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深海里的老余

苏晚晴被关押在新港市女子看守所的第三监区。

这里关的大多是经济犯罪的嫌疑人——非法集资、票据诈骗、挪用资金。和那些暴力犯罪的监区不同,这里的夜晚没有尖叫声,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和辗转反侧的叹息。住在这里的女人大多曾经锦衣玉食,一夜之间从豪宅别墅跌进了铁窗冷铺,心理落差比判刑本身更让人崩溃。

苏晚晴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一天。

她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光。看守所发的蓝色囚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口挽了两道还嫌长。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床铺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望着铁窗外那一小片被铁栏杆切割的天空发呆。

她不怎么说话。其他在押人员以为她是受刺激太大,精神出了毛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在发呆。她是在回忆。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份她签过的文件,每一笔她批准过的转账,每一次顾长生对她说的“我相信你”。

她在拼凑一个完整的真相。不是为了脱罪,是为了活下去。

今天下午,管教通知她有律师会见的时候,苏晚晴以为是自己的辩护律师来了。但当她被带到会见室,隔着玻璃看到对面坐着的人时,她愣住了。

不是律师。是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银色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一双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她。

叶知秋。洪震。

苏晚晴认得叶知秋。青河金控出事之后,她看过新闻上关于特案组的报道。这个检察官被媒体称为南宛司法系统的希望,连续三年破获了多起重大经济犯罪案件,得罪过不少人,但谁也动不了他。她的室友周姐托人给她带过消息——如果要翻盘,叶知秋是唯一的机会。

所以她才冒险让室友打了那个电话。

但她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苏晚晴在玻璃对面坐下,拿起了通话听筒。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叶知秋注意到这个细节,从桌上拿起自己这边的听筒,声音放得很轻。

“苏晚晴,我是南宛最高检察院特案组的叶知秋。今天不是正式讯问,没有录像,没有记录。我只想跟你谈谈。”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叶知秋和洪震之间来回游移,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让室友打的那个电话,”叶知秋说,“你说有话要告诉我。什么话?”

苏晚晴低下了头。过了很久,久到洪震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不想坐牢。”

洪震在旁边哼了一声:“这可由不得你。”

“洪震。”叶知秋制止了他。

苏晚晴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哭。那双眼睛里不是委屈,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恐惧。

“我是有罪。”她说,“我签了那些合同,我批准了那些贷款,我对外宣称了那些不存在的收益率。这些我都认。但那些钱——那些真正从投资者口袋里掏出来的钱——不是我拿的。”

“那是谁拿的?”叶知秋问。

苏晚晴张了张嘴。一个名字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却卡在那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了两个字。

“我怕。”

“怕什么?”

“怕我活不到出庭的那天。”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叶知秋和洪震对视了一眼。

“有人威胁你?”洪震的声音沉下来,之前的凶悍变成了警觉。

苏晚晴摇了摇头。

“没有人威胁我。”她说,“但在这个案子里,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这个道理,我在里面想了十一天,终于想明白了。”

叶知秋把听筒换了一只手,身体往前倾,离玻璃更近了一些。

“苏晚晴,你现在在里面,表面上看起来很不安全。但你要明白一个道理——真正能保护你的,不是沉默,而是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记录在案,就成了证据。证据越多,想动你的人就越不敢动你。”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听筒线上绞来绞去,绞得指尖发白。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2006年春天,”她开始说了,“我发现了一笔异常转账。三千万南元,从永泰商贸转入青河金控,三天后转去了英属维尔金群岛的一家空壳公司。我去找了财务总监老赵,老赵说这是顾先生安排的。”

“顾长生?”叶知秋问。

苏晚晴点了点头。

“我去问了顾长生本人。他说这是帮朋友的忙,还说他永远不会让我出事。”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当时信了。或者说,我强迫自己信了。因为如果不信的话,就意味着我过去两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别人洗钱。”

洪震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叶知秋继续问:“除了永泰商贸,还有哪些类似的操作?”

“至少有六笔。”苏晚晴说,“金额加起来大概在八亿南元左右。这些钱全都经过青河金控的账户,停留不会超过一周,然后转往南洋不同的空壳公司。我在南洋投行做过的同学帮我一查就明白了——这是标准的跨境洗钱链条。”

“你保留了证据吗?”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叶知秋的心跳骤然加速。

“有。”

“在哪里?”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投向会见室角落里那个监控摄像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用一种更加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叶知秋必须把耳朵紧贴在听筒上才能听清。

“我备份了一套完整的财务数据。原始凭证、转账记录、内部审批单的扫描件,还有几段和顾长生的通话录音。都存在一个加密硬盘里。硬盘不在我手里,在我出国前寄存在了一个人那里。”

“谁?”

苏晚晴握紧了听筒。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手掌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顾嘉树。”

叶知秋愣住了。

洪震也愣住了。

顾嘉树。顾长生的独生子。

苏晚晴看着他俩的表情,惨然一笑:“你们也觉得不可思议对吧。我把保命的证据交给了凶手的儿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句话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他是整个顾家唯一让我觉得……还有点良心的人。”

与此同时,在新港市半山区的顾家宅邸里,顾长生正坐在书房中那把太师椅上。

他没有开灯。窗外的庭院灯透过百叶窗在墙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阴影,把他的脸分割成了明暗交错的条纹。他手里握着一杯红酒,却没喝。酒液在杯壁上缓缓地挂下来,像血一样浓稠。

书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左边是周锦昌刚送来的询问记录副本,上面详细记载了叶知秋在询问室里的每一个问题和顾长生的每一个回答。周锦昌用红笔在“1984年冬天,您在哪里”这一行下面画了两道粗线,旁边打了三个问号。

中间是阿坤送来的跟踪报告,附带着几张长焦相机偷拍的照片。照片上,叶知秋和伍国安站在干河滩界碑前,叶知秋正蹲在地上用手机拍那行刻字。照片拍得很清楚,放大之后甚至能隐约看到界碑上“顾阿四”三个字。

右边是一封今天下午刚收到的内部通报。通报的内容是:最高检察院已经批准了特案组对昌隆集团1997年改制过程中涉及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展开调查。

叶知秋不是在四面出击,他是在打一场立体的战争。每一个方向都在推进,而且推进得很快。

顾长生把目光从这三份文件上移开,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块“南宛杰出华人贡献奖”的金色牌匾。黑暗中,牌匾上的金字反射着窗外微弱的灯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黑暗中无人看见,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狰狞。是他这二十多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没有表演,没有包装,只有某种从深埋的地下翻涌上来的东西。那种东西叫顾阿四,叫干河滩,叫悬崖,叫血。

他按下了桌上那个内部通话器的按钮。

“阿坤,来书房。”

一分钟后,阿坤推门进来。他在顾家做了二十年管家和清道夫,进门之前从来不敲门,因为他能从顾长生的语气里听出这一次叫他是什么性质的事。有的是公事,有的是私事。今天这个语气,他以前只听过两次。每一次,都意味着有人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顾先生。”

“门关上。”

阿坤关上门,站在门边,没有靠近。他已经养成了习惯,在顾长生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离得越远越安全。

“今天苏晚晴见了什么人?”顾长生问。

“叶知秋和洪震。下午三点半进的会见室,四点钟离开。”

“能搞到会见录音吗?”

“看守所的会见室按规定不录音,但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阿坤顿了顿,“不过消息已经透出来了。苏晚晴在里面状态很差,已经十一天没有好好吃饭。我怀疑她离崩溃不远了。”

“崩溃是好事。”顾长生端起酒杯,终于抿了一口。酒液在黑暗中也看不出颜色,只看见喉结滚动了一下,“崩溃的人最容易说真话。但说了真话,就活不长了。”

阿坤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问了一句明知不该问的话:“顾先生,苏晚晴她……能扛得住吗?”

顾长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就是平淡的一瞥,却让阿坤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跟了顾长生二十年,他第一次说了不该说的话,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在这个家里,质疑就等同于背叛。

“我只是说……”阿坤试图补救。

“阿坤。”顾长生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房间里熟睡的人,“你跟了我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你替我办过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我一直这么认为。”

“是,顾先生。”

“所以你现在要明白一件事。”顾长生站起来,走到阿坤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步之遥。阿坤能闻到顾长生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还有红酒醇厚的后味。顾长生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像两颗被磨得过于锋利的黑曜石。

“如果苏晚晴开口了,”顾长生一字一顿,“不光是顾家完蛋。你,我,这条船上所有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阿坤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所以——”顾长生把手搭在阿坤的肩膀上,力度不大,但阿坤觉得那只手仿佛有千钧之重,“她现在还不能开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坤点头。

“但不要用粗暴的方式。”顾长生收回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她怎么说也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晚辈。如果她自己愿意安静——那是最好的。”

阿坤在心里默默地翻译了这句话:如果苏晚晴能在一个谁也追查不到的地方永远地闭上嘴,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我明白了。”他说。

“去吧。”

阿坤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顾长生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对了,明天叫周律师来一趟。我要他帮我查一个人。”

“谁?”

“顾嘉树。”

阿坤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顾长生独自坐在黑暗中,把杯里最后一口红酒喝完。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部老式功能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三个字。

“该你了。”

与此同时,在新港市东区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餐厅里,叶知秋和洪震正对着一桌已经凉透的叉烧饭埋头研究资料。

餐厅里人不多,几个熬夜打麻将的中年男人在角落的卡座里吞云吐雾,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叶知秋把苏晚晴提供的六笔异常转账的时间、金额和去向列了一张表,又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伍国安那份泛黄的命案时间线。两件事情隔了二十三年,但当他并排放在同一个屏幕上时,有一个细节忽然跳进了他的眼里。

1984年12月。永泰商贸的第一笔对外投资,发生在2004年12月。而所有这些异常操作的高峰期,恰好都集中在每年的年底。

整整二十年。但顾长生的行动周期,似乎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复着干河滩上的时间节点。像某种强迫性的仪式——每年到了夺走那条人命的季节,他就会做些什么来加固自己的堡垒。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种模式,但它就在那里,嵌在他一生的轨迹里,像一个去不掉的烙印。

“你看这个。”叶知秋把屏幕转向洪震。

洪震看了一会儿,眉毛拧成了一团:“这家伙的账目,每年十二月都会有一笔大额的对外支付,备注写的都是‘年终特别分红’或者‘战略投资预付款’。但真正流向的全是南洋那些皮包公司。”

“二十三年,他从来没有真正走出那个冬天。”叶知秋低声说。

洪震正要说什么,叶知秋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急促而低沉,是伍国安。

“叶检察官,老宅那边有动静了。今天下午,顾长生的管家阿坤带了三个工程队的人进了老宅,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他们出来的时候,搬了好几个大箱子。”

“箱子搬去哪儿了?”

“半山别墅。全搬进去了。”

叶知秋挂了电话,对洪震说了一句话。

“老宅空了。”他说,“顾长生在清理痕迹。”

而在这个漫无边际的长夜的最深处,新港市女子看守所第三监区的铁门内,苏晚晴正坐在床上,睁大了眼睛望着天花板。

她没有睡。她不敢睡。

刚才熄灯之前,管教给她送晚饭的时候,托盘底下压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得诡异的字迹,是用右手写的,但写字的人明显是左撇子。

“苏小姐,你做得对。保持沉默,才能等到天亮。——一个希望你活着的人。”

她不知道这张纸条是谁写的。是顾长生的人在用更隐蔽的方式威胁她,还是另有什么人在试图给她传递希望?

她把纸条撕碎,扔进了马桶里冲走。但那一行字已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保持沉默,才能等到天亮。

她不知道她的天亮什么时候会来。

或者——它还会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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