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南宛的良心

老余的真名叫余国良,是顾长生在旺角街码头扛货时认识的第一个兄弟。1985年昌隆商行开张的时候,他是店里唯一的伙计,搬货、守夜、跑腿、收账,什么都干过。后来昌隆越做越大,员工从一个人变成了十个人,又从十个人变成了一百个人。顾长生给老余在后勤部安排了一个闲职,不用干活,按月领钱,只有一个条件——老宅不能空。每隔三天去一次,检查门窗水电,扫扫灰,通通风。

这是对外人说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老宅里有一样东西,只有老余知道在哪儿。

顾长生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国良,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老宅里的东西,你要替我处理干净。”

老余等了二十三年,没等到顾长生出事,先等到了叶知秋。

他被边防从货轮上带下来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一个老旧的帆布挎包。挎包里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一张手绘的楼层平面图,还有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那张平面图上,老宅二楼的某个位置被人用红笔圈了三个同心圆,旁边注了四个字——“别让人碰”。

审讯室里,老余坐在铁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叶知秋把那张手绘平面图摊在桌上,指着红圈标注的位置:“余国良,这是什么地方?”

老余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你在昌隆商行做了二十三年,从旺角街的骑楼做到中央商务区的总部大楼。昌隆的每一次扩张你都在场,顾长生的每一个秘密你都知道。”叶知秋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坐到老余对面,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准,“但你看看这些年跟过他的人——二狗死了,马队长死了,苏晚晴差点死在牢里,钟叔差点喝了毒汤。你还觉得他会保你?”

老余的嘴唇动了动。叶知秋注意到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

“那个红圈标注的位置,”叶知秋再次开口,“是昌隆商行二楼走廊尽头的墙。根据建筑图纸,那个位置原本是一个储物间,但在1997年装修的时候被砌死了。你在平面图上标了一个入口——从走廊的第三块地板下面,有一条暗梯通向被封死的储物间。”

老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每隔三天去一次老宅,不是去扫灰的。你是在检查那条暗道有没有被人发现。”叶知秋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和时间,每一笔都工工整整,持续了整整二十三年,“1984年冬天,顾长生从干河滩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在老宅里砌了一面假墙。墙后面藏了一样东西。你替他守了二十三年。现在他让你跑,因为他知道我们要搜老宅了。他让你先跑,然后他会派人去把那样东西取走,或者毁掉。”

老余的肩膀开始颤抖。他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张开,声音沙哑得像是从一堆废墟底下挤出来的。

“不是东西。”

“什么?”

“不是东西。”老余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来,眼泪已经淌了满脸,“是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马队长的尸体?”叶知秋问。

“不是。”老余摇头,“马队长的尸体当天晚上就被他扔进老界河了,顺着水冲到了下游,第二天被渔民捞起来,已经泡得认不出来了。”

“那墙后面是谁?”

老余用手捂住了脸。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划在空气里。

“二狗。刘二狗。”

叶知秋脑子里的所有线索在这一瞬间同时炸开了。江平码头火灾里烧死的那个人——不是二狗。二狗在二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顾长生在悬崖上追到他的时候,根本没有让他掉下去。也许二狗确实坠崖了,但他没有死——他撑着一口气爬了上来,或者被水冲到了岸边,然后顾长生找到了他。

“他把二狗怎么了?”叶知秋问。

“那天夜里,二狗没有摔死。他从崖底下爬上来,断了腿,浑身是血,爬到老界河边上,被一个打鱼的老人捞了起来。老人把他背到了旺角街,找了一个江湖郎中给他接骨。顾长生第二天就找到了他。”老余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找到二狗的时候,二狗还活着。二狗看着他,叫了他一声‘四哥’。”

“然后呢?”

老余闭上了眼睛。

“然后四哥亲手捂死了他。”

叶知秋缓缓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按在审讯记录上,笔尖把纸戳了一个洞。二狗在悬崖上没有死,二狗被渔民救起来了,二狗在濒死的边缘叫了那一声“四哥”——以为四哥是来救他的。而四哥,用那双手——那双后来签过无数慈善捐赠协议的手,那双在南宛电视上对着镜头挥手致意的手——捂死了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因为他怕。因为二狗只要活着,就会说出干河滩上的一切。因为一个活着的二狗,是顾阿四永远无法抹掉的证据。

然后把尸体砌进了自己商行的墙里。在老宅最深处的那面假墙后面,在二楼走廊尽头那个被砌死的储物间里,刘二狗的骸骨站了二十三年。每隔三天,老余去检查暗道,确保那面墙纹丝不动。顾长生坐在一楼收银台后面数钱的时候,他的头顶正上方一米处,就是他亲手杀死的兄弟的尸骨。

“他跟你说了什么?”叶知秋问,“那天夜里,他让你帮他处理尸体的时候,他说了什么?”

老余的声音彻底碎了。

“他说——‘国良,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顾阿四了。你记住。我叫顾长生。’”

叶知秋站起来,推开审讯室的门,对走廊里的洪震喊了一嗓子。

“调两台挖掘机。马上。目标昌隆商行老宅二楼走廊尽头假墙。”

洪震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边往外跑一边掏出手机喊人。走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

叶知秋回到审讯室,看着缩在椅子上的老余,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江平码头烧死的那个流浪汉——是谁?”

老余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知道顾先生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假扮二狗。他在码头睡了两年,就是等着那一天——等有人来查二狗的时候,他来当替死鬼。顾先生承诺给他家人一笔安家费,但他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顾先生连他也一起烧了。”

与此同时,半山别墅的阁楼里,顾嘉树已经完成了全部的准备工作。

他用了三天时间。第一天,他用从衣服上拆下来的细铁丝弯成了一把简易的开锁工具。第二天,他在阿坤送饭的时候故意把碗打翻,趁阿坤弯腰收拾碎瓷片的那几秒钟,从门缝里仔细观察了外面走廊的结构——左拐五步是楼梯,楼梯往下走一层是书房,书房的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榕树的枝杈,那根枝杈离窗户只有一米远。第三天,他在地板夹层里重新找到了那块怀表,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还有一样东西。他在阁楼的旧箱子里翻到了一沓发黄的信纸和一支没干的圆珠笔。他撕下一张信纸,在上面写了四行字。

“我叫顾嘉树,是顾长生的儿子。我知道他的全部罪行。如果我出事了,请把我藏在地板夹层里的怀表交给叶知秋。那块怀表属于1984年被杀的马队长。”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阁楼的铁门前,把自制的铁丝工具插进锁孔,闭上眼睛,用指尖感受着锁芯里的每一个弹子。他在南洋读书的时候,隔壁宿舍住了一个锁匠世家出身的马来西亚同学,他跟着学了三年开锁——那时候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有一天会用来救自己的命。

三十秒后,咔嚓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铁门,阁楼外面的走廊空无一人。凌晨三四点的光景,整座别墅都在沉睡。光着脚走在羊毛地毯上,像一只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往下走了半层,在拐角处停下来。

书房的灯亮着。

他的父亲还没有睡。

顾嘉树屏住呼吸,从楼梯扶手的缝隙里往下看。书房的桃木门半开着,他能看见父亲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正在把一沓文件放进一个皮箱里。桌上摊着护照、机票、银行本票——所有的证件都只有一个人。没有许暮云,没有顾嘉树。

顾长生打算一个人走。

顾嘉树下了最后半层楼梯,在书房门口站定。他的影子被书房里透出来的灯光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了走廊的尽头。然后他推开了门。

顾长生转过身来。

两个男人在灯光下对视了一瞬。

“你怎么出来的?”顾长生问。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瞳孔在快速收缩。

“阁楼锁不住我了。就像干河滩锁不住你一样。”顾嘉树说,走到书桌前,两个人只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你要去哪儿?”

“处理一些公事。”

“一个人?”

顾长生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跟我一起走。”

“我不会跟你走的。”顾嘉树说,声音很轻,但轻的尽头是铁,“我不是二十三年前的二狗。你捂不住我的嘴。”

顾长生看着儿子。这一次他的笑容挂不住了。顾嘉树看见父亲的手按在皮箱的搭扣上,指关节发白,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然后顾长生的手从皮箱上移开,慢慢地滑向了抽屉。顾嘉树知道抽屉里有什么——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二十三年前从马队长手里夺下来的那一把。他从小就记得那个抽屉,父亲从来不让他碰。

“嘉树。”顾长生叫了他的名字,声音突然软了下来,软得像是另一个人,“我是你爸。你小时候发烧,我一夜没睡守在你床边。你忘了?”

“我没忘。”顾嘉树说,眼眶发红,“但二狗也管你叫哥。”

他掏出口袋里的那块怀表,放在书桌上。表盘上的裂缝在灯光下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顾长生的目光落在怀表上的时候,整张脸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血色。

“你在哪里找到的?”

“地板的夹层里。你藏了它二十三年,没有丢掉。因为你知道它是证据,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罪证。但你也舍不得丢——因为它是你变成顾长生之前,那个叫顾阿四的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样东西。”

顾长生的手从抽屉上移开了。他看着那块怀表,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只剩下某种极度疲倦的平静。

与此同时,在新港市最高检察院的指挥中心里,叶知秋正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监控画面。

技术员小周把无人机航拍画面切到了主屏幕上。暴雨过后的昌隆商行老宅在探照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反光,两台挖掘机的机械臂已经就位,施工队的头盔在灯光下来回攒动。洪震站在老宅二楼的走廊上,手里拿着老余手绘的那张平面图,对着墙壁上的砖缝一块一块地比对。

“找到了!”洪震在电台里喊,“第三块地板下面有暗梯!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下去!”

叶知秋按住电台的通话键:“小心点,假墙后面可能有加固结构。先用锤子敲一层砖,确认里面是空的再说。”

“收到。”

画面里,洪震挥了挥手,两个工人抬着一把大锤走上二楼。沉闷的敲击声通过电台传回来,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一阵砖块碎裂倒塌的声响。

随后,电台里忽然沉默了。

“洪震?”叶知秋按着通话键,“什么情况?”

几秒钟后,洪震的声音重新响起。那个声音和平时判若两人——粗犷的嗓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变得低沉而沙哑。

“叶哥,你要来看看。这里面不止一具白骨。”

叶知秋赶到老宅的时候,整栋楼已经被警戒线围了里外三层。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排着队往里走,探照灯把二楼走廊照得亮如白昼。老宅附近的街坊全被惊动了,挤在警戒线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谁也不敢相信这栋废弃多年的骑楼里能挖出什么东西来。

叶知秋快步走上二楼,穿过被扒开一半的走廊,进入了夹层。那面假墙已经完全被凿开,后面是一个不到十平方的储物间。储物间没有窗户,四面都是砖墙,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陈年腐朽的气味。法医们的闪光灯在狭窄的空间里此起彼伏地闪动。

地上有三具完整的骸骨。

第一具斜靠在墙角,白骨化的程度最严重,身上还残留着已经腐烂成碎片的化纤衣物——八十年代走私贩子常穿的劣质夹克。洪震在旁边蹲着,用镊子从骸骨旁边夹起了一个锈成铁片的老式电子表。

第二具躺在储物间的最深处,骨架蜷缩成一团,是一个成年人的身形,颅骨上有一道清晰的裂纹。法医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毛刷清理骸骨周围的泥土。

第三具——叶知秋看到第三具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那具骨架最小,靠在第二具骨架的旁边,像是生前曾靠着某个人。法医蹲在那里,用手电照着颅骨上的牙齿磨损程度,抬起头和同事低声讨论了几句,然后站起身来,对叶知秋摇了摇头。

“三具都是男性。第一具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1984到1985年之间,死因是颅骨粉碎性骨折——和高坠伤的特征吻合。第二具死亡时间也在同一时段,但颅骨上除了高坠伤之外,舌骨有骨折痕迹——这是扼死的特征。第三具时间更早一些,骨龄最小,从骨盆和牙齿判断,不超过十八岁。”

叶知秋蹲下来,看着第三具骸骨。那个骨架很小,小得让人心疼。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孩子,被砌在墙里二十三年,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也曾是某个人的儿子、某个人的兄弟。

“国良的笔记本里提到了吗?”叶知秋问。

洪震翻着手里的笔记本,摇了摇头:“他只管二楼夹层,第三具的位置在一楼地基下面,老余也不知道。这可能是更早之前的事。”

叶知秋站起来,弹了弹膝盖上的灰。

“把顾长生的档案拉出来。从1978年开始拉。他离开干河滩之前的行踪,他偷渡入境的过程,他在码头结识的所有人。”他顿了顿,指着那具未成年人的骸骨,“我要知道这个孩子是谁。顾长生的手上,可能从更早之前就沾了血。”

警戒线外面已经围了上百人。不知道是谁给电视台打了电话,一辆转播车正停在不远处的巷口,车顶上的卫星天线在缓慢旋转。记者举着话筒,站在雨后的积水里对着摄像机大声播报着最新发现。

南宛的黎明正在到来,老宅的地基在探照灯下被一层一层地剖开。挖掘机在凌晨的薄雾中缓缓移动,机械臂每一次落下,都可能从地底再翻出一些被埋了太久的真相。

而在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顾嘉树还站在原地,和他的父亲对望着。

外面的天光已经泛白了。顾长生站在书桌前,他看着那把匕首,又看着站在他对面的儿子,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舞台上跳了二十三年的舞,终于跳不动了。

他拉开抽屉,把里面的匕首取了出来。顾嘉树的身体立刻绷紧,但顾长生没有把匕首指向儿子,只是把它放在桌上。匕首、怀表、皮箱、机票、护照——所有的东西都摆在一起,像一座关于他一生的无声展览。

“你想知道的,我全告诉你。”顾长生在书桌前坐了下来,头微微仰起,像是要把积压了二十三年的记忆一点一点从喉咙里掏出来。然后他开口说了三个名字,声音低沉得仿佛是从地底传出来的。

“二狗不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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