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嘉树在南洋生活了七年,从来不在深夜接陌生号码的电话。
但今天晚上,他的手机在凌晨两点钟响了。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串南宛的号码,他盯着看了五秒钟,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像一只被追到墙角的小动物。
“哪位?”顾嘉树又问了一句。
“是我。”一个沙哑的女声,“苏晚晴。”
顾嘉树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打开床头灯,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女友,然后拿着手机走到了阳台上。南洋的夜风温热而潮湿,带着海水的咸味。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黑暗中铺成一片闪烁的星河。
“你怎么打出来的?”他压低声音问。
“看守所里有公用电话。我求了管教很久,她看我可怜,给了我五分钟。”苏晚晴的声音在发抖,但努力保持着镇定,“顾嘉树,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什么意思?”
“你父亲的人已经进过看守所了。”苏晚晴说,“不是来见我的,是来见管教的。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从那天开始,我的饭菜里多了一道单独的汤。我不喝那碗汤,从来不喝。但我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他们把药下在别的东西里——”
顾嘉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你在怀疑什么?”他问。
“你比我更清楚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苏晚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我给你寄的那个硬盘,你收到了吗?”
顾嘉树沉默了三秒钟。
“收到了。”
“打开过吗?”
“没有。我用蜡封了,放在了银行保险柜里。”
“打开它。”苏晚晴说,“里面的东西,能证明青河金控所有的非法操作都是顾长生授意的。能证明我只是一个傀儡。能证明你的父亲——”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勇气,“是一个罪犯。”
顾嘉树没有回答。他靠着阳台的栏杆,仰头看着漆黑的天幕。南洋的天空看不见几颗星星,云层很厚,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为什么要把这东西给我?”他问,“你不怕我把它交给我父亲?”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嘉树以为电话断了,她才重新开口。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但比之前更坚定。
“因为你是整个顾家唯一一个对我说过‘不’字的人。”
顾嘉树的记忆被这句话拉回了四年前。
那是2003年的除夕夜。顾长生在新港市半山别墅举办家宴,苏晚晴作为青河金控的新任CEO也受邀出席。那顿饭吃得很热闹,顾长生频频举杯,许暮云亲切地给苏晚晴夹菜,在座的商界名流们纷纷称赞苏晚晴是南宛金融界的未来之星。
只有顾嘉树一直沉默。
他刚从伦敦政经学院毕业回来,骨子里带着英式教育养成的理想主义。他学的是国际法,最崇拜的是纽伦堡审判的检察官们。他坐在餐桌的最末端,看着父亲和那些大亨们推杯换盏,看着苏晚晴在众人的恭维中笑得花枝乱颤,忽然觉得很陌生。他不认识这些人,更不认识这个家。
宴席散后,苏晚晴在门口等车的时候,顾嘉树走了出来。
“苏小姐。”他叫住她。
苏晚晴回过头,酒精让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笑容还挂在嘴边。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顾嘉树问她。
苏晚晴的笑容僵了一下。
“青河金控百分之十五的年化回报率。”顾嘉树说,“你知道这已经超过了南宛金融监管局规定的合法利率上限吗?你知道我父亲的资金都是从哪儿来的吗?你一个南洋理工大学的高材生,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苏晚晴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愣住了。
“你不是在做金融。”顾嘉树说,“你是在走钢丝。走我父亲的钢丝。从那条钢丝上掉下去的人,你不是第一个。”
苏晚晴的酒意被这句话浇醒了一半。她勉强维持着笑容,说了一句“你想太多了”,然后转身上了车。但她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她看见顾嘉树站在门口的灯光下,眼神里不是嘲讽,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深刻的悲哀。
那个眼神,她记了整整四年。
现在,在看守所的公用电话旁,她对着话筒重复了那句话:“你是整个顾家唯一一个对我说过‘不’字的人。所以我把硬盘寄给了你。因为我知道,你会打开它。”
顾嘉树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里面的东西是真的,”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会把我父亲送进监狱。也有可能——”他顿了顿,“是送进刑场。”
苏晚晴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你父亲二十三年前就应该进刑场了。”
顾嘉树的心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但苏晚晴没有机会回答了。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了杂音,像是有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是一个严厉的女声在喊她的名字。电话断了。
顾嘉树站在阳台上,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很久都没有动。然后他回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出了一把钥匙。
那是南洋商业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第二天一早,顾嘉树独自开车去了银行。
保险柜在地下三层。他用自己的指纹和钥匙打开了那个冷冰冰的铁抽屉。里面只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个黑色的加密硬盘。信封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苏晚晴秀丽的钢笔字:
“顾嘉树,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把这个打开。密码是我的生日。你不需要为任何人伸张正义。你只需要知道真相。”
顾嘉树握着硬盘,在银行地下的冷气中坐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家,把硬盘接上电脑,输入了苏晚晴的生日。
屏幕上弹出了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PDF、Excel表格、音频文件。他随便点开了一个音频。
苏晚晴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略微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顾先生,这六笔账目虽然经过了正规的账务处理,但在国际审计标准下属于关联交易,需要向董事会披露——”
然后是顾长生的声音。
那个声音顾嘉树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温和的,包容的,永远透着恰到好处的慈爱与权威。但这一次,他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话。那个语气冷淡、坚硬,像一块冰压在喉咙底下。
“晚晴,你干得很不错。但有些事我不希望让太多人知道。你把账目改一改,做成正常的放贷。六笔汇总成一笔,理由写‘境外战略资产收购’。我已经让老赵把所需材料都备好了。”
“可这六笔加在一起超过八亿南元,万一——”
“没有万一。我把青河金控交给你,就是让你来处理这些事的。只要账面上天衣无缝,没有人会查。”
“可是——”
“你要记住,晚晴——没有我,就没有青河金控。没有青河金控,就没有你现在的一切。照我说的做。”
音频结束了。顾嘉树坐在电脑前,手指冰凉。
他关掉音频,又打开了一份Excel表格。表格里密密麻麻地列着资金的流转记录,每一笔都带着日期、金额、来源账户和去向账户。其中至少十个去向账户的最终受益人,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昌隆集团下属的控股公司。
苏晚晴给每一笔异常转账都做了红色标注,旁边附着她手写的批注:“疑似洗钱”“去向不明”“顾先生私人指令”“无合同依据”。这些红色标注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表格,像是一道道渗血的伤口。
顾嘉树把所有的文件都看了一遍。从上午一直看到了黄昏。当他关上电脑的时候,窗外的夕阳已经把整个天空烧成了暗红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南洋都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霓虹初上,一切都和南宛新港市那么相似。在这两座城市的某栋大楼里,他的父亲正坐在皮椅上,俯瞰着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脸上挂着那个永远无懈可击的微笑。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南宛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对方才接起来。
“喂?”
“妈。”顾嘉树的声音沙哑,“是我。”
电话那头,许暮云的声音忽然哽咽了。她已经快一年没听到儿子的声音了。
“嘉树,你在哪儿?你还好吗?你爸爸一直找你——”
“妈,我在南洋,一切都好。”顾嘉树握紧了手机,“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二十三年前,我爸把昌隆商行开起来的时候——”他顿了顿,“他从哪儿弄来的第一笔钱?”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滋滋声。
“你问这个干什么?”许暮云的声音变了。
“我想知道。”
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许暮云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几十年来都强迫自己忘记的事情。
“那笔钱是你爸自己带来的。他说是老家亲戚凑的。但他从来不让我问是哪个亲戚。有一次我在他的旧箱子里翻到了一块怀表,上面刻着一个‘马’字。他看到之后大发雷霆,把那块表锁进了老宅二楼的书房里。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块表。”
顾嘉树闭上了眼睛。
马。那个名字在干河滩的卷宗里出现过。马队长,23年前在干河滩上被石头砸死的那个民兵队长。
“妈,那块表还在老宅吗?”
“老宅早就空了,里面的东西有些被你爸搬到了半山别墅的阁楼里。你想做什么?”
“没事。”顾嘉树说,“妈,你保重。”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打开了订票网站,订了一张三天后从南洋飞往新港市的机票。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二十三年前有一个人死在干河滩上,二十三年来没有人为他交代。他只知道,他的父亲可能杀过人,也可能正在杀人。他只知道,如果他什么都不做,总有一天,那个硬盘里的红色标注会变成真正的血。
而他姓顾。
这个姓太重了。重到他必须亲手来解。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订完机票的同一时刻,在新港市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顾长生正对着电脑屏幕,看着一封刚从银行安保系统里调出来的邮件通知。
“尊敬的顾嘉树先生,您于今日上午九时四十七分打开了您在编号A-3072的保险柜。如有异常,请联系本行。”
顾长生关掉邮件,按下了内部通话器。
“阿坤,嘉树三天后回新港。”
“顾少要回来?”阿坤的语气里带着意外的惊喜。他是看着顾嘉树长大的,对这个从小叫他“坤叔”的少爷多少有些感情。
但顾长生的语气里没有喜悦。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害怕。
“他不是回来探亲的。”顾长生说,“他拿了苏晚晴的硬盘。”
阿坤沉默了。
“阿坤,”顾长生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压下来的夜色,“安排人去机场接他。不要让他乱跑。”
“顾先生,您是打算——”
“他是我儿子。”顾长生打断了他,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我儿子。但我不能让他毁了我。你懂吗?”
阿坤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明白”,然后退出了书房。
夜色沉沉地压在整座半山别墅的上空。阁楼的角落里,一个老旧的木箱里,一块刻着“马”字的怀表静静地躺着,表面的玻璃已经碎了,时针永远地停在了十一点二十三分。
那是二十三年前马队长停止呼吸的时刻。
那块表等了二十三年。现在,终于有人要来找它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