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顾家的大管家

顾家的老管家钟叔,在顾家待了整整三十一年。

他比顾长生大八岁,今年六十八。头发已经全白了,腰也有些佝偻,但一双眼睛依然清明。他是当年顾长生从旺角街码头边捡回来的——那时候钟叔还不叫钟叔,叫钟老歪,是个瘸了一条腿的流浪汉,在码头给人家搬货,搬一天吃一顿。顾长生给了他一份工,一碗饭,一个住的地方。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顾家。

三十一年。他看着昌隆商行从旺角街的一间骑楼铺面变成新港市最高的玻璃大厦。他看着顾长生从一个眼神凌厉的年轻人变成全南宛最受尊敬的长者。他看着顾嘉树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一个远赴南洋的翩翩公子。

他也看着很多不该看的事情,从眼前一件一件地过去。

有些事情他看懂了。有些事情他假装没看懂。有些事情,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

钟叔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他在心里藏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1984年12月的一个深夜——具体日期他记不清了,但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脑子里——他在旺角街的骑楼里值夜。那时候昌隆商行刚开张不到两年,铺面后面有个小仓库,顾长生经常在那里算账算到半夜。那天晚上,顾长生从外面回来,浑身是泥,衣服上有血。他的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

钟叔吓坏了,问他出了什么事。顾长生没有回答,只是把身上那件沾了血的棉袄脱下来塞进一个麻袋里,然后在水龙头底下反复地洗手。洗了很久很久,洗得两只手都发白了,还在洗。

钟叔没有再问。他端着那盆洗过手的水,倒进了后巷的下水道里。水是红的。

第二天,顾长生把那个麻袋交给了钟叔,让他拿去烧掉。钟叔抱着麻袋走到了江边的垃圾焚化场,打开看了一眼。棉袄里裹着一把匕首,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把麻袋扔进了焚化炉。火焰轰的一声窜起来,把所有的东西都吞了进去。

从那天起,钟叔就知道自己活在一个杀人犯的屋檐下。

但他没有离开。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恐惧。顾长生对他也确实不薄——给他治病,给他养老,待他像亲兄长一样。钟叔有时候想,也许这个人只是年轻时候做了一件错事。就一件。谁年轻时候没有犯过错呢?

他这样安慰了自己二十三年。

然而今天晚上,他再也安慰不下去了。

事情发生在黄昏时分。

钟叔正在厨房里盯着佣人准备晚餐。顾家半山别墅的厨房比一般人家的客厅还大,不锈钢的操作台面亮得能照见人脸。佣人小梅在切菜,阿芳在煲汤,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然后顾长生走了进来。

他很少进厨房。这个家里的一切杂务都由钟叔打理,顾长生连酱油瓶子放在哪儿都不知道。但他今天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炖盅。

“老钟,”他叫了一声,声音很随意,“这盅参汤是我让厨房给夫人炖的,你帮我端上去。她这两天睡眠不好,让她喝了早点休息。”

钟叔接过炖盅。盅还温着,瓷盖的缝隙里飘出一股浓郁的人参和当归的味道。

“是,先生。”

他端着炖盅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盅里的味道有些不对。人参的味道太浓了,浓得有些不正常。他在顾家做了三十一年的管家,炖过无数次参汤,知道正常的人参是什么味道。这一盅里的参味像是被故意加重了,似乎是为了掩盖什么别的东西。

他把炖盅端到眼前,掀开盖子闻了一下。在浓烈的参味底下,隐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很淡,如果不是他这些年闻惯了各种药材的味道,根本不会注意到。

苦杏仁。

钟叔的手开始发抖。

他端着炖盅站在楼梯上,进退两难。他想起了顾长生今天下午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当时听起来没什么,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老钟,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是时候享享清福了。”

这句话是顾长生经过他身边时随口说的,语气亲切得像是家常话。但现在想来,顾长生从来不说废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

钟叔把炖盅放在了楼梯口的边柜上。他没有上楼,也没有下楼。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盅汤,像是在看一条盘在楼梯上的毒蛇。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许暮云从二楼走廊里走了出来,穿着一件素色的睡袍,头发披散着。她最近失眠确实很严重,脸色有些憔悴,眼睑下挂着淡淡的青灰色。

“老钟,什么事?”她问。

钟叔张了张嘴。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背叛顾长生,往后一步是背叛自己的良心。他活了六十八年,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难以抉择。

最终,他开口了。

“夫人,这盅参汤——”他顿了顿,干咽了一口唾沫,“是给您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想起来,先生说过您最近胃寒,不适合喝参汤。”钟叔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我去给您换一盅桂圆百合汤。”

许暮云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然后她点了点头,说了句“也好”,转身回房间去了。

钟叔把参汤端回了厨房。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他把整盅汤倒进了一个密封的玻璃瓶里,藏在冰箱最里层的角落。然后在瓶身上贴了一张标签,写了一个日期。这是他三十一年来做过的最危险的一件事。但他做完了之后,反而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也许是该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了。他想。

当天晚上,钟叔借口去采购第二天的食材,独自下了山。他先去了菜市场,买了些无关紧要的蔬菜水果,然后把采购的袋子寄存在熟识的摊贩那里,自己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间门面很小的中医馆,招牌旧得看不出字,但附近的老街坊都知道,这里的牛老大夫是全东区最好的中医。钟叔推门进去的时候,牛老大夫正在柜台后面研磨药材,空气里弥漫着当归和白术的味道。

“老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牛老大夫摘掉老花镜,有些惊讶。

钟叔没有寒暄。他直接把那个密封的玻璃瓶放在柜台上。

“老牛,帮我验一样东西。”

“验什么?”

“这盅汤里,”钟叔压低了声音,“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牛老大夫看了他一眼。这个眼神里有疑问,但更多的是顾虑。他没有多问,只是接过瓶子,打开了盖子,凑近闻了一下。然后他眉头一皱,又从柜台里拿出一根银针,在汤里浸了浸,放在酒精灯上烤了一下。

银针没有变黑。

牛老大夫又把汤倒进一个小瓷碗里,加了一种淡黄色的试剂,摇了摇。液体没有变色。

“不是砒霜,也不是常见的重金属。”他松了口气,“可能是我多疑了。也许就是参放多了。”

他正要盖上瓶子,忽然又停住了。他重新凑近闻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试纸,在汤里沾了一下,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老钟。”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汤里不能百分百确定是什么东西,但你闻这个苦杏仁味——你知道有一种东西叫氰化物吗?”

钟叔的血压倏地蹿了上来。

“再帮我验一遍。用所有能验的方法。”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

牛老大夫点了点头。他这次没有用银针,而是用了一种钟叔不认识的化学试剂。液体滴进汤里的时候,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淡淡的蓝。

牛老大夫的手僵在半空中。

“不是砒霜,也不是普通毒药。这种反应——”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恐惧,“是南洋那边传过来的一种慢性神经毒素,叫‘安息素’。无色,微苦,混在中药里根本尝不出来。服用之后不会立刻发作,大概三天到一周后会出现呼吸衰竭,症状和心脏病一模一样。”

钟叔的手按在柜台上,青筋暴起。

“给我开方子。”他说,声音沙哑。

“什么方子?”

“解毒的方子。万一哪天我自己喝了不该喝的东西。”

牛老大夫看了他很久,然后默默转身,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包好了递给他。

“老钟,这种毒没有特效解药。这方子只能延缓发作,给你多争取几个小时。”他顿了顿,“你最好——永远别喝别人递过来的东西。”

钟叔把药包揣进怀里,把玻璃瓶重新封好放进包里,转身离开了医馆。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巷子外面的街道上,霓虹灯闪闪烁烁地亮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站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手机,翻到了一个电话号码。

那个号码是他在报纸上看到的。南宛最高检察院特案组举报专线。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他想起三十一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顾长生在码头边蹲下来,把自己从泥水里拉起来。他想起顾长生对他说过的那句话:“老哥,以后你就跟着我。有我一口饭,就有你一口饭。”

但他也想起了那件沾血的棉袄,那把带血的匕首,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人。还有今天这盅汤。如果今天这盅汤确实是毒,那许暮云——

他的拇指终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有人接听了。

“南宛最高检察院特案组。”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而疲惫的声音。

钟叔张了张嘴,用尽全力,只说出了一句话。

“我要实名举报。”他说,“顾长生。故意杀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那个声音变得警觉而锐利:“您是哪位?”

“我叫钟木全。”钟叔说,“我在顾家做了三十一年管家。我手里有证据。”

话音刚落,巷子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钟叔抬头看去——路灯下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身材精瘦,正拿着手机打电话,目光却直直地看着他。那个男人他见过,是阿坤手下的人。

钟叔把手机挂断,转身就钻进了巷子深处。他的腿虽然瘸了,但在生死关头跑得比什么都快。他在东区的老街巷里拐了七八个弯,从菜市场的后门钻进去,穿过熟食摊和水产档,甩掉了尾巴,才气喘吁吁地靠在墙根上。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明天上午十点,检察院七楼。叶知秋。”

钟叔盯着屏幕上的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三十一年。他帮顾长生保守了二十三年的秘密,又花了八年的时间骗自己那些都是错觉。现在,他终于不用再骗自己了。

而在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顾长生放下了手机。

“钟木全去了检察院?”他问。

电话那头是阿坤的声音:“去了。电话已经监听到了。明天上午十点,约了叶知秋。”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窗外是沉沉的无边夜色,远处海面上的渔火像鬼火一样明灭。他站起来,走到那座金色的牌匾前,伸手摸了摸上面刻着的字——“南宛杰出华人贡献奖”。

然后他笑了。

“老钟,”他说,“我没看错你。你确实是个好人。”

他拿起那部不连网的老式功能机,发了一条短信。

“明早,钟木全。在他去检察院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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