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商会的替罪羊

钟叔一夜没有合眼。

他坐在自己那间位于半山别墅地下一层的小房间里,背靠着门,手里握着一根从厨房拿来的擀面杖。他知道这玩意儿挡不住阿坤手下那些专业的人,但握着它,至少能让手不抖。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新港市的黎明总是来得很安静,没有鸡叫,没有鸟鸣,只有远处滨海大道上断断续续的车流声,像一座巨型机器在缓缓苏醒。

他原计划天不亮就走。但他太了解阿坤了。阿坤的人一定已经守在山下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他自己送上门。他必须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天亮之后人多的时候混下山去。

五点四十分,他听到楼上有了动静。

是许暮云的脚步声。她每天这个时间起床,先喝一杯温水,然后去佛堂诵经。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年。钟叔犹豫了一下,把擀面杖放在门后,整了整衣服,走上了楼梯。

佛堂在别墅的东翼,是一个朝南的小房间,供着一尊从南洋请回来的白玉观音。香火终年不断,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许暮云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低声念着经文。她的背影瘦削而挺直,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钟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等许暮云念完了一段经,才轻轻咳了一声。

许暮云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她就知道出事了。

“老钟,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钟叔走进佛堂,在许暮云旁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他没有念经,而是用一种极低极快的声音,把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了那盅参汤,说了苦杏仁的味道,说了中医馆的检测结果,说了那瓶藏在冰箱里的毒汤样本,也说了他给检察院打的电话。

在说这些话的过程中,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许暮云的脸。

许暮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淡金,久到香炉里的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截灰烬无声地落在香炉里。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钟叔意外。

“老钟,你在我家三十一年了。”

“是。”

“这些年,辛苦你了。”

钟叔的鼻子忽然一酸。他以为自己这把年纪了,眼泪早就流干了。但许暮云这句普普通通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想起三十一年前,许暮云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刚嫁进顾家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做,连熬粥都能把锅烧糊。是他手把手教她的。这些年她管他叫“钟叔”,他管她叫“夫人”,表面上是主仆,实际上他把她当半个女儿。

“夫人,”钟叔说,“我对不住你。这些年有好多事,我该说的没有说。”

“不怨你。”许暮云说,“是我自己不想听。”

她站起来,走到观音像前,拿起供台上的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因为没有波澜,而是因为波澜太大,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1984年冬天,”她忽然说,“他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出事了。”

钟叔抬起头。

“他从来不跟我说他那几天去了哪儿。但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在他的衣服上闻到了一股味道。”许暮云的手指停在一颗佛珠上,声音变得很轻,“是河滩上的淤泥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那个味道,一辈子都忘不了。”

“夫人——”

“我知道他做了不该做的事。”许暮云打断了他,声音终于颤抖起来,“但我没有问。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我害怕知道答案。我告诉自己,他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是为了让我和嘉树过上好日子。我骗了自己二十三年。”

她转过身来,看着钟叔。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钟叔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迟到了二十三年的决绝。

“老钟,”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早晨六点半,新港市东区的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卖鱼的、卖菜的、卖干货的摊贩们在各自的摊位前吆喝着,主妇们挎着菜篮子在狭窄的过道里挤来挤去。空气中弥漫着海鲜的腥味和油炸鬼的香气。

阿坤手下的两个人已经在菜市场门口守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们是凌晨四点半到的。阿坤的命令很明确:钟木全今天上午可能会去检察院,必须在半路上截住他。阿坤的原话是:“不要动粗,请回来就行。如果他不肯回来——再说。”

两个人把车停在菜市场东门对面的路边,一个在车上盯着,一个在巷子口站着。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菜市场还有一个西门。

而在西门外面,钟叔和许暮云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

这是许暮云的安排。她让钟叔从地下室直接下到车库,自己从前门出来,假装去菜市场买菜。这些年她每周都会亲自去菜市场一次,这是邻居和佣人都知道的习惯。阿坤的人监视了前门和下山的路,但他们没有想到,许暮云会在菜市场里和钟叔碰头,然后从西门离开。

出租车驶出菜市场后巷的时候,钟叔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那两个守在巷口的年轻人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盯着对面的东门,浑然不知自己要堵的人已经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师傅,去最高检察院。”钟叔说。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老太太——这组合去检察院,怎么看怎么奇怪。但他没有多问,踩下了油门。

车沿着滨海大道往市中心驶去。清晨的海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几艘货轮停在天际线上,像灰色的剪影。许暮云坐在后排,手里攥着那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着什么。钟叔坐在她旁边,一只手紧紧护着怀里的布袋,布袋里装着那个密封的玻璃瓶和中医馆的检测报告。

“老钟,”许暮云忽然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走。”

钟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许暮云眼眶发红的话:“夫人,我要是走了,今天谁帮你验那盅汤呢。”

许暮云没有再说话。她把头转向窗外,手指把佛珠攥得更紧了。

七点十五分,出租车停在了最高检察院的大门口。钟叔付了车费,两个人下了车。检察院的大楼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着,灰色的外墙显得格外庄严。门口的值班保安刚刚换班,正在喝今天的第一杯咖啡。

钟叔走到值班窗口前,清了清嗓子:“我们是来找叶知秋叶检察官的。有预约。”

保安翻了翻登记本:“叶检察官上午九点半才上班。你们来早了。”

“我们等。”许暮云说。

保安看了他们一眼,让他们在门口的登记簿上签了字,然后指了指大厅里的长椅。钟叔和许暮云走进去,在那张硬邦邦的长椅上并肩坐下。大厅很空旷,他们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激起回音。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与此同时,在半山别墅的餐厅里,顾长生正独自吃着早餐。

佣人小梅给他端上了白粥和酱菜。他和往常一样吃得很慢,咀嚼的动作不疾不徐。但阿坤注意到,老板今天的筷子动得比平时更少。粥只喝了半碗,酱菜几乎没动。

“阿坤,”顾长生放下筷子,“钟叔呢?”

“还没有消息。”阿坤站在餐桌旁边,声音压低,“山下的人没看到他出来。半山区的出入口都守了,目前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车里查了吗?”

“查了,他不在车库里。夫人也不在。”

顾长生的手顿了一下。许暮云。他把妻子这个变量漏算了。在他的计划里,许暮云是一个不需要考虑的因素——一个念了二十年佛的、不问世事的、温和顺从的妻子。但他忘了,一个能在二十三年前替他保守秘密的女人,不是因为她懦弱,而是因为她选择了忍耐。忍耐和懦弱,从来不是一回事。

“夫人几点出去的?”他问。

“六点二十左右。小梅说她是去菜市场买菜,所以没拦。”

“去菜市场查。”顾长生站起来,声音依然平稳,但阿坤看到他握着餐巾的手指关节发白,“问每一个摊贩。我要知道她去了哪儿。”

阿坤转身就走。

但他刚走到餐厅门口,手机就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不到十秒,脸色变了。然后他放下手机,转过身来,用一种阿坤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用上的语气,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

“顾先生,夫人和钟叔——在检察院。”

餐厅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顾长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晨光从落地窗里倾泻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在光明中看起来依然温和、从容、无懈可击。但阿坤看见,他攥着餐巾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他全部秘密的人,终于也离开了他。

过了很久,顾长生把餐巾放在桌上,整了整衣领,开口说话。

“备车。”

“顾先生——”

“备车。”顾长生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去检察院。”

阿坤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检察院是叶知秋的地盘,顾长生平时最擅长的就是在暗处运筹帷幄,从来不会主动走到聚光灯底下。现在钟叔和许暮云都在检察院,他不但不躲,反而要亲自上门?

“您要去检察院?”阿坤忍不住问。

“是啊。”顾长生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和他平时慈善晚宴上的笑容一模一样,优雅、从容、滴水不漏,“妻子去了检察院,我做丈夫的去接她,有什么不合理吗?”

阿坤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八点四十五分,叶知秋的黑色轿车拐进了检察院的停车场。他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到岗,因为他接到钟叔电话之后一整夜都没怎么睡。他把伍国安带来的干河滩卷宗和青河金控的资金流报告并排放在副驾驶座上,两个案子的线索在他脑子里像两条蛇一样纠缠了一夜。

他刚停好车,手机就响了。是值班保安打来的。

“叶检,门口有一男一女,说是约了您。”

“让他们上来。”叶知秋说。

“还有一件事——”保安压低了声音,“刚才内线通报,昌隆集团顾长生的车也往这边来了。大约十分钟后到。”

叶知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他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大步往大楼走去。

这一天,这场博弈的所有角色,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同一个地方。

好戏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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