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嘉树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樟脑丸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躺在一张铁架单人床上,床垫很薄,弹簧硌得后背生疼。天花板是斜的,贴着褪色的米黄色墙纸,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从横梁上垂下来,散发出昏黄的光。房间里没有窗,只有头顶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铁栅栏上积满了灰尘。墙角堆着几个旧皮箱和一台缝纫机,盖着发黄的白布。
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半山别墅的阁楼。小时候他上来过一次,是躲猫猫的时候钻进来的,后来被钟叔发现,挨了一顿训。从那以后,这扇门就永远锁着。现在,他自己被锁在了里面。
后脑勺隐隐作痛,被乙醚捂过的口鼻还残留着一股甜腻的化学味道。他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外套内侧的口袋——是空的。苏晚晴的供述书不在了。背包也不在了。手机、钱包、护照,所有的东西都不在了。
门从外面锁着。他推了几下,纹丝不动。铁门,老式的插销锁,锁头在走廊那一侧。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发出一声闷响,但毫无松动的迹象。
“别费力气了。”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阿坤。
“坤叔。”顾嘉树把嘴凑近门缝,“你跟我爸这么多年,他做过什么你比我更清楚。你还要继续帮他?”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少爷,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阿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提防着被人听到,“你爸让我看着你,我就得看着你。这是规矩。”
“规矩比人命还重要?”
“在顾家,”阿坤顿了一下,“规矩就是人命。”
脚步声远去。顾嘉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闭上眼睛。他被自己的父亲软禁了。他在南洋做了七年律师,帮客户打过无数场官司,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囚徒——囚禁他的人不是法庭,不是警察,而是那个给了他生命的人。
他不知道苏晚晴现在怎么样了。如果父亲已经拿到了供述书,那苏晚晴就彻底失去了自保的底牌。她在那份供述书上押了全部的希望,现在这份希望随着那封信一起化为了灰烬。而他在阁楼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比阁楼里的昏黄灯光还要沉重。
与此同时,叶知秋正坐在南宛最高检察院的会议室里,面对着他职业生涯中最沉重的一场博弈。
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除了他和洪震,还有一个人——南宛司法部副部长陈维邦。陈维邦五十出头,方脸浓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胸口的徽章擦得锃亮。他是南宛司法系统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掌管着最高检察院的预算审批和人事任免权。叶知秋的特案组能成立,当初也是他批的。
但今天,这位老领导不是来表扬他的。
“小叶,你这几年干得不错。”陈维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青河金控的案子,社会影响很大,你查得也很扎实。我看时机差不多了,该收网了。就定在苏晚晴这里吧——非法集资、诈骗、挪用资金,数罪并罚,够她把牢底坐穿了。”
叶知秋没有接话。他等着陈维邦把话说完。
“至于昌隆集团,”陈维邦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毕竟是我市最大的民营企业,涉及的就业岗位和社会稳定因素很多。如果查得太深,容易引起市场恐慌。这个道理,你明白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洪震在旁边坐不住了,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那顾长生呢?就这么算了?”
陈维邦没有看洪震,目光始终落在叶知秋身上。他知道在这个房间里,真正做决定的人是叶知秋。
“陈部长,”叶知秋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苏晚晴是青河金控的CEO,但她不是真正的控制人。案发前三年间,昌隆集团通过至少六家影子公司对青河金控进行了实质性的资金调度和业务操控。我手里有完整的资金流向图。每一笔钱最终的去向,都是昌隆集团的离岸账户。”
陈维邦的笑容淡了一分。
“有直接证据吗?”
“有。一份加密硬盘,里面有所有异常转账的原始凭证和音频记录。硬盘目前在一位关键证人手里,我三天之内可以拿到。”
陈维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叶知秋身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这个动作看起来很亲切,像长辈拍晚辈的肩膀,但叶知秋能感觉到那只手上的力度——不是鼓励,是压制。
“小叶,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陈维邦说,“你的能力我比谁都清楚。正因为清楚,我才不想看着你栽跟头。”
“什么跟头?”
“顾长生不只是一个商人。”陈维邦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叶知秋能听见,“他是南宛中华总商会的前任会长,是总理府经济顾问委员会的座上宾,和商务部、财政部、金融管理局的官员都有长期的交情。你动他,就是动整个南宛商界的根基。到时候不光是你,整个特案组都会被牵连进去。”
叶知秋抬起眼睛,直视着陈维邦。
“陈部长,您是司法部的副部长。您比我更清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不是用来挂在墙上的。”
“法律?”陈维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个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小叶,你以为法律是什么?法律是工具。维护社会稳定才是目的。”
他收回手,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晚晴案,月底之前结案。这是上面的意思。你自己掂量着办。”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洪震一拳砸在桌上,茶杯盖被震得跳起来又落下。
“这帮人!”他咬牙切齿,“官商勾结,蛇鼠一窝!”
叶知秋没有发火。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陈维邦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检察院的大门。窗外的暮色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新港市装点得光怪陆离。
“他说对了一件事。”叶知秋忽然说。
“什么?”洪震一愣。
“动顾长生,确实不只是动一个人。”叶知秋转过身来,眼神里多了一种洪震从未见过的决绝,“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我们之前低估了。陈维邦今天来,不是来施压的——是来报信的。这说明有人已经开始慌了。而让人慌的对手,才是真正接近了真相的对手。”
洪震看着搭档,慢慢收起了脸上的怒气。
“你是说——我们要加快速度?”
“不是加快速度。”叶知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是要在对方出手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锁死。伍国安的卷宗、钟叔的毒汤样本、苏晚晴的财务数据——这三条线如果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给顾长生定罪。但如果能把它们串起来,形成从1984年到2007年的一整条时间线,就没有人能保得住他。”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洪震瞪大了眼睛的决定。
“我要去找顾嘉树。”
“你疯了?他是顾长生的儿子!”
“正因为他姓顾,”叶知秋说,“他才可能是最关键的突破口。”
夜色沉沉地压在整座城市上空,乌云从海面上涌来,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味。
在东区旺角街昌隆商行老店的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正停在巷口的阴影里。车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阿坤派来的,另一个是叶知秋从检察院调来监控老店的技术员。两个人互不认识,各盯各的。但他们的目光都盯着同一扇门。
老店的铁皮卷帘门下午被叶知秋破开之后,阿坤的人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现场。他们被告知只要盯着这里就行,不需要阻拦。因为老大说了,检察院的人迟早还会再来。而这栋老宅里最大的秘密,不在任何暗格里,而在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的地方。
技术员小周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忽然皱起了眉头。
“叶哥,有个情况。下午你们搜查老店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手机里调出一段视频,声音急促,“你看这个——二楼走廊尽头的墙。你们搜完之后,有个人进去过,在里面待了大概十分钟。我调了之前的监控记录,发现这个人每隔三天就会来一次,从来没断过。每次都是凌晨两三点来,待十分钟就走。不拿任何东西,也不放任何东西。”
叶知秋接过手机,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人,我在之前的调查里见过。”他轻声说,“他叫老余。顾长生当年在码头的旧部,昌隆商行第一批员工的档案里有他。但在苏晚晴案发之后,这个人就从所有公开记录里消失了。”
“他还在新港?”洪震凑过来。
“不仅在新港,”叶知秋把视频定格在模糊的人影上,“他一直在守着这栋老宅。每隔三天就来一次。二十三年,从来没有间断过。”
“他在守什么?”
叶知秋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如果一个人花了二十三年的时间,每隔三天就潜入一栋空置的老宅待十分钟,那他一定在守着某样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也许那样东西,就是他要找的答案。
而此刻在半山别墅的阁楼上,顾嘉树已经从最初的愤怒中冷静了下来。
他跪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检查每一块木板、每一面墙壁、每一个接缝。他做律师的时候接过一个非法拘禁的案子,当事人在被囚禁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条被封了多年的通风管道,最终逃了出去。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个房间里某处被忽略的缝隙。
然后他发现了。
在阁楼最深处的地板上,有一块松动的木板。他用指甲扣住缝隙,用力一撬——木板被掀了起来。下面是一个狭窄的夹层空间,高度不到半米,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过去。他探手进去,摸到了一层厚灰和蜘蛛网,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他小心地掏出来。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见了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一块怀表。
表面已经碎裂了,指针永远地停在了十一点二十三分。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马”。
顾嘉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听说过这块怀表。母亲在电话里提到过,父亲当年在旧箱子里藏了一块刻着“马”字的怀表,后来锁进了老宅二楼的房间里。现在它出现在半山别墅的阁楼里,藏在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
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藏在这里的。也许就是父亲自己——他把这块怀表带在身边二十三年,从老宅搬到半山别墅,始终舍不得丢掉。因为这块怀表是马队长身上唯一的遗物,也是能证明他杀人事实的唯一物证。他必须把它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才能确保它永远不会落到别人手里。
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炸雷。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一片密集的响声。
在昌隆商行老店的巷口,那个每隔三天来一次的身影,今天却没有按时出现。
阿坤的人等到了凌晨三点半,老余没有来。技术员小周查了之前的记录,确认老余每周的这个时间都会准时出现,从未失约。但今晚他没有来。
在暴雨的冲刷下,昌隆商行老店二楼的屋顶开始渗水,雨水沿着老旧的木梁往下淌,浸湿了墙壁和地板。
没有人知道,在这栋楼的某处,有一个秘密正在慢慢被雨水泡开。二十三年埋藏的一切,离破土而出只差最后一场暴雨。
而叶知秋接到了苏晚晴室友打来的紧急电话。电话里只有一句话。
“苏晚晴出事了。救护车已经进看守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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