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

苏晚晴第一次见到顾长生,是在2003年深秋的一个下午。

那一年她二十六岁,刚刚从南洋理工大学金融系毕业,头顶着全额奖学金获得者的光环回到南宛。她的父亲是南宛大学的老教授,一辈子清贫,最大的骄傲就是女儿考上了南洋名校。苏晚晴也确实争气,不仅成绩优异,还在南洋最大的投行实习过两年,操盘过上亿南元的跨境并购案。她回国的消息一传开,新港市好几家金融机构都向她抛出了橄榄枝。

但顾长生的昌隆集团比所有人都快了一步。

他亲自给她打了电话。不是秘书代劳,是顾长生本人。电话里他的声音温和而诚恳,说她是他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年轻金融家,说昌隆正在筹建一个新的金融平台,需要一个有国际视野的人来掌舵。

“我老了,跟不上时代了。”他在电话里笑着说,“你们年轻人的时代到了。”

苏晚晴被这句话打动了。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昌隆集团顶楼的私人会所里。那间会所占据了整层楼,四面都是落地玻璃,能俯瞰整个新港市的海岸线。室内的装修极尽雅致——红木家具,名家字画,墙角摆着一架古董钢琴。顾长生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端着一杯普洱茶,整个人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苏晚晴后来对审讯她的检察官说过一句话:“你见过那种天生就让你信任的人吗?顾先生就是。他说话的时候看着你的眼睛,让你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当时想,这样的长者,不会骗我。”

她那时太年轻,还不知道有一种人,天生就是表演艺术家。他们的舞台不是剧院,而是整个世界。

“晚晴,”顾长生叫她的名字叫得很自然,像是叫了很多年,“你知道南宛现在最缺什么吗?”

“基础设施?还是产业升级?”苏晚晴试着回答。

顾长生摇了摇头,放下茶杯,语气笃定得像在下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是信用。南宛的银行不敢把钱贷给真正需要的人,老百姓手里的闲钱没有地方去,只能放在银行里贬值。谁要是能在这两者之间架一座桥,谁就掌握了这个时代的财富密码。”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感染力。

“我想建的,是一个能让所有人的钱都流动起来的平台。不是为了赚利息差,是为了让南宛的华人有自己的金融话语权。”

这句话,苏晚晴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知道,这句话不是顾长生自己想出来的。是他花了三万美金请南洋的品牌顾问公司量身打造的愿景陈述。每一个词都是精心设计过的,目标受众就是像她这样有理想、有野心、又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但在那一刻,她信了。

2004年初,青河金控正式挂牌成立。苏晚晴出任首席执行官,持股百分之十五,法人代表。注册资本五千万南元,全部由昌隆集团注入。剪彩那天,新港市半个商界都来了,媒体的闪光灯把苏晚晴晃得几乎睁不开眼。顾长生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微笑着鼓掌,像一个看着女儿出嫁的老父亲。

没有人注意到,青河金控的财务总监是顾长生安排的。风控总监是顾长生安排的。所有的资金审批权限在五千南元以上,都需要顾长生的亲笔签字。

苏晚晴以为自己是一艘巨轮的船长。事实上,她只是驾驶舱里一个装饰用的舵轮。真正的引擎室在深水之下,她从来都没有权限进入。

最初的两年,一切都很顺利。青河金控以年化百分之十二到十五的高息吸纳民间资金,再以更高的利息放贷给那些在银行拿不到贷款的中小企业。这种模式在南宛被称为“民间互助理财”,处于法律监管的灰色地带。苏晚晴从南洋引进了一套先进的风险评估模型,试图把这一切规范化、透明化。

但顾长生对规范化没有兴趣。

2006年春天,苏晚晴在审核季度报表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异常。有一笔三千万南元的款项,从一个叫“永泰商贸”的账户转入了青河金控,三天后又被转了出去,去向是南洋一家注册在英属群岛上的空壳公司。这笔钱的来和去,在账面上都做得天衣无缝,如果不是苏晚晴亲自核对原始凭证,根本不会发现。

她去问了财务总监老赵。

老赵是顾长生的老部下,跟了老板快二十年。他面对苏晚晴的质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苏总,这件事你不用管。是顾先生安排的。”

苏晚晴愣住了。

她直接去找了顾长生。

那是在顾长生的书房里。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柜,里面摆满了精装本的经典名著,书脊崭新,像是从来没被翻开过。顾长生听她说完,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辩解。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用一种近乎慈爱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晚晴,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可是——”

“那些钱,”顾长生打断了她,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某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是帮一些朋友周转的。他们不方便走正规渠道,我们帮一下忙。这是人情,也是生意。你在南洋学的那些东西很好,但南宛有南宛的规矩。”

“什么规矩?”苏晚晴追问。

顾长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规矩就是——”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永远不会让你出事。”

那一刻,苏晚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青河金控的主人。她甚至不是青河金控的经理人。她是一个招牌。一张漂亮的脸孔,一个光鲜的履历,一个让灰色资金看起来合法合规的幌子。

她想退出。

但她退不出了。

就在她准备递交辞呈的那个星期,南宛金融管理局忽然对青河金控展开了一次突击检查。检查组在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三天,翻遍了所有的账本和合同。苏晚晴紧张得整夜睡不着,但顾长生却若无其事地让她配合检查。

三天后,检查组走了。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苏晚晴后来才知道,检查组来之前,顾长生已经提前三天拿到了完整的检查计划和人员名单。那些真正有问题的账目,在她看到之前就已经被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这就是南宛的规矩。

顾长生的手伸得比她想的长得多。

时间到了2007年秋天,全球金融风暴的前奏已经开始在南洋酝酿。南宛的经济高度依赖出口,外部需求的萎缩让无数中小企业一夜之间陷入了困境。青河金控的放贷资金开始大面积逾期,兑付压力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苏晚晴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她拿着逾期的名单去找顾长生,希望昌隆集团能注资救急。但顾长生只是把名单放在一边,给她倒了一杯茶。

“不要慌。”他说,“天塌不下来。”

可是天真的塌了。

2007年11月,南洋那家空壳公司所在群岛的银行忽然倒闭,青河金控通过那条暗道转出去的钱全部被冻结。消息不知道被谁泄露了出去,第二天一早,青河金控新港市总部的大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全都是来要求提前赎回的投资者。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了两条街外,人声鼎沸,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举着标语要讨回血汗钱。

苏晚晴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人群,浑身发冷。

她拿出手机打给顾长生。电话接通了,那头很安静,甚至能听见倒茶的水声。

“顾先生,出事了。我们需要——”

“我知道。”顾长生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在看新闻。”

“那怎么办?您能不能让昌隆集团——”

“昌隆集团和青河金控没有法律关系。”顾长生打断了她,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法律上,青河金控是你作为独立法人经营的。这是事实。”

苏晚晴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她终于明白了。

这盘棋从第一步开始,她就是一个弃子。

“顾先生,你不能这样。”她的声音在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顾长生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种语气不是威胁,甚至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平淡的陈述,像在说一个客观事实。

“晚晴,我对你说过,我永远不会让你出事。”

“那现在呢?”

“现在,”顾长生说,“你需要自己扛一下。这只是暂时的。等风头过去,我会把你接出来。我在南洋那边都安排好了。”

“你在骗我。”苏晚晴说。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然后挂断了。

苏晚晴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攒动的人头,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终于看清楚了那张温和的脸孔背后,藏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但太迟了。

太迟了。

与此同时,在昌隆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顾长生放下手机,转过身来面对阿坤。

阿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刚从技术科拿来的照片。照片上,一个戴银色细框眼镜的年轻人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干河滩的废墟里扒着什么。在他们身后的界碑上,一行模糊的刻字隐约可辨。

顾长生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一组与己无关的风景照。但阿坤注意到,他看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那张照片上,叶知秋正蹲在界碑前,用手机对着那行刻字拍照。

“这个年轻人是谁?”顾长生问。

“叶知秋。南宛最高检察院特案组的组长。”阿坤说,“在查青河系的案子。”

顾长生把照片放在桌上,走到落地窗前,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铺展着,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

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温和的笑容。

“阿坤,准备一下。”他说,“明天,我要去检察院。”

“去检察院?”阿坤愣住了。

“配合调查。”顾长生整了整衣领,语气轻描淡写,“青河金控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做长辈的,当然要去了解一下情况。”

阿坤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来。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当天晚上,叶知秋也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他在检察院的线人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厕所或者什么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叶哥,你要小心。”

“怎么了?”

“顾长生明天要来检察院。不是传唤,不是询问。是他主动来的。说是要配合青河案的调查。”

叶知秋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紧。

“他还带了律师。”线人说。

“谁的律师?”

“南宛最好的刑辩律师,周锦昌。”

电话挂断之后,叶知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周锦昌。南宛司法界无人不知的名字。过去十五年里,他经手的重大经济犯罪案件中,当事人的无罪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他的收费标准是——按分钟计费。

顾长生请他来,不是为了配合调查。

是为了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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