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姜泰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的第一个瞬间,不确定自己昏迷了多久。他试图抬起手臂,手腕上传来粗糙的束缚感——扎带,工业级的,勒进皮肉里。他的后背贴着一面冰凉的混凝土墙壁,双腿被同样的扎带固定在椅子腿上。椅子是金属折叠椅,和他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头顶有一盏荧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刺目。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海腥。从墙面的回声判断,这是一个空旷的密闭空间,比地下室大得多。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光线。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占据了大半面墙壁。玻璃后面漆黑一片,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
“醒了?”
声音从天花板角落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经过了变声处理,像是某种金属合成音,没有性别特征,没有年龄痕迹。
泰伍没有回答。他正在做一件军队教会他的事——不要回应恐惧,先评估处境。手指还能活动,说明扎带没有勒死血液循环。脚踝可以转动,膝盖可以微屈。只要找到锐角,或者足够粗糙的棱边,他就能在几分钟内磨断手腕上的扎带。
“姜泰伍,三十四岁,前大韩民国陆军特种作战司令部第707特殊任务营上士。”合成音继续念着,语气没有起伏,“服役十二年,海外派遣四次,获得两次特等功表彰。擅长近身格斗、野外追踪、反侦察渗透。退伍原因:心理评估不达标,被认为不适合继续服役。”
泰伍的手腕停住了。
那不是公开档案里的内容。他的退伍文件上写的理由是“服役期满正常转业”,这是军队高层给所有特种部队老兵的体面说法。真正的原因被锁在军医的诊断室里——创伤后应激障碍,中度,建议退役。知道这份诊断结果的人,全韩国不超过五个。
“你的心理档案里有一条很有价值的记录。”合成音仿佛能看穿他的想法,不紧不慢地说,“你的心理评估报告指出,你在高压环境下表现出超常的冷静和判断力,但同时也有一种倾向——你对‘同伴’的概念有情感依赖。当你的战友或盟友受到威胁时,你的决策会从理性转向冲动。这在战场上是一种弱点。但在我们的游戏里,这会让一切变得更有趣。”
游戏。
泰伍咀嚼着这个词。
“你们是谁?”
扬声器沉默了。然后单向玻璃后面亮起了一盏灯,照亮了玻璃后面的房间。那是一间装修极为考究的休息室——深棕色真皮沙发,墙上挂着现代主义油画,角落里的吧台摆着水晶酒杯和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四个身影坐在沙发上,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张面具。
猎鹰。雕。鹫。枭。
面具是用真正的金属锻造的,在手绘的矿物颜料下呈现出鸟类羽毛的纹理。四张面具下面,是四套剪裁得体的西装和四双静默而专注的眼睛。
戴着猎鹰面具的人手里握着一个遥控器,按下按钮。泰伍正对面的墙壁上,一面巨大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亮起画面。
第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服务生制服,站在韶林阁正门前微笑。韩晓恩。淡棕色长发,眼角有一颗泪痣,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歪向一边,像是对这个世界抱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嘲弄。
第二张照片:韩晓恩躺在一张铁架床上,手腕被固定在床沿,面色苍白。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放得很大,嘴唇上有干涸的血痕。拍照的背景是一面贴满隔音棉的墙——和泰伍在地下室看到的墙壁完全一样。
第三张照片:一只手。指甲涂着暗红色甲油,和韩晓恩的淡粉色指甲不同。这只手戴着一枚铂金钻戒,戒指内侧的“韶林阁”三个字在微距镜头下清晰可见。手放在韩晓恩的喉咙上,不是在掐,而是在抚摸,像是某种病态的怜悯。
“韩晓恩,三个月前来到韶林阁应聘。”合成音用着和安素英如出一辙的平稳语速,却没有任何掩饰,“我们看了她的简历——单亲家庭,母亲卧病,大学辍学,急需一份收入。这种女孩在城市里很多,少一个不会有人注意到。”
投影切换到下一张。韩晓恩被绑在一把折叠椅上,穿着和泰伍同样的浅灰色囚服,嘴里塞着白色布条。她的眼神已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空洞。
“去年的狩夜祭,她是九名猎物中的第二号。坚持了六个小时,比大多数猎物都长。但最后还是失败了。”合成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泰伍消化的时间,“失败的意思是,她被猎手找到了。在一座废弃灯塔的顶层。那个猎手——你们已经见过面了——是权海镇先生。”
第四张照片没有出现在投影幕布上。扬声器里的合成音只是描述了一句:“后续的处理由会所的专业团队完成。地点是东区废弃仓库地下室。工具是工业垃圾袋和医用漂白剂。最终处置地是新浦港外五十海里的洋流带。”
泰伍看着投影幕布上的照片,看着那个曾经是韩晓恩的女人——二十二岁,母亲卧病,大学辍学,来这座城市想靠自己的劳动活下去——她的结局是被绑在灯塔顶层,被一个开着捷尼赛思、穿着手工西装的理事猎杀,然后被漂白剂冲刷成零碎的痕迹,被洋流带往无人的深海。
他的牙关咬得很紧。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游戏的设计者正在观察他的反应,试图验证那份心理档案里的分析——他对同伴受威胁时的冲动反应,是他最容易被利用的弱点。
猎鹰面具的人似乎对他的沉默有些意外,头部微微偏了一下。然后遥控器再次按下。
投影幕布切到了一个新画面。这次不是照片,而是实时监控录像。
画面里是一间小办公室,朴正焕正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他左手拿着一杯速溶咖啡,右手在键盘上敲击,正在打开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称清晰可见——“韶林阁·内部档案”。
“朴正焕警探,新兴市警察厅网络犯罪调查科。”合成音说,“他在昨天深夜进入了警察厅主服务器,尝试调取韶林阁的关联数据。他的访问权限被记录了。他的IP地址被锁定了。他的个人档案现在正放在新兴市警察厅监察室的办公桌上。”
画面放大。正焕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他的桌子上。文件封面印着“监察调查通知书”。
“明天早上,他将被正式停职,接受内部调查。如果运气好,他会因为非法入侵警用服务器被判缓刑,留下记录,永远离开执法系统。如果运气不好——”
合成音停顿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朴正焕警探的妻子目前怀孕七个月。预产期是六月。新兴市只有三家医院有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其中两家是新兴财团旗下的医疗机构。我们可以确保,如果他继续与你合作,他的妻子分娩时,会恰好出现一些‘不可避免的并发症’。”
泰伍的手指在扎带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掌心在流血。但保持沉默让他赢得了关键的观察时间。他的视线在四个面具之间快速扫描——四个人中,有一个人没有在看投影。戴枭面具的人,视线一直低垂着,似乎在看手机。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猎鹰面具将遥控器放回茶几,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明天上午,新兴市警察厅将会接到一份监控视频举报。视频显示,你昨晚非法侵入了东区废弃仓库,并试图撬锁进入韶林阁的产权物业。同时,朴正焕警探通过非法手段篡改了交通监控系统,帮助你逃避追踪。”
“罪名?”泰伍终于开口。
“道路交通法违反。侵入建筑物。妨碍公务执行。”猎鹰面具的合成音一字一顿,“这些罪名一旦成立,你将被判处监禁。但我们可以让判决不执行——只要你签署一份认罪书,接受韶林阁的‘社区服务改造’,期限为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
泰伍记得第一张照片里韩晓恩坚持了六个小时。七十二小时,足够完成一场完整的猎杀,足够让所有证据都被洋流带走。
“如果我不接受呢?”
猎鹰面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单向玻璃前面,离泰伍只有一臂之隔。玻璃的厚度是未知的,否则泰伍会尝试用脑袋撞穿它。
“如果你不接受,这些视频今晚就会被推送给媒体。明天早上,新兴市每一家报纸都会刊登退伍特种兵勾结现职警探、非法入侵私人会所、盗窃贵重物品的新闻。”他说,“公众不会同情你。因为在新兴市,中产阶级唯一害怕的事情就是犯罪率上升。你是一个退伍军人,一个外来者,一个在退役后没有稳定工作、没有社会地位的边缘人。而韶林阁代表的是就业岗位、税收贡献、城市形象。这座城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我们。”
他说得对。泰伍心里清楚这一点。
“但游戏还没有正式开始。”猎鹰面具的声音突然染上了一种奇异的亲切感,“你需要时间考虑。所以我们为你准备了一间临时住所。明天早上,我们的律师会带着认罪协议来见你。”
他按下遥控器。单向玻璃后面的灯熄灭了,四个面具隐入黑暗。
泰伍身后的铁门打开了。两名穿制服的保安走进来,一人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人剪断脚踝上的扎带。他们把他拖起来,架出门外。门外是一条长长的混凝土走廊,两侧是间隔均匀的铁门,每扇门上都标着编号。
他从最近的一扇门前经过,门牌写着“07-韩晓恩”。
那是一道没有把手的门。只有从外面才能打开。
保安把他推到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前,门牌是空白的。他们打开门,将他推了进去。泰伍重重地摔在水泥地面上,肩膀撞出一声闷响。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锁舌滑入锁孔的声音尖锐而果断。
他翻过身,环顾四周。房间大约四平方米,有一张铁架床、一个不锈钢便盆和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没有窗户。天花板上唯一的灯罩外面装着防破坏的铁丝网。
他坐起来,将后背靠上墙壁。此刻,他终于容许自己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被压抑得太久,需要一条释放的通道。
四平方米的囚室。七十二小时的社区服务改造。朴正焕怀孕七个月的妻子。韩晓恩被绑在灯塔顶层的空洞眼神。这一切堆叠在一起,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堤坝。
但泰伍知道,愤怒救不了他,也救不了正焕。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找到这个精密系统里最脆弱的那一枚齿轮。
他闭上眼睛,将刚才看到的所有细节在脑海中重放。猎鹰的遥控器。雕的面具——那双眼睛。鹫的肩膀,微微往一侧倾斜。枭一直低垂的视线,还有他手里的手机屏幕。即使隔着单向玻璃和变声处理,有一个细节无法被完全掩盖——
枭看手机的时候,拇指滑动的频率太快了。她不是在阅读,而是在打字。
这场游戏的指挥者并不在玻璃后面的房间里。枭只是传话者。真正的“鸮”还在别处。
泰伍睁开眼睛,对着天花板的摄像头,用一种比变声器更平静、更沉稳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的面具很精致,但这层单向玻璃不隔音。你刚才有一句话暴露了一个事实——你知道我检查过仓库,知道我发现过什么,但你唯一没提到的是那只帆布鞋。白色帆布鞋,鞋号很小,鞋底没有磨损。韩晓恩在被绑上灯塔顶层时穿的不是这双鞋。她在逃离时也来不及换鞋。那么,那双鞋是谁的?你把上一季猎物处理掉了,但你没有处理掉她的鞋子。”
他顿了顿。
“所以你不是没有漏洞。你只是自信得太早了。”
摄像头下方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没有回应。
但就在那一秒,在韶林阁安全监控室的屏幕前,那个穿深灰色长裙的女人第一次停下了正在打字的拇指。她盯着屏幕里那张铁灰色的脸,忽然觉得今年冬天的游戏可能会比以往每一季都更有意思。
甚至可能,有史以来头一次,猎人会变成猎物。
她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会长,我建议立即转移他。时间拖得越久,他掌握的东西越多。”
对讲机里的声音苍老而沉稳:“你是今年的游戏总管。按你的规则来。”
安素英放下对讲机,视线重新落回监控屏幕。屏幕上的男人仍然直视着摄像头,眼神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猎物。
这是一只受过伤的狼。而受伤的狼在绝境里会做出的事情,是没有规则可以预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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