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粉色信笺的告密

看守所会见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得苏晚晴的脸一片惨白。顾嘉树隔着玻璃看着她,手里握着通话听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刚才问出的那个名字——刘二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激起的涟漪还没有平息。

“你说不认识。”顾嘉树说,“但你的瞳孔在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收缩了。这是惊跳反射,没法伪装的。”

苏晚晴握着听筒的手指在颤抖。她下意识地想要挂断电话,但顾嘉树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停住了。

“苏晚晴,我不是来害你的。如果我想害你,直接把硬盘交给我父亲就行了。我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硬盘里的东西让我必须来。”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管教看了两次表,提醒她还有五分钟会见时间。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每个字推出来。

“刘二狗是2007年9月出现的。就是青河金控出事前两个月。”她把听筒贴紧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盯着玻璃外面那个监控摄像头,“那天我在昌隆大厦的停车场里,看见你父亲和一个流浪汉在说话。我从没见过你父亲那副表情——他平时对谁都笑,但那天他的脸是白的,像见了鬼。”

顾嘉树的心跳骤然加速。

“你怎么知道那个流浪汉叫刘二狗?”

“我本来不知道。”苏晚晴说,“但那天晚上,你父亲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喝了很多酒,我从没见过他喝酒。他让我帮他查一个人的档案,从南宛边境所有能查到的记录里查。名字就是刘二狗。他说这个人是从干河滩来的,二十三年前就应该死了。”

会见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电流声。

“你查到了吗?”顾嘉树问。

“查到了一部分。刘二狗,1967年生,无户籍,1984年12月在干河滩坠崖后被一个打鱼的老人救起,左腿粉碎性骨折,颅内出血,昏迷了将近半年。醒来之后记不太清以前的事了,一直在边境的渔村里靠打鱼为生。2005年老人去世,他失去了生活来源,开始沿路乞讨,一路走到了新港市。”苏晚晴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眼眶泛红,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

顾嘉树追问:“然后呢?”

“然后你父亲让我找到他。”苏晚晴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报警,不是送救助站,是找到他。我当时以为他是要帮助这个同乡,还觉得他念旧情。我通过一个私家侦探在江平码头找到了刘二狗,把地址告诉你父亲的时候,他还对我说了谢谢。”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惨笑。

“一个月后,江平码头火灾。刘二狗死了。报纸上说是醉酒生火取暖不慎。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我见过刘二狗。他左腿有旧伤,走路都费劲,根本不可能从火场里跑出来。”

顾嘉树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的父亲为了抹掉过去,不仅杀了人,还把自己的同乡、一个死里逃生又挣扎了二十三年才活下来的流浪汉再次推进了地狱。他想起父亲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让你活得像个贵族。”现在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最恶毒的诅咒。

“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他问。

“我怕。”苏晚晴说,“你父亲在南宛有多大的势力,你比我更清楚。我在里面关了这些日子,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我说了,还能不能活到开庭那天。”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痛哭流涕,而是无声地滑落,一滴接一滴地砸在面前的台面上。

“但我现在不怕了。”她擦掉眼泪,抬起头看着顾嘉树,眼睛里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说,会有更多的人死。我已经够罪孽深重了,不能再添新的。”

她从衣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信封,从会见室玻璃下方的缝隙里塞了过来。信封是用看守所的信纸叠的,拆开之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笔迹很细很小,显然是在夜里借着走廊的微光偷偷写的。

“这是我写的供述书。里面详细记录了青河金控成立以来我经手过的所有异常资金操作,每一笔的时间、金额、去向和你父亲的口头指令。我把能记得的全部写下来了。”苏晚晴说,“我没有物证,但我的口供加上那个硬盘里的数据,应该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顾嘉树接过信封,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这个口袋很浅,但此刻他觉得里面装的东西重逾千钧。

“还有一件事。”苏晚晴说,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因为管教已经开始朝这边走过来了,“刘二狗死之前,给过我一样东西。是我在码头找到他的时候他塞给我的,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让我帮他保管好。”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苏晚晴说,“照片上是他和一个少年在干河滩的合影。背面写着‘四哥和二狗,1984年冬’。”

顾嘉树愣住了。那就是伍国安从二狗尸体上找到的那张合影——但那张照片一直在卷宗里。二狗居然还保留着另一张同样的照片,并且交给了苏晚晴。

“照片在哪里?”他急忙问。

“我入狱之前把它寄存在了一个地方。”苏晚晴语速飞快,“东区旺角街昌隆商行老店,一楼收银台后面有一个暗格。照片就藏在那里。”

管教走到了苏晚晴身后,示意会见时间已到。苏晚晴站起来,在被带走之前,她对着听筒说了最后一句话。

“顾嘉树,你去拿那张照片的时候要小心。你父亲——他什么都知道。”

与此同时,叶知秋正站在昌隆商行老店的大门口。

这栋三层骑楼在旺角街最深处,夹在一排同样老旧商铺中间,门面已经落了厚厚的灰。铁皮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内部装修,暂停营业。但叶知秋注意到一个细节:卷帘门的锁头是崭新的。在一个空置多年的老店门口,一把新锁意味着有人不久前刚进去过。

洪震拿着搜查令在他身后站定,旁边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检察院调查员。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交头接耳,不知道这栋废弃多年的老楼怎么会忽然招来这么多公家的人。

“破门。”叶知秋说。

调查员用电锯锯断了锁头,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推上去,露出了后面那扇老旧的木门。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一股陈旧的灰尘和木头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叶知秋打开手电筒,带头走了进去。

一楼的铺面不大,大约四十平方。靠墙摆着一排落了灰的玻璃柜台,柜台里空空如也。墙上还挂着1986年昌隆商行开业时的老照片——照片上的顾长生年轻、瘦削、眼神凌厉,和如今电视上那个慈眉善目的长者判若两人。天花板上垂下来的老式吊扇已经锈得不成样子,角落里堆着几箱过时的电子表和褪色的布料,都是当年没卖完的存货。

“大家分头搜。”叶知秋说,“注意看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暗格、夹层、松动的砖、松动的木板。”

调查员们分散开来。洪震拿着手电筒往二楼走去,老旧的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嘎的呻吟。叶知秋独自留在一楼,走到收银台后面。收银台是一张老式的木桌,桌面上堆满了灰尘和老鼠屎。他把桌子挪开,仔细观察后面的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层发黄的墙纸,有一块区域的墙纸接缝处有明显的重新粘贴痕迹。他用手指敲了敲那块区域——空心的。

他小心地撕开墙纸,后面果然有一个暗格。大约一本字典大小,用铁皮封着,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小锁。他用螺丝刀撬开了锁,打开了暗格。

里面没有照片。

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铁盒子,盒子里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压痕——显然是曾经放过照片的地方。压痕很新,没有任何灰尘。有人抢在他前面取走了照片。

叶知秋的手停在半空中。苏晚晴的供述书是三个小时前才到顾嘉树手里的,顾嘉树还没有机会来取照片。而搜查令是今天早上才批下来的,知道这次行动的人仅限于特案组内部。

能抢在他前面的人只有一个可能——顾长生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暗格的存在。也许苏晚晴把照片藏在暗格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看到了。也许昌隆商行老店虽然空置多年,但一直有人在定期检查。不管怎样,那张照片现在落到了顾长生的手里。

而这个结果对苏晚晴来说,可能是致命的。

叶知秋关上暗格的铁门,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但对方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顾嘉树失踪了。”电话那头是洪震急促的声音,“他的手机定位在半个小时前从女子看守所附近消失了。最后定位显示他上了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号是假的。”

叶知秋握着电话的手指陡然收紧。

“他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出来?”他问。

“不确定。但看守所的管教说,苏晚晴在会见结束的时候塞给了他一个信封。”

叶知秋闭上眼睛。苏晚晴的供述书现在在顾嘉树身上。如果顾嘉树失踪了,那份供述书也将石沉大海。而苏晚晴在铁窗里面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写下第二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通知交管局,全城搜索灰色面包车。把所有出城的路口全部设卡。”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顾嘉树不能出事。他身上的东西,是我们最关键的证据链。”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阿坤正看着后座上昏迷的顾嘉树,沉默地抽着烟。

那辆灰色面包车正沿着滨海大道往半山方向驶去。顾嘉树斜靠在后座上,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在停车场上车时被从背后捂了乙醚。他身上的背包已经被打开检查过了,苏晚晴的供述书被从信封里抽出来,此刻正拿在阿坤手里。阿坤没有看里面的内容。他把供述书重新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面包车拐进了半山别墅后门的车道。车库门无声地滑开,车驶入,门关闭。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阿坤下了车,拉开后门,看了看还在昏迷的顾嘉树,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封供述书从背包里取出来,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这个动作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顾嘉树五岁那年骑在他脖子上看烟花的样子。

阿坤把顾嘉树从后座上拉出来,扛在肩上,往别墅里面走去。

顾长生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和往常一样从容。看到阿坤扛着顾嘉树进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站起来,走到阿坤面前,低头看了看昏迷中的儿子。

“没事吧?”

“只是乙醚。再过一两个小时就醒了。”

顾长生点了点头。然后他对旁边站着的几个手下挥了挥手。

“把少爷送到阁楼去。”他说,“好好看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他离开。”

手下们接过顾嘉树,往楼上走去。顾长生目送着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阿坤。

“东西呢?”

“什么东西?”

“苏晚晴给他的东西。”

阿坤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信封:“在这里。我没看。”

顾长生接过信封,打开。他的眼睛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写字上停留了很久,越看越慢,越看越深。苏晚晴的供述书很长,足足写了六页纸,字迹虽然潦草,但条理清晰,时间线准确。她不仅记录了每一笔资金的流向,还把每一次和顾长生对话的时间、地点、内容都尽可能地还原了出来。

如果这份供述书落在叶知秋手里,再结合硬盘里的财务数据,证据链就能闭合了。

顾长生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了信封里。然后他从茶几上拿起了一只打火机。火焰在信纸的角上舔了一下,火苗轰地窜起来,迅速吞噬了苏晚晴六页纸的证词。他松手,燃烧的信封落进了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很快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部老式功能机,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

“她知道的太多了。”

在新港市女子看守所第三监区,熄灯号已经吹过了。

苏晚晴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她今天把供述书交给了顾嘉树,也把所有的希望都押了出去。她不知道这份供述书能不能安全地送到叶知秋手上,但她至少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不像管教巡逻时那种稳重的脚步,更像是一种刻意压低了声响的潜行。脚步声在她的监室门口停下了。苏晚晴看见门上的小窗里出现了一道人影,背光,看不清脸。

然后铁门下面那个用来递饭的翻板被无声地推开了。一只手伸进来,把一个东西放在了地上,又迅速缩了回去。翻板合上,脚步声远去了。

苏晚晴从铺位上爬下来,摸黑走到门口,弯腰捡起了那样东西。是一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她凑到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前,打开了纸条。

上面还是那行娟秀的字迹——“苏小姐,你做得对。保持沉默,才能等到天亮。——一个希望你活着的人。”

但这一次,在纸条的最下面,多了一行新写的字。笔迹急促而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匆忙添上去的。

“快翻供。否则你活不过这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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