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了南宛最高检察院的大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身材精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的公文包。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透着一种精于算计的锐利。这就是周锦昌,南宛刑辩律师界公认的头牌。他经手的案子,从商业诈骗到内幕交易,从洗钱到非法集资,几乎涵盖了经济犯罪的所有领域。同行们敬畏地称他为“金丝眼镜蛇”——看起来斯文,咬一口致命。
紧跟着从车里出来的是顾长生。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南宛国旗徽章,头发梳得纹丝不乱,面带微笑,气定神闲。几个恰巧路过的检察院职员认出了他,纷纷驻足侧目,窃窃私语。顾长生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甚至微微颔首致意,像一个来视察工作的领导,而不是一个被调查的对象。
七楼的走廊里,叶知秋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处,露出清瘦而结实的胳膊。他的旁边站着一个矮胖敦实的中年男人,满脸络腮胡子,眼神凶悍得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斗牛犬。
这个人叫洪震,特案组的副组长,叶知秋的搭档。和叶知秋的冷静内敛完全不同,洪震的性格火爆得像一桶随时会被点燃的炸药。他在南宛司法系统里干了二十年,审过的嫌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最擅长的就是在审讯室里打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线。他对叶知秋说:“今天这场戏,可有得看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顾长生和周锦昌走了出来。
两拨人在走廊中央相遇。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碰撞。
“顾先生,欢迎。”叶知秋率先伸出了手。
顾长生握住他的手,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叶检察官,久仰。我今天来,是想就青河金控的事情,向检察院做一个全面的说明。”
周锦昌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的当事人是以证人的身份自愿前来的,不是被传唤,更不是嫌疑人。希望叶检察官能够明确这一点。”
洪震在旁边冷哼一声:“是不是嫌疑人,要看调查结果。”
周锦昌看了洪震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洪组长,法律的判断建立在证据之上,而不是建立在感觉之上。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火花四溅。
叶知秋抬手制止了洪震正欲发作的势头:“请进吧,会议室准备好了。”
二楼的询问室是检察院最好的房间,面积不大,装潢朴素。白墙灰地,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架着一台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墙上挂着一个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顾长生在桌子的一侧坐下,周锦昌坐在他旁边。叶知秋和洪震坐在对面。洪震伸手按下了摄像机的录制键。
“时间是2007年11月18日上午十点零三分。南宛最高检察院特案组就青河金控集资案询问证人顾长生。询问人叶知秋、洪震。”洪震说完,靠在椅背上,把主导权交给了叶知秋。
叶知秋打开面前的卷宗,语气平和:“顾先生,请问您和苏晚晴是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顾长生回答得很流畅,“昌隆集团是青河金控的战略投资方,持有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苏晚晴是集团通过猎头引进的职业经理人,负责青河金控的日常运营。”
“也就是说,您不是实际控制人?”
“法律上不是。”顾长生微微一笑,“青河金控是独立法人,苏晚晴是法人代表和首席执行官。我只是股东。”
叶知秋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从青河金控调取的资金审批记录。显示2004年3月至2007年9月期间,涉及金额超过五千万南元的所有贷款项目,都需要经过您本人的书面批准。您怎么解释?”
顾长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是风险控制的需要。昌隆集团作为大股东,对大额资金的使用有知情权和监督权。这是现代公司治理的基本准则。”他转头看了周锦昌一眼,周锦昌微微点头,表示回答得体。
洪震忽然插嘴,声音像炮仗一样炸开:“那你怎么解释‘永泰商贸’那笔三千万的款项?来路不明,去向不清,账面上做成了影子并购,这种操作你敢说不知道?”
周锦昌立刻举手制止:“反对。洪组长,请注意询问的语气。我的当事人是来配合调查的证人,不是接受审讯的罪犯。”
“我只是——”
“洪震。”叶知秋给了他一个眼神。洪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气呼呼地抱起胳膊。
顾长生却笑了。他的笑容温和而从容,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包容。他端起桌上的一次性水杯抿了一口,像在品一杯上好的普洱。
“洪组长问得好。”他说,“永泰商贸的问题,我已经内部调查过了。那是青河金控财务部门的违规操作,相关责任人已经被辞退。如果检察院需要,我可以提供完整的调查报告。”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所有可能被追问的漏洞,他提前都堵上了。
叶知秋换了一个方向。
“顾先生,我们注意到一个情况。”他从卷宗底层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青河金控在过去三年里,有三笔大额资金通过南洋一家空壳公司——英属维尔金群岛注册的‘龙腾国际’——流向了海外。这家公司的实际受益人,据我们调查,是昌隆集团的全资附属机构。您能解释一下这些资金的真实去向吗?”
周锦昌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他预料的范围之内。他正要开口,顾长生已经答了。
“这些资金,”顾长生不紧不慢地说,“是昌隆集团在海外的合法投资回报,与青河金控无关。至于龙腾国际的受益人是昌隆附属机构,这属于集团层面的商业机密。如果检察院有合理的法律依据需要调取相关文件,请通过正规程序提出。周律师会对接。”
他的每一个回答都精准得可怕。既没有承认任何违法事实,也没有否认任何可被证实的东西。所有的话都像一根圆滑的鹅卵石,让人握不住、抓不牢。
叶知秋合上了卷宗。
他沉默了几秒钟。在这几秒钟里,整个房间里只剩时钟滴答走动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和之前完全一样平稳,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顾先生,我还想请教一个和青河系无关的问题。”
顾长生微微偏头,表示洗耳恭听。
“1984年冬天,”叶知秋说,“您在哪里?”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洪震愣住了。他转头看叶知秋,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翻出了这张牌。周锦昌也皱了皱眉,这个问题的方向和他准备的策略完全不搭。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顾长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笑容依然挂在嘴角,眼神依然温和。但阿坤从摄像机后面的单向玻璃往里看,注意到了一件事——
顾长生端着水杯的手指,有一瞬间收紧了。只是短短的一瞬,如果不是刻意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发现。
“1984年。”顾长生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年代,“那时候我刚到新港市不久,还在码头做工。为什么问这个?”
叶知秋没有回答他的反问。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顾长生,像是在等待什么。
“有人说,”叶知秋缓缓地说,“在1984年边境干河滩的一桩命案里,见过您。”
周锦昌腾地站了起来。
“叶检察官,我对今天的询问程序提出严正抗议。我的当事人是来就青河金控案进行说明的,不是来接受和一桩毫不相干的刑事指控相关的盘问的。这种没有任何依据的暗示,是对我当事人名誉的严重侵害。”
洪震也站了起来,瞪着周锦昌:“我还没说你呢——”
“都坐下。”叶知秋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周锦昌看了他一眼,慢慢坐回椅子上。洪震也坐下了,但拳头还攥着。
叶知秋把目光重新转向顾长生。顾长生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温和的微笑,但那个微笑现在看起来,像是被钉在脸上的一层膜。
“顾先生,我只是求证一个事实。”叶知秋的语气不卑不亢,“如果我的问题冒犯了您,我道歉。但请您理解,二十三年前在干河滩上发生的事情,和今天在青河金控案里的某些线索——可能有关联。”
“什么关联?”周锦昌警惕地问。
叶知秋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按下了摄像机的停止键。
“今天的询问到此结束。”他说,“感谢顾先生的配合。”
洪震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搭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忍着没有问,因为跟叶知秋搭档这些年他学到一件事——叶知秋从不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出牌。他的每一步,不管看起来多奇怪,背后一定有他的道理。
顾长生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衣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对叶知秋说了一句话。
“年轻人,查案子要有证据。”他说,“没有证据,就是在玩火。”
叶知秋直视着他的眼睛。
“谢谢顾先生的提醒。”他说,“不过我查案子有个习惯——从来不怕火。”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整整三秒钟。三秒钟里,二十三年前的干河滩和今天的检察院,两个时空在沉默中同时浮现。
然后顾长生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走进检察院时一模一样——无可挑剔、无懈可击。
“后会有期。”他说。
顾长生和周锦昌离开之后,洪震一把关上了门,转过身来瞪着叶知秋。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干河滩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不提前跟我通气?”
叶知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奔驰驶出检察院的大门,消失在车流中。然后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放在桌上。
那是伍国安带来的全部卷宗。
泛黄的现场照片。被水泡烂的合照。残缺的目击证词。还有昨天在界碑上拍到的那行刻字——顾阿四&二狗,1984年冬。
洪震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越慢。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抬起头,整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那些怒气和不耐烦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后的是某种沉重的东西。
“这个人——”他指着合照上那个模糊的少年轮廓,“是顾长生?”
“是。”叶知秋说。
“他杀了两个人?”
“嫌疑很大。”
洪震把资料放下,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是老刑警出身,破过的杀人案不下二十宗。他比谁都清楚,一桩二十三年前的悬案,要找到铁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他也知道,一个人如果杀过人,而且逃脱了惩罚,就一定会再杀人。不是因为嗜杀,而是因为恐惧。恐惧让他必须不断清除每一个可能威胁他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洪震问。
叶知秋拿起那张褪色的合照,看了很久。两个少年肩并肩站在干河滩上,一个笑得很开心,一个笑得很收敛。那时候他们不知道,再过几个小时,他们中的一个人会死在悬崖底下,另一个人会消失在夜色里,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从头查。”叶知秋说,“从昌隆商行成立的第一天开始查。所有的银行流水、工商登记、贸易合同。这二十三年里他走的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
“你信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吗?”
叶知秋放下照片,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渐沉的天际线上:“我只信一条——二十三年前他能在干河滩上爬出来,二十三年后,他就不可能心甘情愿地被埋回去。”
洪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卷宗整理好放进保险柜里,锁上。
“你今天的举动,等于向他摊牌了。”他说。
叶知秋没有否认。
“他会有所行动的。”洪震说,“你没见过这种人,我见过。他坐拥整个商业帝国,和政界的联系盘根错节。他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叶知秋说。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在他拨出号码之前,电话先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叶知秋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而急促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掩着嘴说话。
“叶检察官,我是苏晚晴的室友。苏晚晴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断了。
叶知秋握着话筒,等了很久。电话没有再响。
他慢慢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洪震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怎么了?”洪震问。
叶知秋站起来,拿起外套。
“苏晚晴有话要说。”他说,“她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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