这座曾经以造船业闻名的城市。码头倒闭后,豪华公寓和免税商店像霉菌一样长满了海岸线,而那些失去工作的船工,则像被潮水卷走的沙粒,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牛皮纸信封。服役十二年的退伍金,加上特种部队的特殊津贴,勉强够在这座城市的边缘买一间公寓。今天下午签完合同,中介笑着说,姜先生,恭喜您成为新兴市的新市民。

新市民。他在心里重复这个词,觉得有些可笑。从十七岁穿上军装那天起,他就不属于任何一座城市。他属于边境哨所的铁丝网,属于海外派驻地的集装箱营房,属于那些没有名字的灰色地带。

现在,他属于一条连路灯都忽明忽暗的偏僻公路。

后视镜里亮起两束刺眼的白光,一辆轿车以极快的速度从后方逼近。泰伍估算着车距,将方向盘微微右打,给对方留出超车空间。然而那辆车并未超车,而是紧紧贴在距离他保险杠不到半米的位置,远光灯直直射入驾驶室。

他眯起眼睛,瞥见后车是一辆黑色捷尼赛思G90,车牌被泥浆刻意涂抹,难以辨认。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在夜色中像两片漆黑的冰。

泰伍踩下油门,试图拉开距离。G90同样提速,死死咬住不放。两辆车在沿海公路上展开无声的较量,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嘶嘶声。泰伍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向腰间——那里是空的,他已经退伍六个月了。

前方是一个急转弯,导航发出急促的提示音。

G90突然变道,从右侧强行切入,车身侧面擦过泰伍的右前翼子板,金属摩擦声尖锐刺耳。泰伍急打方向盘避让,车头冲向护栏。他稳住车身,踩死刹车,整辆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旋转了九十度才停下来。

气囊没有弹出。

泰伍松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雨丝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他检查了自己的身体——没有明显外伤,只是手掌因紧握方向盘而发麻。那辆G90停在十米开外,车头右侧凹陷了一块,左前轮跨在路边的排水沟上方。

对方驾驶位的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男子走了出来,身形修长,头发用发油整齐地梳向脑后。他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淌,但他毫不在意,仿佛这场雨只是某种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

“看看你干的好事。”男子低头检查车身的划痕,语气平静得不像在吵架,倒像在陈述某种遗憾,“中古起亚索兰托撞上全新捷尼赛思,你说保险公司会怎么定责?”

泰伍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男子右手的袖口。深灰色西装袖子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深色痕迹,在昏黄的路灯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泰伍的直觉告诉他,那绝不是雨水。

是血。

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

“我已经报警了。”泰伍掏出手机,屏幕上110的通话界面亮着红光,“交警十分钟内到。”

男子终于抬起头。路灯照亮了他的脸——四十岁上下,颧骨高耸,眼睛细长,嘴唇薄得近乎刻薄。他盯着泰伍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不透露任何真实情绪的笑容。

“报警好啊。”他说,“一切按程序走。”

他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拿出手机拍照取证,甚至没有检查自己车辆的损坏情况。他只是靠在车门上,点燃一支烟,像在等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落幕。

泰伍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迅速扫视对方车辆的底盘。退役前,他在特种部队接受过车辆搜查训练,知道哪些角落容易藏匿物证。借着路灯光线的反射,他看到G90底盘下卡着一小块布料——白色蕾丝质地的女性内衣碎片。

他掏出手机,拍下底盘的特写。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男子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姜泰伍。”

“退伍军人?”男子看着他的寸头和站姿,语气更加笃定,“特种部队?”

泰伍没有回应。

“你身上的气质出卖了你。”男子弹掉烟灰,雨水立刻将灰烬冲散,“当过兵的人有一种共性,对危险的感知比常人敏锐。你从下车就在观察我,观察我的车,观察周围的环境。普通人不会这样。”

交警比预计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才到。

一名三十岁出头的交警从警车上走下来,雨衣的帽子被风吹落,露出被水淋湿的头发。他先是走到G90旁边,弯腰检查损伤,然后走向泰伍的索兰托,用随身携带的电筒照了照右前轮的损伤。

“请出示两证。”交警的语气和天气一样阴冷。

泰伍递上驾照和行驶证。交警看了看,又走到G90旁边。

“权海镇先生?”

男子——权海镇——微笑着点头,递上自己的证件。交警核对后,态度明显恭敬了几分,腰背微微弯下,声音也放低了些。

泰伍捕捉到这一细节。在新兴市生活了六个月,他已经熟悉了这种隐形等级制度。这座城市有两条法律,一条贴在警察局的墙上,一条写在权海镇这类人的名片上。

“双方有行车记录仪吗?”

“我的坏了。”权海镇轻描淡写地说,“还没来得及修。”

泰伍指了指自己车内后视镜上方的记录仪。交警调取录像,看了不到一分钟,便把屏幕转向泰伍:“你的车速在事发前突然加快,而且弯道前方有让行标志。这起事故你负主要责任。”

“他贴着我追了三公里。”泰伍的声音沉下去,“记录仪拍到了。”

“看不清楚。”交警将屏幕按灭,“如果你对定责有异议,可以去大队申请复议。”

权海镇收回自己的证件,用干净的手帕擦掉上面的雨水。他看了泰伍一眼,那目光像是在欣赏一件意外发现的物品——带着好奇、审视和某种泰伍无法解读的意味。

“今晚的事就到此为止吧。”权海镇说,然后转向交警,“辛苦你了。”

交警点点头,转身要走。

泰伍突然开口:“等一下。”

他指了指权海镇袖口的深色痕迹:“那是血吗?”

空气凝滞了两秒。交警的视线在泰伍和权海镇之间来回移动。

权海镇低头看了看袖子,然后笑了。

“晚餐吃了三分熟的牛排,急着赴约,溅了点儿肉汁。”他将袖口凑近鼻子闻了闻,“恐怕红酒渍也混进去了。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去警局配合检测?”

他说得大方、从容,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自嘲感。交警显然也不想节外生枝,没有追问。

警车驶离后,权海镇走向自己的G90。经过泰伍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用一种几乎友好的语气说:

“今晚能遇到一个像你这样警觉的人,很有意思。”他的眼神在雨中显得格外深邃,“新兴市的夜景很美,但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意外。我建议你往后的时间,尽量待在市区有光亮的地方。”

这不是威胁。这比威胁更让人不安。泰伍目送G90消失在雨幕中,然后打开手机,查看刚才拍摄的底盘照片。蕾丝碎片清晰可见,边缘不整齐,像是被强行扯断的。他放大照片,注意到碎片上粘着一小片细长的浅绿色物体。

他回到车上,打开车内顶灯,趴在潮湿的地面上伸手摸索。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

他小心地取出来,借着车灯端详。这是一枚铂金钻戒,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韶林阁。

雨更大了。泰伍握着那枚钻戒,忽然想起权海镇上车的细节——他的西装后领下方,隐约露出一小截绷带的边缘。

一个人需要什么理由,才会在雨夜穿着定制西装、手臂受伤、车里带着女性内衣的碎片,却对一场交通事故表现得如此漫不经心?

他想起特种部队教官说过的话:真正的猎人从不在意猎物反抗,因为他们相信猎物跑不出自己的猎场。

泰伍关上车门,发动引擎。方向盘微微发抖,车灯照亮的前方道路空无一人。他将钻戒放进上衣口袋,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的城市灯火越来越远,那些高楼像沉默的墓碑伫立在雨中。而在海岸线的尽头,一座被探照灯环绕的私人建筑正在黑暗中亮着光。

导航地图上标注着它的名字。

韶林阁。

雨夜并没有结束。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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