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地下的审判

天亮前最冷的那一个小时,埃利奥特·克劳福德在折叠椅上睡着了。他歪着身体,头靠在墙上,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卡洛斯没有叫醒他。他坐在对面,把应急灯调到最暗,手里握着那把点380的枪,透过仓库卷帘门的缝隙看着外面渐渐变灰的天空。

凌晨五点十四分,他的手机震动了。是莉迪亚发来的一条加密短信,只有三行字:“霍洛韦同意了。她坐最早一班大巴从米尔斯顿出发,七点半到。我会去车站接她。主编那边情况不妙,别联系报社座机。”

卡洛斯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仓库角落里的水龙头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面上的倒影在日光灯下摇晃,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深黑的凹陷,嘴唇干裂,工装夹克的领口被汗浸湿了又晾干,留下了白色的盐渍。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准备走进法院的人。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

埃利奥特醒了。他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整个身体猛地绷紧了。

“现在几点了?”

“快六点。”卡洛斯递给他一瓶水。埃利奥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瓶子,像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东西。这瓶水没有标签,不冰,是修车厂批发的那种最便宜的矿泉水。他这辈子可能从没喝过不带标签的水。

“我昨晚说的话——”埃利奥特的声音沙哑,“我在纸上写的那些——你是打算把它交给法官吗?”

“不是交给法官,”卡洛斯说,“是你亲口说给法庭听。”

埃利奥特把水瓶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握着,指节发白。“如果我上法庭说了,接下来会怎样?”

“你可能会被起诉。过失杀人、肇事逃逸、酒驾。具体罪名取决于检察官。你父亲会给你请最好的律师,你大概率不会坐很久的牢。但你会留下案底。你不可能再去沃顿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丹尼·里瓦斯会被释放。他会拿回他的名字。”

埃利奥特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从灰变成了浅蓝,港口方向传来了清晨第一班渡轮的汽笛声。他站起来,走到卷帘门边,从缝隙里看着外面正在苏醒的城市。

“我从小就被教一件事,”他说,“克劳福德家族的人,永远承担自己的责任。永远面对自己的错误。我爸每次在台上都会这么说。我听过不下一百遍。但我从来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转过身,看着卡洛斯。“直到昨天晚上。”

卡洛斯没有接话。他在等这个年轻人把话说完。

“我想给我爸打一个电话。”

“不行。”

“就一个电话。我需要告诉他——”

“你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你在哪里?”卡洛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拧紧了螺丝。“你父亲昨晚在包厢里说的是‘让埃利奥特消失一段时间’。他已经把你当成一个需要被管理的问题。如果你现在打电话给他,韦斯特兰会在十五分钟内锁定这个仓库的位置,然后雷诺兹警督会带着一队人来把你接回去,不是救你——是把这件事压下去。你的认罪书不会出现在法庭上。它会被塞进碎纸机。”

埃利奥特低下头。他知道卡洛斯说的是真的。

“那就走吧。”他说。

卡洛斯把笔记本电脑、打印机和文件袋收进帆布袋。他把弹匣从枪里退出来,检查了一遍,重新装回握把。然后他把枪插进后腰的枪套,穿上夹克,拉上拉链。

“法院上午九点开庭。我们七点半出发。”

“为什么现在不走?”

“因为还有一个人需要你先见一面。”

卡洛斯拨通了朱莉娅·萨默斯的电话。

朱莉娅在凌晨六点十分赶到仓库。她穿着一件没来得及系腰带的驼色风衣,头发随便用发夹别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夜没睡。她推开卷帘门旁边的侧门,看到埃利奥特坐在折叠椅上,站在了原地。

“我的天。”她低声说。

埃利奥特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他们曾是恋人,在克劳福德庄园的草坪上接过吻,在港口餐厅的露台上一起喝过酒,在出事那天晚上的生日派对上一起切过蛋糕。现在他们看着彼此,像是隔着一整座被烧掉的桥。

“你在这里做什么?”朱莉娅问。

“我——”埃利奥特的声音卡住了。

“他在这里因为他选择在这里。”卡洛斯从仓库另一侧走过来,站在两个人之间。“朱莉娅,你昨晚在篝火边想跟他说什么?你说完了吗?”

朱莉娅看着埃利奥特,嘴唇在微微发抖。“我想问他知不知道那个死者的名字。我在派对上问过他一次,他当时没有回答。我想再问一次。”

“罗莎·莫拉莱斯。”埃利奥特说。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她叫罗莎·莫拉莱斯。还有她未出生的女儿。”

朱莉娅的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某种比感动更复杂的东西——看到一个人在她面前从谎言里走出来,站在阳光下面,哪怕这道阳光是用他父亲的崩塌换来的。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去法院,”埃利奥特说,“把真相说出来。”

“你知道这对你爸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在乎。”

朱莉娅走上前一步。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卡洛斯意想不到的事——她把一只手放在埃利奥特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你早该这样了,”她说,“你早该这样了。”

然后她转身对卡洛斯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不需要出庭作证,”卡洛斯说,“但如果记者找你,你会说实话吗?”

“我已经给蒙托亚录过一份证词了。我可以再录十份。”

卡洛斯点了点头。他把帆布袋背上肩膀,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七点零二分。

“出发。”

三人走出仓库。朱莉娅开着自己的车先去法院,卡洛斯和埃利奥特上了那辆皮卡。皮卡驶出工业区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港口。集装箱在码头上堆成了红蓝相间的方格,龙门吊的臂架在朝霞里缓缓转动。贝维尔市从夜色中醒来,和平时一样——工人在码头排队打卡上班,公交车在站台边刹停,咖啡店里蒸汽升腾。这座城市不知道今天将要发生什么。

但卡洛斯知道。他把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在塑料皮革上印出了白色的凹痕。

与此同时,在贝维尔市郊的克劳福德庄园里,詹姆斯·克劳福德正在餐厅里翻看早间新闻推送。埃利奥特的房间门从昨晚就没开过。詹姆斯以为儿子在收拾行李,没有在意。他的妻子在楼上做瑜伽,园丁在修剪前院的橡树,一切都在按既定的节奏运转。

他喝完咖啡,拿起平板电脑走到书房,准备给沃顿的院长打一个礼节性的电话。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韦斯特兰。

“埃利奥特不在家。”韦斯特兰的声音里罕见地带着一丝紧迫。

“什么意思?”

“我刚才打电话去庄园,想确认他今天的航班细节。管家说他昨晚出门之后没有回来。他的车还停在车库。我联系了他的几个朋友,最后一个见到他的是朱莉娅·萨默斯,她说昨晚在灯塔海滩散了之后各自回去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詹姆斯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查他的手机。”

“他手机关机了。最后一次定位信号是昨晚十一点在南湾,之后就断了。”

詹姆斯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很稳,但他放下杯子时瓷器撞击木桌面的声音比平时响得多。“找到他。不管用什么方法,找到他。”

他挂断电话,在书房里站了很久。落地窗外的橡树在晨风里摇摆,阳光照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他的庄园安静而有序,和他治下的城市一样。但他第一次感觉到,某些东西正在从他手指缝间溜走。

八点四十分,卡洛斯的皮卡停在了贝维尔港区法院大楼后面的小巷里。从停车的位置到法院正门只需要走过一条窄巷和一个街角。他把车熄了火,把帆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只拿了那个装着认罪书和录音笔的防水文件袋。

“准备好了吗?”他问埃利奥特。

埃利奥特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脸色很苍白,但他的眼睛不再躲闪。“准备好了。”

“里面会有很多人。记者、律师、你父亲的耳目。他们会盯着你看。他们会等你开口。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说实话。”

卡洛斯推开车门。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是莉迪亚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霍洛韦接到了。韦斯特兰在法院。”

他刚看完短信,巷子口就出现了两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他们没有亮证件,但走路的姿态卡洛斯认识——便衣警察。其中一个是雷诺兹警督。

雷诺兹在皮卡前面停住,看了一眼车里的埃利奥特,然后看着卡洛斯。他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一个执行命令的人在确认目标。

“莫拉莱斯先生,”他说,“我们需要谈谈。”

卡洛斯把防水文件袋塞进埃利奥特手里,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关上车门,朝着雷诺兹走去。

“你们不用找他,”卡洛斯说,“他是自愿来的。他要去法庭作证。”

雷诺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参议员很担心他的儿子。我们是来送埃利奥特回家的。”

“他不是回家。他去的是法庭。”

两个便衣警察身后的巷口又出现了两个人——哈罗德·韦斯特兰,穿着一尘不染的灰色西装,跟在雷诺兹身后。他看了一眼皮卡里的埃利奥特,然后转向卡洛斯。他的眼睛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失控。他是在打量一个他之前从未真正面对过的对手。

“莫拉莱斯先生,”韦斯特兰说,“我代表克劳福德家族感谢你照顾埃利奥特。现在请让他下车。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处理得对大家都有利。”

“怎么处理?”卡洛斯问,“和丹尼·里瓦斯一样的处理方式吗?”

韦斯特兰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法院正门方向传来了一阵喧哗。莉迪亚·蒙托亚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身边跟着一个穿深色风衣、头发花白的女人——霍洛韦医生。她们身后是扛着摄像机的本地电视台记者,以及从安检口涌出的旁听者。

“韦斯特兰先生!”莉迪亚的声音在街角回荡,“霍洛韦医生将出席作证,证实南大西洋妇女健康中心在詹姆斯·克劳福德参议员的直接指示下,拒绝了罗莎·莫拉莱斯的终止妊娠请求。你对此有何评论?”

韦斯特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道裂缝。他转向莉迪亚,嘴角刚要张开,雷诺兹抓住了他的手臂。

“别在街上下场,”雷诺兹低声说,“进法院再说。”

然后他回头看了卡洛斯一眼。“你没有被邀请。”

“不需要被邀请,”卡洛斯说,“我是受害人家属。”

他转身走到皮卡车旁,打开副驾驶的门。埃利奥特从车里出来,手里攥着那个防水文件袋,站在卡洛斯身边。街对面的镜头全部转向了这两个人——一个修车工,一个参议员的儿子,站在一起,走在同一条通往法院大门的人行道上。

韦斯特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走过。他看着埃利奥特。这个年轻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转头,没有放慢脚步,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够了,哈罗德。”

法院的玻璃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安检门滴答作响,法警们交换着错愕的目光。卡洛斯·莫拉莱斯和埃利奥特·克劳福德并肩走进了贝维尔港区法院。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丹尼·里瓦斯的量刑听证会,即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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